尚天決定探查秦先生的動向，是第三天驕陽普照的上午。
他打聽的方式很樸素——見人就問。
倒不是他莽。柴管事把話遞到他手裡了：人往西去了，沙窩子邊上，帶黑鐵盒，不像本地人，像是在找誰。可西邊是青鬍子的地盤，他一個外人鑽進去，總得先摸清楚——那人長什麼樣，在堡里落過腳沒有，跟誰搭過話。萬一白跑一趟，還被青鬍子撞上，那才叫冤。做功課嘛，他在現實里找房子都講究貨比三家，何況找人。
他先攔住糧行的夥計：「兄弟，最近見過一個帶黑鐵盒的中年人沒有？「夥計像看傻子一樣看他：「我這糧行一天進出兩百號人，你問這個？「
他又去問鐵器鋪的師傅：「老師傅，見過有人帶個鐵盒嗎？巴掌大的，鎖著。「老師傅頭也不抬：「我這兒的鐵盒多，你要買幾個？「
他再問牲口市的牙子：「老哥，最近有沒有外地人——「
牙子打斷他，指了指整條街：「外地人？這堡里十個有九個是外地人。你是問哪個地的？「
尚天愣住了。他這才意識到，黑水堡本來就是個人來人往的野碼頭，他拿在現實里「調監控查監控「的思路來這兒找人，等於在菜市場裡喊「誰是小偷「。
問完這幾家，他蹲在牆根，下意識摸了摸身上——想摸手機，掏了個空。他這才想起來，這兒沒有手機，沒有監控，沒有派出所，也沒有「110「。他一個現代人，進了個連報警電話都沒有的世界，查個失蹤人口，居然只能靠一張嘴。他想，要是能貼個尋人啟事就好了——可這條街上，識字的人，怕是都沒幾個。
可他還不死心。中午，他蹲進街角的茶館聽書。茶館裡擠得很，瓜子殼踩得咯吱響，茶氣混著汗味和旱菸味，悶得人腦門發脹。說書先生正講到狼牙部大鬧鹽市，唾沫橫飛，醒木拍得砰砰響，滿堂喝彩。賣瓜子花生的小販在桌縫裡鑽來鑽去，一個孩子鑽到尚天腿邊，仰頭：「客官，來把瓜子？「尚天擺擺手。他聽了一會兒，實在忍不住，插了一嘴：「先生，您見多識廣，可曾見過一個帶黑鐵盒的中年人？「
茶館安靜了。滿堂人齊刷刷看他，像看一個在人家喪禮上吹嗩吶的。
說書先生用摺扇點了點他，慢條斯理：「客官，打聽人，有打聽人的去處——窯子、賭坊、牲口市。不興在茶館裡問。你這一嗓子，全堡都知道你在找帶鐵盒的人了。「
眾人哄堂大笑。尚天臊得耳朵根發紅，灰溜溜地出了茶館。
下午，他蹲在城門口，跟曬太陽的老兵搭話。老兵聽他說完，把煙杆在地上磕了磕：「後生，我教你個乖——打聽事，不能這麼打聽。你問一百個人，不如讓一個人替你問。「
「那我該讓誰替我打聽？「
老兵上下打量他：「你自己都是個生面孔，誰肯替你打聽？「他咂了口煙杆，「不過你要找帶鐵盒的怪人……往西打聽打聽，八成在沙窩子邊上——那是青鬍子的地盤。你往那兒鑽，是去找人，還是去找死？「
尚天沒答話。他想起秦先生，想起石溝那堆屍首，想起老趙插在沙里的煙杆。他握了握腰間的刀：「找死了，再說。「
老兵看著他，嘆了口氣，沒再攔。
尚天所謂的「查「，說到底還是現代人的一套——蹲點、跟蹤、找線人。
第二天，他在牲口市盯上一個販子。那人趕著幾匹瘦馬，穿著邋遢，眼睛卻賊，東張西望，不像做正經買賣的。尚天覺得他像探子，就遠遠綴著。那販子出了堡，往西走，尚天跟上。販子走走停停，尚天也跟著走走停停——他覺得自己的跟蹤天衣無縫。
那販子忽然不走了，站在一叢紅柳旁邊，解褲子，像是要撒尿。尚天趕緊蹲進土溝里。等了一會兒，沒動靜，他探頭一看——紅柳叢後頭，那販子正看著他，笑。
「跟了二里地了。「販子說，「累不累？「
尚天心裡咯噔一下，轉身想跑，腳下一絆——土溝里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根絆馬索。他摔了個狗啃泥，還沒來得及爬起來，後腦勺挨了一悶棍。
