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沒亮透，隊伍就摸進了石溝。
尚天走在隊伍中段，握著那根短棍，眼睛沒停過。他記過營地周圍的地形，可溝里的地形是另一回事——兩道石壁越收越窄，天只剩一條線，陽光照不進來，陰冷得像進了地窖。他想起城中村握手樓之間的巷子，想起工地的深基坑。都是這種天，這種光，這種讓人不想往裡走的地方。
「快走。「老趙在後面催，「別停。「
沒人停。騾子的蹄聲在石壁間撞來撞去，悶悶的，像敲在人心口上。尚天心裡數著步數，數到三百的時候，他忽然站住了。
不對。
太安靜了。連風都沒有。頭頂那一條天，黑里透著慘白，可溝里一絲風都沒有，靜得像墳。
他剛想開口，就聽見了。
「——嗷——「
一聲長長的號子，從溝口那邊炸開，像一把刀劈在石壁上。緊接著，頭頂轟隆一響，滾石從兩邊石壁上砸下來，堵住了來路。
前路堵了，後路斷了。
「有埋伏！「許鎮山的吼聲在石溝里撞了幾個來回，「護住貨！「
尚天罵了一聲：「操。「滾到一輛騾車後面。馬蹄聲從溝口湧進來，像決堤。一彪人馬衝進來，黃沙漫天，刀光在晨光里明滅。
溝口那邊，一個騎黑馬的漢子遠遠壓著陣。鬍子一把青黑，亂糟糟地打成氈，沾著油和沙，看不出本色。他停住馬，眯著眼看這邊，笑模笑樣的，像看一群牲口在圈裡跑——像是在挑，哪頭先宰，哪頭留著多玩一會兒。
青鬍子。尚天心裡冒出這個名字，又很快被別的東西擠開——騾子炸了群，嘶叫著亂躥，幾個扛活的趟子手被衝散，有人喊，有人滾。二愣子被人一馬蹄踹在胸口，滾出去老遠，沒爬起來。
鐵子的罵聲炸響了：「操他媽的！真讓老趙說中了！「
鐵子還在罵罵咧咧，一個馬賊就衝到了他跟前，刀掄起來。鐵子往後一縮，刀鋒擦著他的頭皮過去，削掉半隻耳朵。尚天聞到一股鐵鏽味混著沙土味，愣了一下，才明白那是血。鐵子慘叫一聲，抱著頭縮下去——可那馬賊第二刀已經劈下來了。
「鐵子！「尚天喊。
鐵子沒躲開。刀從肩膀上劈進去，鐵子的叫音效卡在喉嚨里，他瞪著尚天，嘴唇動了動，像要說什麼，最後只吐出一個字：「走……「
然後他倒下去了。
尚天站在原地，像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冰水。耳朵里嗡嗡的，所有的聲音都變得很遠——刀砍進肉里的悶響，騾子的驚嘶，小滿的哭喊，全都隔著一層水，模模糊糊。
他被人流裹著往溝口擠，眼角掃見一個熟悉的身影——老趙。他沒跑，站在原地，磕了磕煙杆，慢吞吞的，朝石溝深處看了一眼，像在等什麼。尚天沒來得及看清，一匹馬的影子就把他遮住了。
「阿布！「
孫鏢師不知道什麼時候到了他身邊，一把把他扯到騾車後面。孫鏢師渾身的血，胳膊上一條大口子，可他握刀的手還是穩的。他把手裡的刀往尚天懷裡一塞，那刀沉甸甸的，壓得尚天手一沉。
「我這刀厚，「孫鏢師說，聲音出奇地平靜，「能劈開馬刀不捲刃。你拿著。「
「孫鏢師，你——「
「你拳腳上的東西，瞞不過我。「孫鏢師說，「往後，別藏了。「
尚天心頭一跳。他知道多少？還有誰知道？
孫鏢師沒給他問的機會。他轉身，空著手沖回亂陣里。尚天看見他的背影被幾個馬賊圍住，看見他奪了一柄刀，看見他劈倒一個，又被另一個從背後砍倒——孫鏢師倒下去的時候，還回頭看了一眼尚天這邊。
尚天懷裡抱著那把刀，站在那裡，忽然不知道該幹什麼。
一個馬賊看見了他。那人騎著馬，刀上還滴著血，咧嘴笑了，縱馬衝過來，刀掄起，帶著風聲。尚天下意識地把刀橫起來擋——當的一聲，震得他虎口發麻。馬賊騎在馬上，居高臨下，第二刀又劈下來，尚天再擋，這一下手腕一軟，刀被震飛出去，噹啷摔在沙地上，滑出去老遠。
尚天手裡空了。
