卯正,天剛蒙了一層灰白,長風鏢局的後門開了。
六輛糧車一輛接一輛碾上青石板,麻袋壘得齊整,車轅下掛著兵部勘合的木牌。周大鵬騎在頭一輛車沿,耿鏢師壓尾,了塵趕著第二輛,黑膏藥貼住戒疤,氈帽壓到眉,背佝著,兩眼只看車前那片地,活脫脫一個趕早的啞巴車把式。
出後門前,周大鵬繞到第二輛車,親手替他理了理氈帽邊沿,壓著嗓子道了句「記住,你叫張滿倉」,再沒多話。幾個夥計默默往車上添了兩袋糧,把車轅夾層擋得更嚴實,誰也沒看他,那股子勁卻都在手上。
街上還殘著昨夜的亂象。保長領著人挨坊點丁,門板上新糊著封條,一隊兵丁押著幾個外鄉模樣的人往縣衙去。車隊駛過,路人紛紛避讓,沒人多看第二輛車上那個癩頭車夫一眼。
南門越來越近,他呼吸未亂,握著鞭杆的手卻一點點收緊。
今日的南門,和上回混北道鏢車時,全然是兩副光景。門洞外加了拒馬,兩排持弩兵丁列在兩側,門洞裡架著兩張小床弩,弩臂比人還高。城牆根還站著幾個沒穿號衣的漢子,手抄在袖裡,一雙眼睛不看勘合,只挨個盯人。
了塵垂著眼,把這座門洞默默過了一遍:拒馬後是弩兵,床弩卡在門洞兩側石墩後,正面沖不得;吊橋絞盤在門洞出去的左手邊,真要闖,亂絞比斷鏈省力。這些他昨夜在地窖那張手繪圖上看了無數遍,眼下一處處對上。他呼吸變得又緩又長。
第一輛車到關前。周大鵬跳下車,雙手遞上勘合、關防,賠著笑同守門什長寒暄。兵丁上車掀麻袋、拿槍桿往糧里戳,翻了一遍,揮手放行。第二輛、第三輛,也都這麼過了。
輪到他這輛,那幾個便裝漢子裡,走出一個人。
是死巷口見過的那張臉。那人繞著車走了半圈,目光在他手上、背上、臉上慢慢刮過,忽然伸手,來揭他的氈帽。
「一個趕車的,貼這麼些膏藥做什麼?」
氈帽將起未起,了塵動了。
他沒去護帽子,鞭杆在車轅上一磕,借勢矮身滑到車另一側,鞭梢一卷,纏住那護院手腕往回一帶。護院沒料到一個啞巴車夫說動手就動手,腳下趔趄。就這一滯,了塵翻回車轅,抖開挽繩,在馱騾耳邊一聲短喝,那騾子吃痛,拉著滿車糧直朝門洞撞去。
那護院聲音都變了調:「攔住他!是那和尚!」
門洞一下亂了。兩側弩兵抬弩,糧車卻橫在當中,麻袋壘起半人高,擋住射界,弩箭釘進麻袋,噗噗一片悶響,傷不到人。了塵鞭杆連點,專磕就近兵丁的腕子、膝彎,點一個倒一個,分寸拿捏得極穩,不往要害取。
他貼在車側,借著車身遮擋往前挪,聽著兩邊弩機轉動的方位,專挑弩手換箭、轉不開身的空隙走。車底、輪後、麻袋的陰影,處處是他的依託,人隨車走,棍隨人轉,半分不與那些弩正面相抗。
一個護院攀上第二輛車後尾,刀剛舉起,了塵聽著風,頭也不回,鞭杆反手往他肘底一挑,那人整條胳膊一麻,刀脫手飛進麻袋堆,人也叫滑落的糧袋帶下了車。又有兩支弩趁隙射來,他扯下一袋糧橫在身前,弩箭噗噗扎進麻袋,糧粒淌了一地,踩上去直打滑,後頭追來的兵丁反倒撲翻兩個。
頭一輛車早過了關。周大鵬聞聲撥轉車頭,耿鏢師帶幾個鏢師反身壓上,不與官兵死斗,只把兩匹拉輜重的轅馬驚了。兩匹馬嘶鳴著在門洞前橫衝直撞,拒馬撞翻一副,那兩張小床弩剛調轉方向,就叫驚馬和糧車堵了個嚴實,一時哪裡射得出來。