眼前一黑。
再醒來的時候，尚天聞到的第一樣東西是馬糞味，第二樣是血腥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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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被人像麻袋一樣扔在地上，臉上糊著土，手腳都綁著。他勉強睜開眼——自己躺在一個營地中央的空地上。四周是低矮的窩棚，用破氈、樹枝、騾馬皮搭的，歪歪扭扭。空地邊上堆著一座小山似的貨——綢緞、鹽包、鐵器、皮毛，碼得亂七八糟，像搶來的垃圾山。
貨堆旁邊，一根木樁上吊著個人。那人光著上身，被繩子吊著手腕，腳離地半尺，皮膚曬得發紫，腦袋耷拉著，不知死活。旁邊還有個籠子，裡頭蹲著三四個被綁的百姓，眼睛腫著，不敢吭聲。
營地里的馬賊三三兩兩地蹲著，有的磨刀，有的賭博，有的在分一件女人衣裳，爭得面紅耳赤。一個瘦馬賊輸光了，罵了一句，拔刀就砍——不是砍人，是砍自己面前的木樁，砍得木屑亂飛，旁邊的人鬨笑，沒人當回事。
一個胖馬賊從窩棚里拖出個五花大綁的商人，往地上一扔：「你說是來收皮毛的？收皮毛帶什麼貨？「商人磕頭如搗蒜：「軍爺，真是收皮毛的……「「軍爺？「胖馬賊笑，「額們不是軍爺，是賊。「他一腳踹在商人臉上，「賊最恨人撒謊。「
尚天躺在地上，看著這一切，心裡冒出一句話：他媽的，我這是進了賊窩了。
一個馬賊走過來，踢了他一腳：「醒了？走，大當家要問話。「
尚天被拖進最大的那個窩棚。窩棚里點著火把，地上鋪著髒氈子，正中一把椅子——說是椅子，其實是塊歪歪扭扭的木頭。青鬍子坐在上頭，手裡轉著一把匕首。
他比尚天想像的矮一些，但壯，像一頭蹲著的狼。鬍子一把青黑，打結成氈，沾著油和沙。他眯著眼，上下打量尚天，慢悠悠地開口：「黑水堡來的？「
尚天沒說話。
「啞巴？「青鬍子笑，「啞巴也行，省得額費唾沫。「他轉著匕首，「問你個事——誰叫你來找人的？「
「……沒人讓我來。「尚天說，「我是過路的。「
「過路的，跑沙窩子來弄啥？「青鬍子嗤了一聲，「沙窩子這達，除了賊，沒人過路。「他朝旁邊的馬賊使了個眼色，「搜搜他。「
兩個馬賊上來，把尚天渾身上下搜了個遍。銅錢——被摘走了，馬賊掂了掂，嫌棄地扔到地上，一腳踢到窩棚邊的氈子底下。孫鏢師那把刀——被抽出來，青鬍子接過去，翻來覆去看了看：「好刀麼。厚背，開過刃，殺過人咧。「他抬眼，「這刀，不像趟子手的。「
「撿的。「尚天說。
「撿的？「青鬍子笑了，「石溝外頭撿的吧？「
尚天心裡一沉。青鬍子卻像只是隨口一提，把刀扔還給手下，揮了揮手：「拖出去，綁了。回頭問問是哪個堡打發來的探子。要問不出來——「他咧了咧嘴，「餵狼。「
兩個馬賊把尚天拖出去，綁在貨堆旁邊的木樁上——就是吊著活人的那根樁子旁邊。尚天被綁著手腕，繩子勒進肉里。他扭頭看了看旁邊吊著的人，那人已經沒動靜了。
「死了？「尚天問。
馬賊看了一眼：「晌午死的。大當家說掛到明兒，給來往的看看。「他拍拍尚天的臉，「你也別急，明兒就輪著你了。「
尚天沒說話。他靠著木樁，看著營地里的火把，心裡飛快地盤算：繩子是死扣，手被綁得緊，他掙不開。營地里的馬賊少說二十來個，看管的兩個就蹲在他三步外賭錢。他要是現在掙開繩子跑，能跑出十步，就會被砍倒。
得等。等一個亂的時候。
天黑透了，窩棚里的火把換成了一堆篝火。馬賊們喝酒的喝酒，賭錢的賭錢，一個喝高了，抱著酒罈子嚎喪，被同伴一腳踹進火堆邊上，燒了半截袖子，罵罵咧咧地滾到一邊。
