尚天回到出租屋的第三天早上，開始晨跑。
他跑過城中村口，陳姐的腸粉攤已經支起來了，蒸汽在晨光里裊裊地冒。陳姐看見他，招呼了一聲：「喲，今兒起得早？「
「跑兩圈。「尚天說。
「跑步？「陳姐上下打量他，「你不是說你這輩子最恨跑步嗎？「
「……人得往前看。「尚天說，「陳姐，來一份腸粉，加蛋。「
他蹲在塑料凳上吃腸粉，看著街上學的小孩、買菜的大媽、騎電動車送外賣的小哥。陽光暖烘烘的，腸粉冒著熱氣，醬油香混著米皮的味道——這些聲音，這些味道，他在戈壁的時候，一個都聽不見，一個都聞不著。
世界沒變。他變了。
他低頭，看著自己的手。骨節粗大，指腹有繭——三十天前，這雙手最重的活是搬磚。現在，這雙手殺過四個人。他吃了一口腸粉，覺得腸粉有點淡，像嘗不出味。他不知道是腸粉的問題，還是自己的問題。
飯後他回到出租屋，脫了上衣，對著鏡子看。後背上一道道的淡疤，像淺色的蜈蚣爬著。他活動了一下左臂——斷了三十天的骨頭，鈍痛還在，骨縫裡像嵌著塊冰，陰天會更明顯。但他心裡清楚：這恢復速度，不對。
他見過斷骨。體校時候，有個師兄弟小腿骨裂，躺了仨月。他這左臂斷得比那嚴重，回來才三天，居然能攥拳了。他摸了摸胸口的銅錢——涼的。他想起那天後半夜想明白的規律：它熱，是在動。也許趁他睡著，它偷偷動過幾回——把他的斷骨「咂「好了大半。
可也就這樣了。他試過，去公園單槓上拉了二十個引體向上——跟穿越前差不多，沒多出一個來。他的力氣、速度、反應，沒有一樣質的提升。那三十天，銅錢沒給他灌頂，沒給他加屬性點。它只是，讓他沒死。
他得靠自己練。
掙錢的事，尚天想了三天。
房租差一千三，兜里兩百，坐吃山空。他翻遍手機通訊錄，找出一條路：體校時候的師兄，綽號「驢子「，現在在城南混，據說認識打野拳的場子。
他給驢子打了個電話。驢子嗓門很大：「尚天？你他媽還活著呢！咋了？「
「缺錢。「尚天說，「聽說你認識打野拳的地方？「
「你想打野拳？「驢子那頭頓了頓，「兄弟，野拳不是體校那個打法——那是真玩命的。你膝蓋受過傷，別去。「
「我缺錢。「
「缺多少？「
「一千三，房租。「
驢子沉默了一會兒：「行吧。明晚有個場子，我帶你去看看。醜話說前頭——打不打你自己定，別逞強。「
「嗯。「
白天，尚天去了一趟城裡的舊書店。
他不是去買書，是想查東西。他在武術類書架前蹲了一下午，翻了七八本講形意拳的書——全是講架子的：三體式怎麼站，五行拳怎麼打，虎形要「虎抱頭「「虎撲食「，配著分解圖。他照著圖比劃了兩下，又放下了。
不對。
書里教的虎形，是給人看的。他想起老趙那句話——「虎嘯不是耳朵聽見的，是骨頭聽見的「。他在石溝那一擊，在姘頭房那一撲，沒有一個是照著書里的架子打的。它們是骨頭裡的東西，自己掙出來的。
「這裡頭，冇你要的東西。「旁邊一個老頭忽然開口。
尚天抬頭。書架對面站著一個乾瘦的老頭，戴老花鏡，手裡捧著本發黃的線裝書，不知道看了他多久。
「……您怎麼知道我要找什麼？「尚天問。
「你在虎形那幾本前邊蹲了這麼久，一本都冇買，光在這比劃。「老頭說，「想學真嘢的人，都是這樣的——書里搵唔到，又不心息。「
尚天心裡一動：「那真東西，在哪兒？「
老頭沒答，低頭繼續翻書：「真嘢不在書里，也不在我這。在拳師手裡——活著的拳師。「他頓了頓，「你身上有練過的東西，野路子，不過見過血。你自己清楚，書教不了你。「
尚天站在書架前，半天沒說話。
他走出舊書店的時候，天快黑了。他掏出手機，搜「銅錢古代紋路符咒「——翻了幾頁，全是賣仿古銅錢的GG，還有幾條講「厭勝錢「的科普，跟他脖子上那枚對不上。他又搜「銅錢會發熱「——出來的全是《我靠銅錢暴富》之類的爛俗網文。
