虎撲三連，尚天磨了半個月——從悟撲那天夜裡算起。
第三下從「一接就斷「到「能接上大半「，他花了整整兩周。天台那塊水泥地被他踩得發亮，房東上來收租的時候看見滿地的腳印，以為他在天台練什麼邪功，嘀咕了好幾句。
強哥的場子他也去——不是每晚都去，隔三差五打一場。他發現自己打拳跟以前不一樣了：以前是一場一下，石溝一下、姘頭房一下，一下用完人就空；現在他收、撲、收、再撲，連貫得像換了一個人。
有一場，對手是個愛壓上來猛攻的莽漢，一上來就掄拳猛砸，想用蠻力把他懟到圍繩邊上。尚天不跟他硬碰——他收，整個人壓下去，像貓縮在牆頭；莽漢的拳砸過來，他側身讓過，貼著對方的勢子彈出去，一撲，把人放倒。莽漢爬起來再沖，他又收，又撲——第三下的時候，莽漢自己泄了氣，蹲在地上擺手：「不打了不打了，你這是什麼鬼身法，一碰我就倒。「
場邊的人看得一愣一愣。強哥蹲在場邊看完，把尚天叫過去，上下打量了半天：「你最近吃啥了？「
「沒吃啥。「
「你進步快得——「強哥找了半天詞，「不像是練出來的，像是想明白了什麼事。「
尚天沒接話。他確實想明白了一件事，只是這事兒沒法跟強哥說：他身體裡那根弦，接上了。
磨到第三下還一接就斷的那幾天，養骨藥喝完了，他回周記藥鋪復了診。
周扒皮給他按了按左臂，又摸肋骨，眉頭越皺越緊：「你這骨頭……好全了？「
「嗯。「尚天說，「您那藥管用。「
「我藥管用是管用，「周扒皮盯著他，「可也沒這麼管用。你上回來，那骨頭斷了還不到半個月，就已經長得不像話；這才過了多久，你說好全了？「他伸手在尚天手臂上敲了兩下，篤篤的，像敲木頭，「你這恢復速度，年輕是年輕，可也太年輕了。「
尚天被他敲得心虛：「……我從小骨頭長得快。「
「骨頭長得快的人我見過，「周扒皮說，「快成你這樣的，沒見過。「他盯著尚天看了幾秒，沒再追問，低頭另開了個方子，「養筋的，回去喝。過陣子再來，我看看。「他朝櫃檯那邊喊了一聲，「桑桑！抓藥！「
櫃檯邊的白T恤姑娘應了一聲，放下手裡的活，走過來接過方子。她轉身去藥櫃前，捏著戥子一樣一樣地稱，包好藥，抬頭沖尚天笑了一下——眼睛彎彎的，正是上次給他陳皮的那個姑娘。她想了想，又摸了兩顆話梅用紙包了，塞進藥包里：「藥苦，配這個。「
「……謝謝。「尚天接過來，「你叫桑桑？「
「周桑桑。「姑娘笑，「爺爺起的。他老念叨，桑樹渾身上下都是藥——桑葉清肺，桑枝通絡，桑白皮平喘，桑椹補血。他翻了半輩子醫書，說最順眼的就是這個'桑'字，又趕上我生下來那會兒他正給病人開桑白皮，順手就定了這個名，盼我也像桑樹一樣，有點用處。「她歪了歪頭，「你呢？還沒問你叫啥。「
「……阿布。「尚天脫口而出，話出口才覺得不對，趕緊找補，「不，尚天。尚天。「
「尚天。「她念了一遍，也沒追問那個「阿布「是哪來的，只是點點頭，「好的。「
尚天拎著藥包走出藥鋪，耳根有點燙。他走了一段，才回過神來——阿布。他差點把異界那個名字報出去了。那名字在他心裡壓了幾個月，壓得他差點忘了自己姓尚。他站在巷口，摸了摸胸口的銅錢，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：收著點。名字都不能亂報，還怎麼在人間混。
