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鬍子的死，第三天就傳遍了黑水堡。
先是劉寡婦瘋了一樣跑出城南，逢人就說「冤孽「；再是沙窩子那邊有人來城裡賣馬，說營地散了，大當家青鬍子讓人殺了，剩下的人分了貨，各奔東西；最後連黑市的皮貨販子都在傳——「青鬍子死了？死在一個趟子手手裡？「
柴管事蹲在分號門口，聽著街上的人議論，咂著煙杆，一句話也沒說。
尚天坐在院子裡，左臂還綁著夾板，肋骨的布帶纏得他喘不上氣。他低頭，看著手裡那半塊鐵物——巴掌大，涼硬，刻著半個花紋。他翻來覆去地看，看了三天，沒看出名堂。
「柴管事。「他喊，「這東西到底是啥？「
「收好。「柴管事頭也不抬，「別讓外人看見。「
「你總得告訴我它是啥吧？「
「告訴你也沒用。「柴管事說，「有些東西，知道了反而睡不著。「
尚天還想問，柴管事已經起身進了屋，把門帶上了。
尚天躺在乾草上，把那半塊鐵物舉到眼前，對著天光看。紋路在光線下明明暗暗，像活的。他看了一會兒，眼睛酸了，把鐵物塞回懷裡。
帳清了。仇報了。青鬍子死了。可他說不上為什麼，心裡空落落的，像一間搬空了貨的倉庫。
第三天夜裡，尚天正靠在牆邊給斷臂換藥，院子門被敲響了。
不是尋常的敲門。是那種，不急不緩，篤篤篤，三下，像打招呼。
柴管事從屋裡出來，腳步頓了頓，去開門。門開了，外頭站著一個人——風塵僕僕，袍角沾著泥，臉上帶著沙，像是走了很遠很遠的路。他站在月光下，沖柴管事點了點頭。
「回來了？「柴管事說。
「回來了。「那人說。
尚天的手停住了。他認得那個聲音——那個騎著騾子、騾背上馱著一隻黑鐵盒、沖他笑過一下的帳房先生。
秦先生跨進院子。尚天下意識地往他身上看——沒有。那隻黑鐵盒不在他身上。秦先生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，在院子裡站定，說了一句：「盒子不在身上。「
尚天沒接話。
秦先生的目光落在他綁著夾板的左臂上，停了一下：「你傷的？「
「青鬍子打的。「尚天說。
「他呢？「
「死了。「
秦先生沒接話。他站在院子裡，像是要說什麼，又咽了回去。過了很久，他才開口，聲音比在石溝那會兒低了許多：「我本來，是要跟他當面結帳的。「
「我替你結了。「尚天說。
秦先生看著他，看了很久，忽然笑了笑——那笑跟騾背上那個「沒什麼內容的笑「不一樣，這回有一點真實的東西：「帳房先生的帳，讓趟子手結了。說出去，怕是要被人笑話。「
柴管事端了碗水過來，放在院裡的矮桌上。秦先生坐下，喝了口水，尚天這才看清他——瘦了，黑了，手上有新鮮的傷，像爬過什麼陡峭的地方。
「你這些日子，去哪了？「尚天問。
秦先生放下碗：「追人。「
「追誰？「
「追貨。「秦先生說，抬頭看了尚天一眼，「這趟鏢，鏢單上寫的是綢緞和鹽。可青鬍子追了我一路，不是為了綢緞——他連搶走的貨都沒全帶走，就為了追我。「
尚天心裡一動。他從懷裡摸出那半塊鐵物，放在桌上，推到秦先生面前：「這個，是從青鬍子身上搜出來的。「
秦先生低頭，看著那半塊鐵物，動作停住了。他伸手拿起來，翻來覆去地看，指腹摩過那半個花紋，像在辨認什麼。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。
半晌，他把鐵物放回桌上，推回尚天面前：「這東西你留著。「
「我不要。「尚天說，「你追了一路的東西，你給我？「
「它不是我要找的那件。「秦先生說，「它是那件東西的邊角——從整件上掰下來的。青鬍子藏著它，是因為有人要它，比他腦袋值錢。「他頓了頓，「它跟著青鬍子，會被拿去當引子；跟著你，暫時安全。「
「誰要它？「
秦先生不答。他站起來，走到院子中間，背對著尚天，看著黑水堡的城牆：「你是個趟子手，有些事，不該你知道。知道多了，路就走不長了。「
尚天看著他的背影，忽然問：「秦先生，你到底是幹什麼的？「
秦先生沒回頭。過了很久，他說：「我是帳房。「
「帳房會帶著黑鐵盒跑一路？「
「帳房也得收帳。「秦先生說，「只是我收的帳，跟別人不太一樣。「
他沒再往下說。尚天也沒再問。他伸手，把那半塊鐵物拿回來，塞進懷裡。鐵物貼著胸口，涼的。
第二天，秦先生去了趟商棧。
尚天不知道他跟主顧的人說了什麼，只知道他回來的時候，手裡多了一疊紙——鏢單，發黃的、折了角的鏢單。他坐在院子裡，就著一盞油燈，一筆一筆地寫：
許鎮山，鏢頭，撫恤，白銀五十兩，交黑水堡分號。
孫鏢師，撫恤，白銀四十兩。
老趙，趟子手，撫恤，白銀二十兩。
鐵子……白銀十五兩。
貨物損失，按鏢單賠付，由鏢局總號承擔。
寫到最後，他抬起頭，看著尚天：「阿布。走完這趟鏢，工錢。你說個數。「
「不用了。「尚天說，「我沒走到黑水堡——是走過了，又回來了。「