他氣得差點把手機摔了。
「你他媽倒是給我個說明書啊。「他對著胸口的銅錢說。
銅錢沒理他。
那天傍晚，尚天蹲在城郊水庫邊上，做了個決定。
他把銅錢從脖子上摘下來，在手裡掂了掂。外圓內方，比一元硬幣大一圈，涼絲絲的，像塊死鐵。他盯著那上面的細紋看了很久——看不清，像字又像符。
「你到底是個啥東西？「他問，「你是要把我扔到哪兒去？你扔了我一回，差點把我扔死。你還要扔我幾回？「
銅錢不吭聲。
尚天越想越氣。他煩它，煩它不說話，煩它不講道理，煩它哪天半夜又燙起來，把他從床上拽進一個不知道什麼鬼地方。他攥著銅錢，胳膊掄圓了，用力往水庫里一甩——銅錢在暮色里劃出一道弧線，「咚「一聲，沉進水裡，沒了。
「行了。「尚天拍拍手，轉身往回走，「愛去哪去哪吧。「
他走出幾步，肩膀忽然就鬆了——那枚跟了他幾年、又在脖子上多壓了三十天血與火的銅錢，摘下去的那一刻，他整個人都輕了，像卸了塊一直背著的石頭。他甩了甩胳膊，覺得連風都是甜的。他甚至哼起歌來，跑調的。那天晚上他躺下，第一次沒伸手去摸胸口——胸口空蕩蕩的，可他睡得前所未有的踏實。
第二天中午，尚天在大排檔吃烤魚。
他一個人來的，要了條水庫草魚，烤得外焦里嫩，配著辣椒孜然，香得他胃都醒了。他夾了一筷子魚肉塞進嘴裡，嚼了兩下——咬到一個硬邦邦的東西，硌牙。
他皺眉，吐出來。
那東西沾著油和辣椒，躺在盤子裡。他拿紙巾擦了擦——外圓內方，比一元硬幣大一圈，上面刻著極細的紋路。
銅錢。
尚天愣住了。他盯著那枚銅錢，又抬頭看攤主：「老闆，你這魚哪兒來的？「
「城郊水庫的。「攤主說，「今早進的，新鮮得很——咋了？「
「……沒事。「
尚天把那枚銅錢拿起來，在油漬里翻來覆去地看。紋路，鏽跡，磕碰的痕跡——跟他扔下去那枚，一模一樣。他昨天親手把它扔進水庫，親眼看著它沉下去。今天它從一條水庫魚的肚子裡，回到了他面前。
他把銅錢攥在手裡，坐在大排檔的塑料凳上，後背一陣一陣地發涼。
「……操。「他罵了一句，聲音有點抖，「你還能再賴一點嗎？「
他付了錢，把那枚銅錢帶回家，洗了三遍。晾乾以後，他對著光看——紋路一模一樣，連鏽跡都在原來的地方。
他把銅錢掛回脖子上，貼著胸口。銅錢涼絲絲的，像什麼都沒發生過。
夜裡，驢子帶尚天去了那個場子。
場子在城中村邊上，一個廢棄的倉庫，外牆刷著「拆「，裡頭卻燈火通明。推開鐵門，一股汗味混著煙味撲面而來。倉庫中間騰出一塊空地，地上鋪著層舊墊子，四周圍著三四十號人——光膀子的、紋身的、叼煙的，還有幾個看著像賭場的，在邊上記帳。
牽頭人是個禿頂胖子，脖子上掛著條金鍊子，外號「強哥「。他上下打量尚天：「驢子說你想打？「
「嗯。「
「打過沒？「
「體校練過兩年散打。「
強哥笑了：「散打？這兒的規矩跟散打不一樣。上台，打倒算贏，沒有裁判，沒有回合。敢不敢？「
「錢怎麼算？「
「打贏一場，五百。打輸，白打，醫藥費自理。「強哥說，「你要是怕，現在走還來得及。「
尚天想了想房租，又想了想烤魚。
「打。「
第一場，對手是個練自由搏擊的瘦子，二十四五歲，腳步輕快，上來就左右搖閃，想摸尚天的距離。尚天沒動，看著他跳了十幾秒，忽然一步跨進去——沒有預兆，像貓從靜止直接到撲擊。他一把按住瘦子的肩膀，膝蓋頂進他兩條腿中間，整個人一擰，把瘦子放倒在墊子上。瘦子後背剛著地，尚天的拳頭已經停在他鼻尖前三寸。
全場安靜了一瞬。
「……贏了。「強哥說，「下一個！「
第二場，對手是個壯漢，少說一百九十斤，一看就是打野拳的老手。他獰笑著朝尚天壓過來，胳膊掄起來帶著風。尚天矮身，讓過那一拳，順勢貼進他懷裡——一記肘，頂在肋下。壯漢悶哼一聲，彎下腰，尚天抬手，掌根在他下巴上一托，壯漢仰面倒下去，墊子震得灰塵四起。