尚天提著藥包走出藥鋪，在後巷蹲了一會兒。他摸了摸胸口的銅錢——涼的。他自己知道，骨頭好得這麼快，不是藥管用，是這枚銅錢，在他睡著的時候偷偷「咂「過他的骨頭。他沒法跟周扒皮說。一個斷了骨頭半個月能長好的人，在現實里已經夠「不一般「了——周扒皮已經起了疑，他得在現實里更「收著點「。
第三下接上大半的那天夜裡，尚天又失眠了。
他躺床上，翻來覆去，腦子裡全是同一個問題：銅錢為什麼選中我？下一界是什麼？他試過查資料，全網搜不到；試過問銅錢，銅錢不理他。他睜著眼看天花板，看著看著，忽然坐起來，掏出手機，打開一個網文APP，翻了半天排行榜。
諸天流。無限流。系統流。
他盯著屏幕上那些「主角被神秘力量拖入不同世界完成任務「的書名，心裡那點念頭越滾越大。他在評論區翻了半天，看人吵「諸天流最容易戰力崩壞「「金手指給不給都行，關鍵是世界觀要自洽「，越看越覺得荒誕：他們吵的那些「設定「，他媽的全是真事。
他順著一條「新人求帶，設定交流群招人「的帖子，摸進了一個QQ群。群名很直白——「設定黨互助會「。他潛水看了半宿，學會了行話：金手指、爽點、崩壞、世界觀閉環。他看得越多，越覺得自己像一隻混進人類聚會的貓——他們討論的那些理論，全是貓的生活。
第四天，他憋不住了，在群里發了一段話：
「求評。我最近在琢磨一個諸天流設定：主角被一枚古銅錢拖進武道世界，給了一個生死任務，1個月左右的時間，身份是趟子手、雜役那種最底層的。沒有獎勵，沒有系統，完成任務就回來。第一個世界在大漠裡行鏢，近似清末民初，武道上限跟現實差不多，主角活下來了，殺人了，也學會了第一門拳。想問：這個設定有沒有硬傷？接下來的世界該怎麼設計？「
群里瞬間炸了。
「沒有獎勵的諸天流？主角圖啥？「——老白。
「沒金手指，讀者跑光了吧。「——撲街小陳。
「古銅錢這個金手指有點意思，但穿越機製得說清楚。「——閒人乙。
「第一個世界武道上限是明勁暗勁？你這是國術流底子啊，夠冷門……「——老白又冒頭，「要不你加個系統？系統流好寫。「
尚天看著那些回復，一半是熱鬧，一半是廢話。他們聊得越歡，他越覺得孤獨——他們說的是虛構，他說的是一條命。他正打算退出，一條長消息跳了出來——網名叫「周青「的，回了一大段：
「先說硬傷：沒有獎勵這條，反而是你設定里最'真'的地方。爽文主角穿越是去爽的，你這主角穿越是去活的——這是兩回事。你要是想寫'真實的殘酷感'，沒獎勵是加分項，別聽那些要金手指的。「
「再說世界邏輯：你第一個世界放'大漠鏢行'，武道上限卡在現實層次，很講究。低武世界練的是筋骨和心態——主角殺過人、見過血，這比任何武功都有用，因為中武世界的'氣'，是要拿命去換的東西，沒在低武把筋骨打熬紮實、把心態磨出來，給他內功心法他也接不住。「
尚天看到這兒，不自覺地摸了摸自己那條斷過又長好的左臂。周青不知道他說的是真事——在周青眼裡，這就是一個撲街寫手在群里求評的虛構設定。可周青說的每一個字，都像對著他的人生在拆解。
「你第二個世界，如果要遵循'難度遞增'，建議往中武偏內家的方向走：讓主角碰'勁'以上的東西——內家拳理、發力鏈、橫練。「
他把「內家拳理、發力鏈、橫練「這幾個字在心裡念了一遍，忽然覺得喉嚨有點干。
