尚天拉著小滿，跑了一夜。
跑出石溝的時候天還黑著，跑到天邊泛白，他還在跑。小滿早就跑不動了，是被他半拖半拽著走的。尚天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跑這麼遠——也許是因為，只要他停下來，那些聲音就會追上來。刀砍進肉里的悶響，鐵子卡在喉嚨里的那半個字，孫鏢師倒下去前回頭的那一眼。
還有老趙那句「等你骨頭裡都響起來，就是虎來了「。
現在他骨頭響過了。老趙死了沒有，他不知道。
天亮的時候，他們看見了一條官道。黃土夯的，被車轍壓得坑坑窪窪，直直地伸向遠方。尚天順著官道走，走了小半天，遠遠看見一片屋頂——是個鎮子。鎮子口立著塊牌子，上頭三個字，他認了半天，認出一個「堡「。
「黑水堡？「他喃喃。
「是黑水堡的商棧。「一個聲音說。
尚天猛地回頭。商棧門口的夥計被他嚇了一跳，後退兩步：「你……你什麼人？從哪來的？「
「石溝。「尚天說。他的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鐵皮，「鎮遠鏢局的。我要見你們管事。「
夥計上下打量他：滿身血污，臉上幹了的血跡糊成一片，腰裡別著一把厚背刀，身邊跟著個哭花了臉的少年。夥計咽了口唾沫，轉身就跑。
商棧管事姓柴，四十多歲，精瘦，一雙眼睛很利。他看了令牌，又看了尚天，沉默了半晌，說了三個字：「出事了？「
「石溝。青鬍子。「
柴管事的手在桌沿上按了一下，指甲白了：「鏢隊呢？「
「……沒了。「
「許鏢頭呢？「
「斷後，沒出來。「
柴管事盯著他看了很久。尚天站在他面前，渾身的血污，腰裡那把厚背刀——孫鏢師的刀——刀鞘上還凝著暗紅色的東西。柴管事沒再問，轉頭吩咐人：「備馬。叫上後院的人，跟我去石溝。「
「柴管事，「尚天喊住他，「青鬍子三四十號人，有刀有馬。「
「青鬍子不吃回頭食。「柴管事說，已經走出了門，「搶完就走。他那點人馬，護得住貨，護不住溝。「
救兵是當天下午到的石溝。
尚天帶路。他一路沒說話，機械地走著，像一台走了太多路、忘了怎麼停下來的機器。快到石溝的時候，他放慢了腳步——他聞到了味道。屍體的味道，混著沙土和鐵鏽，在熱風裡發酵。
石溝還是那個石溝。只是不再有那兩條石脊伏著巨獸的錯覺——溝口橫七豎八地倒著人和牲口，騾車翻在沙地里，輪子朝天。貨散了一地，被馬蹄踩爛了一批，被沙埋了半截，又被搶走了一批，剩下些半埋半毀的，在風裡露著布角。
烏鴉在頭頂上盤旋，叫得人心慌。
尚天站在溝口，沒進去。他看見溝口正中，一個人靠著石壁坐著。
許鎮山。
他還保持著斷後的姿勢——背靠著石壁，面朝溝外，兩隻手撐著膝蓋，頭微微低著，像是打了個盹。那柄厚背刀插在他面前的沙地里，刀身沒進去一半，刀柄上纏著的布條已經被血浸透了，分不出原來是什麼顏色。
他身上有多少傷口，尚天沒數。他也沒法數。他只是站在那裡，看著許鎮山，看著這個從第一眼起就不怎麼拿正眼看他的人——沉默、寡言、心裡有事，最後一個人，坐在這條溝口，像一截燒到最後的木頭。
柴管事上前，蹲下，伸手探了探，又收回來。他站起來，朝許鎮山彎了彎腰，聲音很平：「許鏢頭，收屍了。「
他回頭吩咐人：「抬上車，回堡。許鏢頭是鏢頭，不能埋在外頭。「
「那他這刀……「有人問。
「留著。「柴管事說，「刀在，人就在。插這兒，給過路的鏢隊看。「
尚天忽然想起一件事。他猛地轉身，在溝里找——他找到了。
老趙的煙杆，插在沙地里，立得筆直，像一支香。
煙杆旁邊，老趙仰面躺著，臉上出奇地平靜。他身上的傷不多，就一處——胸口，很乾淨的一刀，不深，像被人從從容容補的，不像亂戰里砍的。
尚天蹲下去，看著老趙的臉。耳背的老頭，三十年鏢路，說「虎嘯不是耳朵聽見的，是骨頭聽見的「的老頭。
他伸手，想把那根煙杆拔起來，帶回去。手伸到一半，又停住了。
他把煙杆從沙里拔出來，放到老趙手邊，讓老趙的指頭搭在煙杆上。
「趙叔，虎來了。「他說。
風從溝口灌進來，沒人應他。
柴管事的人翻遍了石溝。整件的貨沒了，騾子沒了，活人——除了尚天和小滿，一個都沒有。秦先生不在屍首里。尚天不死心，又找了一遍，連黑鐵盒的碎片都沒找到。
