尚天又打了幾天拳,湊夠了三千整。
三千,是個整頭。他算了算:給媽轉三千,卡里還剩一千二,夠交下個月房租,夠他吃到下個月。他想了好幾天這個數——不能太多,多了他媽要起疑;也不能太少,少了拿不出手。三千正好,像是他跑腿送貨攢了一陣子的數。
湊夠三千的那個傍晚,他拎著垃圾袋去後巷。
房東下午又催過一回房租,他說過兩天。樓道里飄著隔壁的辣椒炒肉,他餓了,盤算著待會兒是下一碗麵還是出去吃個炒粉。腰上的養骨藥味兒還沒散,周扒皮那七副藥他喝完了,苦得他舌根到現在都是麻的。
他把垃圾袋扔進桶里,轉身要走,餘光掃見牆頭蹲著一團東西,他停住了。
一隻貓。
不是家貓那種圓滾滾的胖貓。這貓瘦,毛色灰黑,髒兮兮地打綹,左耳缺了半截,尾巴也短了一截,像被什麼咬斷的。身上好幾處疤,鬍鬚斷了幾根,眼睛是琥珀色的,在暮色里亮得像兩粒火。
它蹲在矮牆上,一動不動,盯著巷子盡頭的水泥縫。
尚天蹲下,不走了。
老貓盯著一隻老鼠。那老鼠不小,正貼著牆根跑,大概是在找食。貓沒動——它趴在牆上,前爪收在胸口,後腿壓著,背微微弓起,尾巴平伸出去,尾巴尖極輕地擺了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渾身繃著,卻看不出半點用力,像一根還沒發出去的弦。
老鼠跑近了。跑到牆根一個洞前,停下來,回頭嗅了嗅——它聞到了什麼,身子一僵,想跑。
晚了。
貓動了。
沒有預兆。它的後腿猛地蹬實,整個身體像從弦上彈出去一樣,從牆頭撲下來——不是伸爪子去夠,是整個身體,頭前身後,繃成一條直線,像一顆射出去的石子。前爪先落地,張開,按在老鼠身上,同時嘴已經到了,叼住後頸,一咬。
老鼠連叫都沒叫出來。
貓含著老鼠,在地上蹲了一瞬,然後跳回牆頭,整個過程不到兩秒鐘。它蹲在牆頭,把老鼠放下,用前爪按了按,才開始吃。吃得很慢,很從容,像這件事跟它沒什麼關係。
尚天蹲在原地,手撐著膝蓋,半天沒動。
他不是沒見過貓抓老鼠。可這一回,他看見的東西不一樣——他看見的不是貓,是他自己。
那一下撲,他見過。
石溝。他側身讓過刀,矮下去,一把攥住馬賊的腳踝——那就是貓撲之前壓低、收攏的那一下。他發力把馬賊從馬上拽下來,那是前爪先到。然後他撲上去,整隻手捅進那人的喉嚨窩——那是整根身體跟著到,頭先到,身體到。
姘頭房。青鬍子的開碑掌拍下來,他沒躲,整個人撞進掌風裡——那不是伸拳頭去打,是整根人送出去,像貓撲鼠那一下,腦袋先進去,身體才到。
他當時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。他以為那是拼命,是急了眼,是不要命了。可今天他看著這隻貓,才明白——他拼的那兩下命,從頭到尾是同一根弦。壓下去,彈出去,身體一起到。貓會,他也會。他只是不知道那叫撲。
他以前練虎形,練的是什麼?是架子。虎抱頭,虎撲食,胳膊伸出去,比劃一個「撲「的樣子。他前兩天翻視頻、看紀錄片、跑動物園,找的都是外面的東西——可貓撲老鼠的時候,它的前爪只是順帶到的。真正發力的是後腿,是腰,是那根從尾椎繃到頭頂的弦。
他練了這麼久虎形,練的一直是「爪「,從來沒練過那根「弦「。
尚天蹲在後巷裡,看著那隻獨耳老貓在牆頭舔爪子,忽然覺得骨頭裡有什麼東西輕輕響了一聲。
不是虎嘯。不是那種生死關頭從深處翻上來的吼。是一聲很輕的、像回應一樣的震動——他「想「到虎的時候,它應了他一下。
風裡的虎嘯,是骨頭先聽見的。
他忽然又想起韓老頭。老頭說,你身體裡有隻虎——那時候他當是老頭玄乎,沒當真。今天他蹲在後巷,看一隻貓抓老鼠看了大半天,才第一次覺得,老頭沒胡說。
老頭當年,是不是也蹲在哪個牆根底下,看過這麼一隻貓?