「還有一條，寫諸天流最忌諱貪多。一界一技，讓主角每個世界只帶走一樣東西，比每界學十樣強——你這主角第一個世界帶走的是'撲'，第二個世界就該帶走'根'，身體打熬的基礎。對了，你要是真想寫這書，我勸你先把第一界單獨立個文檔——人物、地理、勢力、每次生死節點，全記下來，別靠腦子。諸天流寫長了最容易崩的就是前面埋的東西自己忘了收。你殺過的人，就是你後面的伏筆「
尚天盯著最後那行字，盯了很久。
「你殺過的人，就是你後面的伏筆。「——他不是在寫書。他殺過的人，不是什麼伏筆，是活生生在沙地里倒下去的性命。可他又沒法否認，那些命，確實成了他身上的東西，跟著他回了現實，壓在他骨頭裡。
他點了周青的頭像，申請加好友。備註寫的是：「群里的，想聊聊設定。「
周青秒通過。
私聊里，周青的話比群里更密，像憋了很久的話匣子被撬開了。
「兄弟你這個設定我真的喜歡，冷門是冷門，但有骨頭。我跟你多聊兩句——你第一個世界叫'大漠鏢行'是吧？鏢局、馬賊、戈壁……你這是國術流+西部片的底子。主角作為趟子手是炮灰位，這個身份選得好，諸天流主角最忌一上來就是大人物，底層才好寫'活著'。「
「那你覺得，主角為什麼會被選中？「尚天問。
「這就要看你寫不寫爽點了。「周青發了一串思考的表情，「你可以有兩種寫法：一種是玄的——銅錢背後有個大佬，拿無數個世界當蠱盆，把能活下來的人都當蠱種，一層一層養，養出最凶的一隻來用。這叫養蠱，主角就是蠱盆里的一條，誰也不知道自己會不會是最後那隻。另一種是實的——銅錢就是個意外，主角倒霉被卷進去。我建議你寫玄的，懸念大，讀者想追。「
尚天看著「蠱盆「兩個字，後背一陣發涼。
他想起自己蹲在戈壁里摸那枚銅錢的日子；回到現實以後，又從一條烤魚的肚子裡，把那枚扔進水庫的銅錢撈了出來。他敲了幾個字：「要是按養蠱寫……主角怎麼活？「
「簡單。「周青回得很快，「蠱蟲要活，得先學會在蠱盆里咬——別問為什麼咬，先咬贏。主角每活過一個世界，就攢一分經驗，等他把所有世界的'活法'都學會了，他就不是蠱了。當然——「他發了個狗頭，「這是寫給讀者的。真要有這麼個銅錢，誰碰上誰倒霉。「
尚天沒回話。他盯著屏幕，看了很久。他沒法告訴周青——不是「要是有這麼個銅錢「，是「就有這麼個銅錢「。而他，就是那個倒霉的蠱。
他關掉對話框，從床底下翻出那個舊鐵盒——不是看鐵物，他翻出紙筆。他坐在地上，想了很久，在本子第一頁寫下：
《穿越筆記·第一界》
時間：三十天。
身份：鎮遠鏢局趟子手，阿布。
任務：活著，隨鏢隊抵達黑水堡。
做過的事：殺過四個人。救過兩個人。欠了幾條命。
學會的東西：撲。
學到的教訓：別急著找虎。虎在骨頭裡，得拿命去喂，餵夠了，它自己會來。
他寫得很慢。寫完之後，他把本子合上，藏進鐵盒，壓在鐵物底下。
他躺回床上，摸出銅錢，涼的。
「周青說可能是養蠱。「他對銅錢說，「那你說，我這個蠱蟲，值不值得你養？「
銅錢沒理他。
尚天把銅錢塞回領口，看著天花板。窗外城中村的燈還亮著幾盞，遠遠的，像撒在天上的碎金子。
不管周青猜得對不對，有一點他說對了：他得準備好。
下一次它燙起來的時候，他得比第一界，活得久一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