馬賊的第三刀已經劈到頭頂——尚天看著那把刀越來越大，腦子裡一片空白。
空白里，只有一個聲音。
是骨頭裡的聲音。
像有什麼東西，在很深的地方，甦醒了。一聲低低的、荒腔走板的嘯——不是耳朵聽見的，是從骨頭縫裡，一層一層震出來的。
虎嘯。
虎來了。
尚天動了。
他沒想過要動，身體自己動了。側身，讓過劈下來的刀鋒，順勢矮身，一把攥住馬賊的腳踝，發力，往下一拽。
馬賊在馬背上失去平衡，驚叫著栽下來，摔在沙地上。
尚天沒等他爬起來。他撲上去，右手先到，五指張開，戳進那人喉嚨下面的窩裡，然後整隻手跟著捅進去。他聽見什麼東西碎了，悶悶的，像折斷一根干透的柴。
馬賊的眼睛瞪得溜圓，嘴裡冒出一個血泡，噗，破了。
尚天抽手。血濺了他一臉，熱的。
他站在原地，喘著氣，看著那個人在沙地上抽搐了兩下，不動了。那匹馬馱著空鞍，跑遠了。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指縫裡全是血，稠的，熱的，順著指根往下淌。
風一吹，涼了。
他看著那隻手，像看一件別人的東西。他等著什麼上來——噁心，害怕，腿軟。等了半天，什麼都沒來。他只是……看著，像在看一截木頭，一個跟他沒關係的東西。心跳很穩。穩得讓他心裡發毛。
溝口那邊，騎黑馬的身影往這邊偏了一下頭，又轉回去。尚天沒注意。
「阿布！「
許鎮山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，像隔著一層水。尚天抬起頭，看見第二個馬賊已經衝到他面前——他根本沒想，身體自己動了。等他回過神，那人已經倒在沙地上，喉嚨上多了個洞，眼睛還睜著。
尚天站在兩具屍體中間，忽然開始發抖。從手指尖開始，一直抖到肩膀。他張了張嘴，想喊點什麼，沒喊出來。他發現自己吐不出來——胃裡翻江倒海，可他吐不出來。他只是抖。抖得收不住。
「阿布！「許鎮山殺到他面前，一把抓住他的領子，把他從地上拎起來，「帶著小滿，往溝口沖！「
「……許鏢頭，你——「
「我斷後。「許鎮山鬆開他，從地上把孫鏢師那把刀撿起來，塞回尚天手裡，「孫鏢師的刀，你拿著。走。「
尚天還想說什麼，秦先生不知什麼時候擠過來，把一個東西塞進他手裡。涼的，方方正正的，是一塊鐵牌。
「這是鏢局的令牌。「秦先生說，聲音低而急，「出了石溝，往北走半天，有條官道，官道上有黑水堡的商棧。拿令牌去找他們，搬救兵。「
「你呢？「
「我留下。「秦先生說，「有些帳，我得跟青鬍子當面結。「
他轉身，沒入亂陣。尚天握著那塊令牌，握著那把刀，轉身拉住已經哭得不成樣子的小滿：「跟我走！「
小滿被他拽著，跌跌撞撞地跑，一邊跑一邊哭著問：「阿布哥，鐵子哥呢？孫鏢師呢？他們咋不來？「
尚天張了張嘴，什麼都說不出來。
他拉著小滿，一頭扎進溝外的風沙里。跑出很遠，再回頭——許鎮山站在溝口，一個人，背對著他們，手裡的厚背刀橫在身前。馬賊的號子聲從溝里湧出來，像漲潮。
許鎮山沒回頭，只說了一個字：「走。「
尚天跑出很遠，再回頭，石溝已經看不見了，被風沙吞了。他停下來，撐著膝蓋，大口喘氣。
小滿跪在沙地上，哇地一聲哭出來。
尚天沒哭。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——那隻手還在抖。血已經干在指縫裡，變成暗紅色，一搓就掉。他攥了攥拳，沒攥住。
他盯著那隻抖著的手看了很久——手在抖，心跳卻穩穩的。他不知道自己該信哪一邊。
他摸了摸胸口的銅錢——好像是溫的。他當時沒在意，以為是自己跑出來的一身熱氣。
任務還沒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