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的時候，那隊人馬已經走出老遠。
尚天是被冷醒的。戈壁的夜裡跟白天是兩個世界，白天能把人曬脫皮，夜裡能把人凍透。他裹著那件舊羊皮襖——臨睡前，小滿不知從哪摸來的，往他懷裡一塞，什麼也沒說，轉身就跑了——跟在隊伍里，牙關打了一路顫。
鐵子走在他前頭，話明顯少了。
昨天還能一路嘴碎不停的人，今天從出發到現在，只說過一句話：「風大了。「尚天抬眼看了看天，又看了看鐵子的背影，沒接話。他大概明白了——越靠近石溝，這條路就越不是人話能填滿的。
隊伍走得快，騾子都讓抽了幾鞭子，蹄子刨得沙土四濺。兩個探路的騎馬先行，一溜煙就沒影了。沒人說笑，連平日裡最鬧騰的扛活趟子手都悶頭趕路。尚天扛著貨，混在隊伍里，覺得這氣氛像下雨前的天，悶得人喘不上氣。
鐵子大概也憋得慌，忍不住開腔：「我跟你們說，青鬍子那……「
「鐵子。「許鎮山頭也沒回，「省點唾沫，留著過溝。「
鐵子立刻閉嘴了，比被掐了脖子的雞還快。尚天在心裡給許鎮山豎了根大拇指：這人治話癆，有一套。
隊伍走到一處高坡，尚天遠遠看見前面的山影。兩道黑黢黢的石脊從戈壁里拱出來，像兩頭伏著的巨獸，中間夾著一道口子。
石溝。
「那就是石溝？「尚天問。
「嗯。「鐵子說，難得沒展開，「過了它，再走三天，黑水堡。「
「咱今天能到？「
「到不了。「鐵子說，「今天在溝外頭紮營。明天過溝。「
「為啥不在溝里扎？「
鐵子看了他一眼，那眼神讓尚天覺得自己問了個蠢問題：「在石溝里紮營？嫌命長？「
尚天閉嘴了。行，這規矩，他記住了。
小滿背著一捆貨，走得直喘，尚天伸手把貨拎過來，扛在自己肩上。小滿抬頭：「阿布哥……「
「歇會兒。「尚天說，「你哥我力氣大。「
小滿咧嘴笑了，又有點不好意思，跟在他旁邊小跑：「阿布哥你真好。以前鐵子哥都不幫我背。「
「鐵子哥不幫你背，鐵子哥幫你吹牛。「
「那倒是。「
尚天扛著貨，混在隊伍里走著，慢慢咂摸出一點門道來。這鏢隊裡，許鎮山是頂樑柱，孫鏢師是眼睛，秦先生是……他還沒摸清，老趙是路，鐵子是嘴，而他阿布，是個扛貨的。
扛貨的也有扛貨的活法。他幹活麻利，嘴又甜，一天下來，隊裡幾個扛活的趟子手都跟他混了個臉熟，有個叫二愣子的還把自己的水皮囊分他喝了半口，拍拍他肩膀：「阿布，你小子行，比從前能幹。「
尚天笑著應了，心裡咯噔一下。比從前能幹——又一個「從前「。他把這話記下了，沒往深里想。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。
傍晚，隊伍在石溝外頭三里的地方扎了營。
許鎮山站在營地中間，話不多，就兩句：「今夜加雙崗。前半夜我跟老趙，後半夜孫鏢師帶阿布。「
尚天一愣。他？
「阿布。「許鎮山頭一回正眼看他，「後半夜，別睡過去。「
「……是。「
尚天應下來，心裡七上八下。他不知道這是試探還是什麼，但他知道，他不能在這種時候露怯。他當過保安，上過夜班，熬大夜這種事，他熟。
前半夜他躺在乾草上，閉著眼，沒敢真睡。迷迷糊糊聽見營地里窸窸窣窣的，是換崗的動靜。他翻了個身，借著帳篷縫裡漏進來的月光，偷偷站了個樁，打了兩遍炮拳，收著勁，沒敢出聲——練拳這習慣，他戒不掉，但在這支隊伍里，越少人知道越好。
等到有人踢了踢他的腳，他一個激靈坐起來——孫鏢師站在夜色里，手裡提著刀。
「起來。「孫鏢師說，「該你了。「
尚天站起來，跟著孫鏢師走到營地邊上。火堆已經壓小了，暗紅的炭火在風裡一明一滅。孫鏢師指了指一個位置：「你站這兒，看那邊。「他指了個方向，「有動靜，喊人。別逞能。「
「明白。「
孫鏢師看了他一眼，轉身走了。尚天看見他的影子在營地那頭繞了一圈，才隱進黑暗裡。
尚天一個人站在營地邊上，握著那根短棍，夜風灌進領口，涼得他打了個哆嗦。
戈壁的夜，靜得嚇人。
不是那種讓人安心的靜。是那種，靜到你聽見自己的心跳，聽見遠處的風聲像有人在哭的靜。尚天站了一個小時，兩個小時，腳都站麻了，可他不敢動。他練過四百米，知道什麼叫熬——身體已經到了極限，大腦命令它繼續。