他蹲在那兒,蹲了很久,久到老貓吃完老鼠,跳下牆頭,鑽進巷子深處。他站起來,腿蹲麻了,扶著牆緩了半天,忽然笑了。
「虎形不是拳頭,「他自言自語,「是撲。「
當天夜裡,尚天站上了出租屋的天台。
城中村的樓頂,晾衣繩縱橫,夜風裹著各家的飯菜味。他站在兩棟樓之間的空地上,活動了兩下手腕,然後——收。
他壓下去。膝蓋微屈,重心沉進腳跟,腰背弓著,兩臂收在身側,像牆頭那隻貓趴著的樣子。他不用眼睛看,用心感覺:勁從腳底收上來,收進膝蓋,收進腰,收進脊背,像把一根弦慢慢擰緊。
然後他撲出去。
不是伸出胳膊去打。是整個人,從腳後跟開始,一節一節地彈開——膝、腰、背、肩,最後一瞬,手臂像貓的前爪一樣甩出去,整個身體砸進那一撲里。他落地,前腳掌先著地,人已經又收住了,像貓落地就蹲住一樣。
不對。
第一次,他的腰沒跟上來,撲出去的勁斷在腰上,像一根弦在中間折了。
第二次,他撲得太猛,收不住,差點撞上天台的欄杆。
第三次。
第四次。
尚天折騰了幾個小時,把自己折騰得滿身大汗,T恤能擰出水來。可他自己知道——有幾次,那一下是「對「的。對的那一下,他整個人是一根弦,彈出去,收回來,勁不斷。
他試了一次對的,沒停,順著落地的勁兒又彈出去第二下——第二下比第一下散,腰眼發虛,像弦上有一截沒繃緊,可它沒斷。他咬著牙想接第三下——斷了。勁散在半空,他整個人栽出去,一把扶住天台欄杆,膝蓋撞在欄板上,舊傷的地方鈍鈍地疼起來。
他蹲在天台上,喘著氣,忽然笑了。
第二下接住了。第三下斷了,是遲早能接上的事。他以前只會「一下「——石溝一下,姘頭房一下,一下用完,人就空了。可貓不是一下。貓撲出去,落地,收,再撲,一連三下,老鼠才跑不掉。
他的虎形散手,那些在石溝、在姘頭房掙命掙出來的零碎感覺,第一次,被一根看不見的線串起來了。
他蹲在天台邊,看著城中村的天際線,膝蓋上的舊傷一跳一跳地疼——這具身體還是普通人的身體,會累,會斷,會疼。
可他知道,他摸到門了。
那一晚,他想到的第一件事,是第二天要給媽打錢。
「乾淨錢。「他站在銀行門口,看著轉帳成功的簡訊,把這三個字在嘴裡過了一遍,又咽了回去。他知道這錢不全是跑腿送貨來的——有一大半,是拳頭打出來的。可它乾淨嗎?他在心裡問自己。沒打死人。沒坑人。拳台上的錢,是贏來的,不是搶來的。他這麼想著,覺得那錢大概也能算乾淨。
他給媽發了條消息:「媽,錢轉了,給你和弟買點好的。「
媽回得很快:「你哪來這麼多錢?別是幹了啥不該乾的。「
「跑腿送貨,攢的。「尚天回,「乾淨錢,你放心花。「
「你自己留著娶媳婦……「
「娶媳婦的錢我另攢。「尚天打這行字的時候自己都笑了,「這錢就是給你的。「
媽沒再推。過了一會兒,她發來一條:「那你啥時候回來?你弟說他想你了。「
尚天看著那條消息,打了幾個字:「下個月,等我……「
他想打「等我忙完「,刪了。又打「等我回去「,又刪了。最後他只發了一個字:「回。「
他不知道下個月他還在不在這個世界。可他答應了他媽。
回城中村的路上,尚天繞到後巷。老貓趴在牆頭,曬著中午的太陽,獨耳豎著,半眯著眼看他。
尚天蹲下,跟它對視。
「貓哥。「他說,「今天謝你了。「
老貓甩了甩尾巴,沒理他。
「改天請你吃魚。「尚天說,「烤魚。「
他說完自己愣了一下——烤魚。他從魚肚子裡撈回過一枚銅錢,那魚他到現在也沒吃明白,錢是打魚肚子裡回來的。他摸了摸胸口的銅錢,涼的。銅錢沒理他,跟這隻貓一樣。
老貓打了個哈欠,露出半截粉舌頭,又合上,繼續曬它的太陽。
尚天站起來,拍了拍褲子。他走了兩步,又回頭看了一眼——老貓還是趴在牆頭,像一截灰撲撲的舊牆頭長出的一截灰撲撲的毛尾巴。
他忽然覺得,這貓挺像他的。
都是自己跟自己過日子的主。都不跟人親近。都有過缺了半截耳朵、斷了半截尾巴的時候。
可它還在牆頭趴著,曬太陽,抓老鼠,活得挺好的。
尚天轉過身,往出租屋走。他的步子,比從前踩得實了——一步,一步,像貓踩在牆頭上那樣,又輕,又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