兩場，前後加起來不到五分鐘。
全場譁然。有人喊「臥槽「，有人掏錢壓注，有人沖強哥喊：「強哥這哪兒來的猛人！「
強哥沒接話。他盯著尚天，臉上的笑慢慢收起來了。尚天正彎腰撿外套，抬頭撞上他的目光。
「兄弟。「強哥說，「你以前真練過散打？「
「練過。「
「散打沒你這種眼神。「強哥說，聲音忽然低了幾分，「你剛才出手那下——眼睛裡的東西，嚇人。跟要殺人似的。「
尚天系外套的動作頓住了。
跟要殺人似的。
他忽然想起來——石溝，沙窩子，姘頭房。他殺人的時候，眼睛裡的東西。他以為自己把它收好了，藏在拳頭裡，藏在日常的笑里。可它沒有。它長在他眼睛裡，一出手，就漏出來了。
他還發現了一件事——那四個人，他一次都沒夢見過。他不怕。他怕的是，自己居然一點都不怕。
「……眼神不好使。「尚天說，把外套拉上，「我天生眼睛凶。「
強哥盯著他看了幾秒，沒再追問。他掏出一沓現金，數了十二張，拍在尚天手裡：「一千二。多那兩張，算我請你喝酒。「
尚天愣了：「不是五百一場？「
「那是別人的價。「強哥說，從懷裡摸出盒煙，彈出一根叼上，也不點上，「兄弟，我跟你交個底——咱這地界，好勇鬥狠是出了名的。早些年鋪子一放開，街上為個攤位都能打出腦漿子。打來打去，後來不知誰立的規矩：有爭端，不上官府，上拳台，賭鬥定輸贏。你瞧那邊——「他用下巴指了指倉庫牆上掛著的幾塊舊匾，匾上的字都褪了色，「那都是早年間拳台上打出來的字號。這地方習武的人多，可十有八九練的是南邊傳下來的短打功夫，講橋手、講寸勁，貼身來貼身去。北邊的形意、太極，在咱這兒稀罕得很——會的人少，看得懂的人更少。「
他叼著煙，看著尚天：「你剛才那兩下，不是這邊的路數。貼身、一步、放倒——乾淨得嚇人。我這場子開了五年，見過能打的，沒見過你這麼……「他找了半天詞，「這麼靜的。「
「……謝謝強哥。「尚天把錢收進口袋。
「謝啥。「強哥擺擺手，「兄弟，你這身本事，窩在我這兒打野拳，可惜了。不過你缺錢，我也不攔你——往後常來，我給你排好對手，抽成給你讓兩個點。我這人，就愛交有本事的朋友。「
尚天點點頭：「行，強哥。以後多關照。「
他走出倉庫，夜風一吹，才發現自己後背出了一層汗。不是累的，是強哥那句話說的——他的眼神。
他蹲在倉庫外頭的路燈底下，掏出手機，給媽發了條消息：「媽，睡沒？「
過了一會兒，媽回得很快：「沒睡，看電視呢。你吃了沒？「
「吃了，晚上跟人吃了烤魚。「
「別老在外頭吃，不乾淨。你弟又念叨你了，說讓你回來教他投籃。「
尚天看著屏幕，打了幾個字，又刪了，最後發了一句：「下個月吧，忙完這陣就回。「
「行，早點睡。「媽回。
「嗯，媽你也早點睡。「
他收起手機，往回走。路過城中村口，一個掛著實習記者牌子的女生攔住他，抱著採訪本，眼睛亮亮的：「大哥您好，我是市日報的，能耽誤您兩分鐘嗎？想了解一下城中村改造的事兒——「
「不能。「尚天說，繞開她走了。
那女生在身後愣了一下，嘀咕了一句「這大哥眼神好兇「，又轉頭去攔別人。
尚天沒回頭。
深夜，尚天躺在出租屋的床上，握著那枚從魚肚子裡救回來的銅錢。他等它發熱——它沒熱。窗外城中村的夜靜悄悄的，有人家在放電視，有人吵架，有人笑。
這些聲音，他在戈壁的時候，一個都聽不見。
他翻了個身，把銅錢塞回領口。
「行。「他說，「丟不掉就不丟了。我倒要看看，你到底想讓我幹嘛。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