門洞那頭,守門什長急得直跳腳,扯著嗓子喊:「起拒馬,別叫糧車沖了門!」周大鵬立在車轅上,揚聲回了句:「官糧車你們也敢攔?誤了軍糧,哪個擔待!」一句話噎得那什長舉棋不定,手底下便慢了半拍。
「第二輛,走!」周大鵬沉聲道,一鞭抽在馱騾臀上。
糧車衝出門洞,前頭便是吊橋。橋那頭,一隊槍兵橫著槍列成牆,橋頭絞盤旁,兩個兵丁正死命搖起鐵鏈,要把吊橋起半、斷他去路。車輪碾上橋板,鐵鏈嘎吱作響,橋身一寸寸離岸。
眼看車輪就要落空,絞盤頂上,忽地一聲脆響。
一粒石子不知從何處飛來,正打在絞盤卡榫上。那卡榫本就吃到一半,叫石子一擊,當即滑開,絞盤倒轉,剛起半尺的吊橋轟然砸回原位,把兩個搖鏈兵丁帶了個趔趄。
了塵循聲抬眼。
吊橋外的人群里,一道背影一閃而過。那人右半邊身子擠開人潮,左邊一條袖子空空垂著,轉眼沒入晨霧,再找不見。他來不及細想,糧車已碾過橋板,撞散那排槍兵,沖了出去。
衝出吊橋,後頭響起一陣鑼,零零散散的箭追來,都叫糧車和晨霧擋了。那隊被衝散的槍兵重新集結,追出半里便停腳,他們要守的是城門,不敢離城太遠。了塵回望一眼那座越來越遠的青灰城樓,晨霧一層層漫上來,把門洞、床弩、那道空袖背影,一齊遮了進去。
一口氣奔出二十里,到了那處岔道。耿鏢師按預案把尾車趕進道旁泥坑,車身一歪,堵住來路。了塵趁亂從第二輛車轅夾層里取出無鋒劍,裹泥棍往背上一背,跳下車。
周大鵬從頭一輛趕來,勒住馬,臉色發白,左臂舊傷叫這一折騰,抬都抬不起來。
「順這條道往南,三十里有個渡口,過河就出青州地界。」他從懷裡摸出個小布袋拋過來,「盤纏添兩份,路上別住大店,別沾官面。」
「你呢?」了塵壓著嗓子,裝了一路啞,這是頭一回開口。
「我回去。」周大鵬掉轉馬頭,語氣反倒平靜,「鏢局幾十口人還在城裡,我走了,他們一個都活不成。你記住,你能活著把這案子翻過來,我那道門,就沒白留。」
他不再多言,一夾馬腹,帶著車隊朝另一條道奔去,故意揚起大股塵土,替他引開追兵。了塵接住布袋,沉聲道:「周鏢頭,這份情,我記下了。」
「別記我的情。」周大鵬擺手,「真要記,就記著別白死,記著把潑你身上的髒水洗乾淨。城裡若有變故,自有鏢局老兄弟照應,你莫回頭。」
晨風吹起他左臂那隻不大靈便的袖子,了塵望著,喉頭一緊。
他剛轉身,北邊天際、青州城的方向,騰起一股濃煙。
那煙起自城南,黑里透紅,正是長風鏢局的方向。緊跟著,更遠的山坳後又升起一縷——黑風寨。了塵腳下忽地釘住,攥棍的手背青筋根根繃起,回身便要往回趕。
「別回去!」耿鏢師不知何時折回,一把死死拽住他,「你這會兒回去,正中他們下懷!鏢頭拼了身家送你出來,不是叫你回去送死的!」
了塵僵在原地。那股煙越騰越高,映得半邊天泛了灰紅。他認得那個方向,認得那座鏢局的屋脊,也認得那扇夜裡不上閂的側門。昨夜那碗薑湯、半張烙餅、那張寫著陌生名字的路引,一齊壓上胸口。
他終究沒動。許久,朝青州方向,深深一揖到地。
再起身時,他轉面南行,步子越邁越快,再沒有回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