「帳房秦先生，「尚天說，「他說要跟青鬍子當面結帳。人不見了。「
柴管事沒馬上接話。他問過官道上夜巡的探子，又繞著溝口轉了一圈，蹲下看了看蹄印的方向，回來，在鞋底上磕了磕煙杆：「青鬍子天亮前就撤了。「
「撤了？「
「撤了。「柴管事說，「蹄印朝北，走得急，連搶走的貨都沒全帶走，退得跟見了鬼似的。「
尚天愣了一下。青鬍子壓著陣，看著鏢隊被圍，眼看要全殲，貨都到手了——他為什麼撤？
「……像是被什麼召回去了。「柴管事說，菸灰掉在沙地里，被風捲走。
尚天站在石溝的腥風裡，忽然覺得後脖頸發涼。
他不是怕青鬍子。他是怕那個能讓青鬍子放下到嘴的肉、掉頭就走的東西。
黑水堡是個堡，也是條街。
城牆是土夯的，年頭久了，牆上長著草，城門口蹲著幾個曬太陽的老兵，刀掛在腰上，鏽得拔不出來。堡里一條主街，兩溜鋪面：糧行、鹽行、鐵器鋪、牲口市，還有幾家掛著幌子的客棧。街上的人雜，有穿短打的漢人，有裹皮襖的蠻子，有趕著駱駝的商隊。空氣里混著牲口糞、香料和炸油餅的味道。
尚天跟著柴管事，穿過半條街，在街尾停下來。門臉不大，掛著一塊舊匾，字是褪了色的：鎮遠鏢局·黑水堡分號。
「進來吧。「柴管事說，「先收拾收拾，吃點東西。「
尚天站在門口，低頭看了看自己：滿身的血，髒得不像話。他摸了摸胸口——銅錢還在，貼著皮肉。
涼的。
他忽然想起，被拖進這個世界的時候，銅錢是燙的——燙得像燒紅的鐵，他差點把它甩出去。他以為到了黑水堡，銅錢就該涼下來，他就該回去了。可銅錢一直是涼的，涼得他分不清，是任務沒完，還是這玩意兒本來就是涼的。
他站在黑水堡分號的門口，第一次認真想這個問題。想不明白。
「愣著幹啥？「柴管事回頭，「進來。「
尚天進去了。
分號不大，一個院子，兩排廂房。柴管事讓夥計燒了水，找了兩身乾淨衣裳。尚天洗了個澡，把血污沖乾淨，換上衣裳——衣裳是舊的，洗得發白，但乾淨。他坐在院子裡，小滿蹲在牆角，抱著膝蓋，不哭也不說話。
柴管事端了兩碗面過來，放下一碗，另一碗推給小滿。小滿不動。
「吃。「柴管事說。
小滿還是不動。尚天端起面，遞過去：「吃吧。吃飽了，才有力氣想接下來咋辦。「
小滿抬頭看他，眼睛腫得像核桃：「阿布哥……他們，都不在了？「
尚天張了張嘴，沒說出話來。他放下碗，看著碗裡的面，熱氣往上冒。過了很久，他說：「吃麵。「
小滿端起碗，吃了一口，又哭起來，一邊哭一邊吃。
夜裡，柴管事又來了，坐在院子裡，就著一盞油燈，跟尚天說這趟鏢的帳。
「貨沒了，人沒了，帳房帶著帳本子也不見了。「柴管事說，「主顧那頭，總得有個說法。鏢局這行當，靠的是個'信'字——鏢丟了，信就丟了。許鏢頭死了，這趟鏢的爛帳，總得有人扛。「
「我扛。「尚天說。
柴管事看了他一眼：「你一個趟子手，扛得起？「
「扛不起也得扛。「尚天說，「秦先生不見了，活要見人死要見屍。鏢局的帳，我替他記著。「
柴管事沒再說話。他坐了一會兒，走了。
半夜，尚天沒睡著。他摸黑起來，走到院子裡，活動了兩下手腕。
練拳，雷打不動。
他先站樁，再打炮拳。黑水堡的夜風帶著腥膻味，院子裡只有蟲鳴。他打著打著，忽然發現——手還在抖。殺人的時候抖，逃命的時候抖，現在也抖。可拳是穩的。一拳一拳，打得穩穩噹噹，落在風裡，帶著風響。
他收了拳，站在院子裡，看著自己的手。
抖。但穩。
他忽然有點明白老趙那句話了。虎嘯不是耳朵聽見的，是骨頭聽見的。他身體裡那隻虎，醒是醒了，可他還沒學會，怎麼跟它住在一個屋子裡。
他摸了摸胸口的銅錢。涼的。
「你到底想讓我幹什麼？「他問。
銅錢沒應聲。
他想起秦先生臨走那句話：「有些帳，我得跟青鬍子當面結。「
帳沒結完，人沒了。
尚天把銅錢塞回領口，合上眼。他決定留下來。先把這趟鏢的帳清了，再去找秦先生——活要見人，死要見屍。至於銅錢燙不燙，他管不著了。反正這玩意兒，從來沒給過他一個準話。
窗外，黑水堡的城牆在月光下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。城牆外，是蠻人的草原。草原深處，有什麼東西，正看著這座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