他數心跳。數到第三百下的時候，看見天邊一顆星子，亮得扎眼。他忽然想起他媽。這要是在現實，這個點兒，他媽肯定已經睡了，手機擱在床頭柜上，充電線插著，半夜要是響，她準會接——接起來第一句話永遠是「小天，出啥事了？「
他以前嫌煩。現在，他有點想聽見這句話。
「想啥呢？「
尚天一個激靈，差點把短棍掄出去——老趙不知道什麼時候來了，拎著個煙杆，往他旁邊一站：「換我頂一會兒。你去喝口水。「
「趙叔，你不睡？「
「人老了，覺淺。「老趙蹲下來，磕了磕煙杆，「躺也躺不住，不如出來透口氣。「
尚天去喝了口水，又回來。兩個人並排站在營地邊上，誰也沒說話。過了很久，老趙忽然開口，聲音壓得很低：「你聽。「
尚天豎起耳朵。風裡，遠遠的，像隔著幾座沙丘，傳來一聲若有若無的嘯聲。
那聲音不像狼，不像風。荒腔走板，像是什麼東西在遠處低吼，又像是空氣自己裂開了一道縫。
尚天頭皮一麻。他下意識地往營地那邊看了一眼——車邊拴著的騾子，齊齊豎著耳朵，一動不動。
馬和騾子，先聽見了。
「……那是啥？「尚天低聲問。
老趙沒馬上答。他蹲下來，把煙杆在鞋底磕了磕，磕了半天，才慢慢開口：「虎嘯。「
「虎？「尚天愣了，「這地方有虎？「
「有沒有虎，我不知道。「老趙說，「我爹說，他年輕時候在更西邊聽過一回。他說——「老趙頓了頓，火光在他臉上跳了一下，「'虎嘯不是耳朵聽見的，是骨頭聽見的。等你骨頭裡都響起來，就是虎來了。'「
尚天站在風裡，忽然覺得心口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。
不是比喻。是真的，像有什麼東西從骨頭縫裡鑽進來，在胸口撞了一下。他後背的汗毛，一根一根豎了起來。他想吸氣，吸到一半，又忘了。
韓老頭的話，像從很遠的什麼地方飄過來，落在他耳朵里：「你身體裡有隻虎。但你自己還不知道。「
一個公園裡的老頭，一個戈壁灘上的老漢。八竿子打不著的兩個人，隔著不知道多少年，說了同一件事。
尚天站在原地，忽然有點分不清，剛才那聲虎嘯，到底是風，還是真有什麼東西，在這片戈壁上醒著。還是說——是他自己身體裡，有什麼東西，跟著那聲嘯，應了一聲。
他下意識地按了按胸口。隔著粗布短褂，隔著皮肉，他什麼也沒摸到。可那一下一下的心跳，好像比剛才重了一點。
「趙叔。「尚天張了張嘴，「那……我要是哪天，骨頭裡響起來了呢？「
老趙沒回頭。他蹲在地上，看著黑黢黢的石溝方向，半晌，說了句：「那就來了。「
尚天沒再問。
營地那邊，傳來一聲帘子響。許鎮山披著衣服走出來，沒說話，站在帳子口，往石溝的方向看了一會兒，又回去了。
天快亮的時候，探路的兩個人回來了。
尚天聽見動靜，走過去。探路的兩個趟子手跑得滿頭是汗，臉上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神色，找到許鎮山，壓低聲音說了什麼。尚天聽不清，只看見許鎮山的眉頭，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。
過了一會兒，老趙也被人叫了過去。尚天站在遠處，看見老趙聽完探路的話，蹲下來，把煙杆在鞋底磕了磕——他剛才聽虎嘯的時候，也是這個動作。
尚天湊過去，低聲問：「趙叔，咋了？「
老趙沒抬頭，磕著煙杆：「石溝裡頭，有新鮮蹄印。昨夜的，不止一趟。「
「……馬賊？「
「有人先進了石溝，又出來。「老趙說，「像在等什麼。「
尚天心裡一緊。他想起昨天夜裡那聲虎嘯，想起那些豎著耳朵的騾子——還有前天夜裡，那陣繞著圈子走、不下十匹的馬蹄聲。
「是昨晚那撥人。「老趙像是知道他在想什麼，補了一句，「馬蹄印對得上。「
尚天沒說話。他忽然明白，老趙為什麼一整夜都蹲在火邊，沒去睡。
「那不是在等鏢隊。「老趙磕完煙杆，把煙杆別回腰裡，站起來，看著石溝的方向，「是在等咱們。「
尚天站在晨風裡，握著那根短棍，第一次覺得，這根棍子，可能不夠用。
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握著短棍的那隻手，指節泛白，手指在抖——不是凍的，是身體比腦子先明白了什麼。他試著攥緊，抖沒停，反而更厲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