秦先生放下碗，看著他，過了很久才說：「你是阿布也好，不是也好。「
尚天心裡一緊。
「這趟鏢，你走完了。「秦先生說，「從石溝到黑水堡，你走完了。「
尚天沒話說了。他張了張嘴，想說點什麼，喉嚨里像堵著東西。
秦先生低頭，在鏢單的末尾添了一筆，把那一疊紙攏起來，拍了拍，說：「帳，清了。「
帳清了。
尚天胸口忽然一燙。他低頭——那枚貼著他胸口的銅錢，隔著衣裳，燙起來了。不是溫熱，是燙，燙得像一個月前那個晚上，把他從床上拽進戈壁的那個晚上一樣。
他忽然想起小滿——那小子還睡著呢。明兒一早起來，阿布哥不見了，會不會哭？他想跟秦先生說一句「替我照看好他「，可話還沒出口，胸口已經燙得他眼前發白。
「秦先生——「他猛地抬頭。
秦先生坐在油燈那邊，臉半明半暗，沒有驚訝，沒有慌亂，只平靜地看著他：「時候到了？「
銅錢燙得他伸手去捂胸口，指尖剛碰到衣領，眼前的世界就碎了——分號的院子、油燈、秦先生的臉，所有的東西像被揉成一團紙，嘩啦一下攪在一起，又嘩啦一下散開。
他什麼都沒抓住。他只來得及看見，秦先生那張波瀾不驚的臉上，嘴唇動了動，像說了句什麼。他沒聽見。
然後，他聽見了手機鈴聲。
出租屋。
尚天站在床邊，低頭看著自己的手。手機在床上亮著，屏幕上是媽的名字——他數了數，三個未接來電，全是媽的。最後一個響到第三聲，掛了。
他盯著那個屏幕看了很久，才慢慢回過神來。
他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。穿越那天是晚上，現在是第二天後半夜——三十天的戈壁、血、火、虎嘯，在現實里，只過了一天多。
他抬眼，看見桌上那兩盒腸粉。陳姐送的，穿越前他擱在桌上，說好了明早熱熱當早飯。三十天過去，它們還好端端地躺在塑膠袋裡——只是已經餿了，隔著袋子都能聞見酸味。
三十天前，這兩盒腸粉還熱著。三十天裡，他在另一個世界殺了四個人，斷了胳膊，被人用鞭子抽了個遍。回來一看，腸粉才餿了兩天。
他站在床邊，忽然覺得有點荒謬。
他試著動了動左臂。斷了三十天的骨頭，現在不疼了——不，不是不疼，是那種鈍鈍的、沉沉的疼，像骨縫裡嵌著一塊冰。他用力攥了攥拳，能攥緊。他拉開衣領，低頭看——後背那些鞭傷，變成了一道道淡疤，淺色的，像爬滿脊背的蜈蚣。青鬍子那夜拍在他背上的掌印，也褪成了淤痕，又淡成了疤。
他伸手，摸了摸懷裡。涼硬的，那半塊鐵物還在。
鐵物也跟著他回來了。
他愣了好一會兒，把那塊鐵物掏出來，放在手心看。月光透過出租屋的窗，照在鐵物上，那半個花紋，在光線下明明暗暗。
他不知道這東西為什麼會跟著他回來。他只知道，它現在在他手裡，像揣著一個不屬於這個世界的秘密。
他把鐵物收進床底一個舊鐵盒裡，又摸出那枚銅錢，放在手心裡。
銅錢是涼的。
他忽然有點明白它了。他想起來——石溝。他殺完那兩個人，蹲在沙地上抖的時候，摸過它一回。溫的。他當時沒在意，以為是自己跑出來的一身熱氣。現在想想，那不是熱氣——是它吃了東西，在咂嘴。
它熱的時候，是它在動：拉他進這個世界的時候，燙得像燒紅的鐵；殺完人之後，它溫溫的，是它在吃東西；剛才帳清的那一刻，它燙得能燙傷他，是它在把他拉回來。現在它涼了，是它睡著了。
「你到底想幹什麼？「他又問。
銅錢沒應聲。
他盯著銅錢看了很久，把它塞回領口，貼著胸口。他走到窗邊，看著城中村的燈——密密匝匝的，像撒了一地碎金子，跟三十天前一模一樣。
他低頭，看著自己滿身的淡疤。石溝的疤，沙窩子的疤，骨頭裡斷過的疤——每一道，都是一個他沒死成的晚上。
他忽然笑了，笑得有點難看。
「他媽的。「他說，「活著回來了。「
手機又亮了。媽的電話，第四次。
他盯著屏幕，把謊話在肚子裡先過了一遍——「剛接了個跑腿的活，錢還行「「過兩天打錢給你「「自己留著花，媽不缺「——確認沒有破綻，才接起來。
「媽。「
「小天？你咋了？聲音不對。「電話那頭傳來他媽的聲音，帶著睡意，「大半夜的，出啥事了？「
「沒事。「尚天說，「剛練完拳，有點喘。媽，我跟你說——我最近接了個活，跑腿的，錢還行。過兩天給你打點過去。「
「你自己留著花……「
「打給你就收著。「尚天說，「你收著，我才心安。「
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：「行。那你早點睡，別老熬夜。「
「嗯。「
掛了電話，尚天坐在床邊，握著那枚涼透的銅錢，看著窗外的天——天快亮了。城中村的燈一盞一盞地滅下去，露出灰濛濛的天際線。
一天前，他坐在這張床上，想著下個月房租沒著落，想著自己會不會哪天死於非命。
一天後，他坐在這張床上，身上多了七道疤，懷裡多了半塊鐵物，胸口多了一枚燙過兩次的銅錢——兜里，還是那兩百塊。
房租，還差一千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