青鬍子的窩棚帘子一動，他走了出來，手裡拎著那把厚背刀，慢悠悠地踱到尚天面前，蹲下，借著火光打量他。
「額想起來了。「青鬍子說。
尚天心裡一緊。
「石溝。「青鬍子盯著他的眼睛，像在確認什麼，「那一仗，有個趟子手，弄死額兩個人——一個被捅穿了喉嚨，一個被拽下馬，按在沙地上捅死的。「他歪了歪頭，「是你吧？「
尚天沒答。可他知道，自己的眼神已經把他賣了。
青鬍子忽然笑了，笑得很開心，像撿到一件失而復得的寶貝：「還真他娘的是你！「他站起來，朝營地里喊了一聲，「都過來！看個稀罕——石溝那個趟子手，自己送上門來咧！「
馬賊們呼啦啦圍過來，看尚天像看一頭待宰的牲口。有人吐唾沫，有人罵，有人說：「大當家，跟他說什麼廢話，宰了得了。「
「宰？「青鬍子說，「急啥麼。額這人，有個毛病——愛跟人講道理。「他蹲下來，從靴子裡抽出一根皮鞭——不是普通的鞭子，鞭梢上編著細鐵絲，「石溝那趟，你弄死額兩個人，額認了，額撤了。可你今兒自己送上門來——這是你自找的。「
鞭子落下來的時候，尚天咬著牙，沒吭聲。
鞭子落得凶，可青鬍子沒往死里抽——留著這條命，他還沒玩夠。一下一下，全是羞辱的勁。
第一鞭抽在後背上，像被燒紅的鐵條燙了一下。第二鞭又落在後背上，同一個地方，他整個人往前栽，繩子勒進手腕，血順著脊背往下淌。第三鞭，第四鞭——青鬍子哪兒也不抽，專抽後背上那一片地方，抽出一道道交錯的稜子，數不清是幾道。尚天只知道一件事：他不能叫。
他一叫，就輸了。
青鬍子抽累了，把鞭子扔給手下，走到尚天面前，捏著他的下巴抬起來，看了看他的臉：「喲，不叫？硬氣。「他拍了拍尚天的臉，力氣不大，可那一下一下的拍打，比鞭子更羞辱，「硬氣的人，額見得多咧——都死咧。「
「你叫啥來著？「青鬍子問，「算了，叫啥都不打緊。反正明兒個，你就該叫狼糞咧。「
尚天被他按著，臉貼著木樁粗糙的樹皮，血從額角淌下來，糊住一隻眼睛。他透過血，看著青鬍子的背影，看著這個營地，看著那些嘻嘻哈哈分髒的馬賊。
他忽然發現，自己心裡沒有害怕。
只有一樣東西，在暗處，一點一點燒起來——像那天在石溝，骨頭裡那聲虎嘯響起來之前，那種悶悶的、憋了很久的火。
「你問我叫什麼。「尚天說，聲音啞得不成樣子，「我叫阿布。「
青鬍子腳步一頓，回頭看了他一眼，沒當回事，揮了揮手，進了窩棚。
夜越來越深。營地里安靜下來，只有篝火噼啪響，還有遠處那根木樁上，死人的影子在火光里晃。
尚天被綁著，靠著木樁，渾身是傷，疼得他不敢動——可他腦子沒停。他在數：守夜的兩個，一個在打瞌睡，一個在往火堆里添柴。綁他的繩子，手腕上的扣是死扣，可肘彎那裡，繩子勒得松——他剛被拖過來的時候，有個馬賊綁得太急，肘彎那兒多繞了一圈，沒收緊。
他動了動手肘。繩子蹭著傷口，疼得他齜牙，但他感覺到，那圈繩子，在一點一點地松。
就在這時，營地外，忽然傳來一陣馬蹄聲。
不是一匹兩匹。是十幾匹，跑得又急又快，像有人不要命地趕路。緊接著，一聲號角，短促地響了兩下，又啞了。
青鬍子的窩棚帘子一掀，他光著腳衝出來，臉色鐵青，聽一個從馬上滾下來的探子說了句什麼——尚天聽不清，但他看見，青鬍子的臉色，在火光下變了。
「都起來！「青鬍子吼了一嗓子，「給額看緊他！「
他翻身上馬，帶著大半人馬，一陣風似的衝出了營地。剩下的馬賊罵罵咧咧地爬起來，有人收拾貨，有人往營地外探頭探腦，亂成一團。
尚天靠著木樁，看著那些亂竄的火把，動了動肘彎。
繩子，又鬆了一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