尚天在六合館當雜工，當得洋相百出。
他先劈柴。在現代，他買的是現成的煤氣罐、電磁爐，最接近「劈「的動作是剁排骨——於是他把柴豎起來，照著剁排骨的架勢橫著砍下去。柴沒開，蹦出去半截，差點削到灶房的雞。他又試，還是不開。最後他火了，把柴往地上一墩，一腳踩住，掄起斧子往下剁——這回開了，連帶著他的鞋面也開了道口子。
「哎喲。「他抱著腳跳了兩下。
大師兄馬小川不知什麼時候站在旁邊，看他跳夠了，笑呵呵地走過來，接過斧子。他彎腰，把柴橫放在木墩上，順著紋路，一斧下去，「咔「——柴整整齊齊裂成兩半，落在地上。他撿起來，又豎著劈成四瓣，動作又慢又穩，跟拍木樁是兩種勁兒。劈完一堆，他直起身，沖尚天比劃了兩下——先指指柴，又指指自己，意思是「看，這樣「。
尚天點頭如搗蒜：「明白了大師兄，順著劈，順著劈。「
馬小川咧嘴笑，露出一口白牙，拍了拍他的肩膀——這一拍，尚天差點沒站住，肩膀火辣辣的。
這幾天，大師兄也把這人看明白了——這雜工笨是笨，可從不偷懶，被師兄數落也不惱，悶頭就改。他聽不見話，看的是人的底色：這個阿七，底色不壞。
三師兄曹子鴻從灶房出來，看了一眼地上劈歪的柴，皺了皺眉：「柴要順紋劈，這個大師兄教你了。水要七分滿，多了灑少了不夠。「他拎起桶演示，「還有，衣裳洗了要擰乾再晾，不然發酸——你這件短褂，昨兒是不是忘了擰？「
「……我擰了。「尚天心虛。
「擰了還滴水？「曹子鴻把晾衣繩上的短褂拿下來，當著他的面擰了一遍，水嘩嘩地流，「這叫擰乾。「他放下衣裳，又補了一句，「別嫌我囉嗦——師父說，手上的活不細，拳上的活也細不了。「
尚天看著他走回灶房的背影，蹲在柴堆邊，在心裡罵：誰家好人家，讓一個現代人穿越過來幹這個。
生火他也學了半天。灶膛里的火絨是紙捻的，得先用火鐮打——尚天這輩子用過打火機、火柴，頭一回見火鐮，捏著鐵片對著火石颳了十幾下，火星子倒是濺得歡，就是點不著紙捻。他蹲在灶膛前，鼓著腮幫子吹了半炷香，吹得滿臉都是灰，臉上只剩一對眼珠子是乾淨的。曹子鴻路過，看他一眼，默默蹲下，接過火鐮，「嚓「一下，火絨著了。「吹要斜著吹，「他說，「直著吹，氣把火壓死了。「尚天抹了一把臉，覺得自己的臉都快燒起來了。
擔水更慘。他學著大師兄的樣子，把扁擔架上肩——走出第一步，水桶開始打轉；第三步，桶里的水灑了一半；第五步，扁擔一頭翹起來，木桶「咣當「砸在地上，水潑了他一褲腿。他蹲在井台邊，看著滾到牆角的木桶，忽然想：自己上一界是趟子手，這一界是雜工——兩個世界都在教他同一個道理，飯不是白吃的。劈柴、生火、擔水、搓麻繩——搓麻繩他搓了三次，搓散了三次，搓得滿手都是倒刺。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——這雙手在戈壁捅穿過馬賊的喉嚨，在黑水堡的姘頭房裡摳瞎過青鬍子的眼，現在卻搓不出一條麻繩。他忽然覺得有點好笑。
二師兄張文之蹲在廊下，手裡盤著兩個核桃，冷眼看著，從頭到尾沒說話。
張文之的疑心，是從第三天開始擺上明面的。
他先是盤問：「你逃難那一路，吃什麼？「
「討飯。「尚天說，「挖野菜。「
「河間府鬧匪，是哪一年？「
「……前年。「尚天含糊，「記不太清了，逃命的時候誰還記年份。「
張文之沒追問，只是「嗯「了一聲，那一聲里什麼情緒都沒有，可尚天覺得自己後背被人拿針戳了一下。
接著，張文之開始扔給他「巧活「——「你去市集西頭那家糧鋪，問問他們今早進的是哪兒的米。「「你去碼頭看看，今兒有沒有從北邊下來的船。「尚天起初以為是日常差遣，跑了兩趟，忽然回過味來——這些「打聽「，是一個探子才會幹的活。二師兄是在試他：他要是替誰跑腿傳話的，這些差事他一定辦得溜，還一定會往外遞話。
尚天於是把差事辦得笨手笨腳，問也問不明白，跑也跑不利索，回來還報錯了兩家鋪子的名。
張文之接過他的話，沒評價，只是又多看了他兩眼。
真正讓張文之的眼神變冷的，是夜裡那一回。
那天尚天收工早，睡前習練了一會兒拳——曹一心給他劃的那塊地，他每天都要練一練。他練的是形意拳架和虎撲三連，收著勁，一遍一遍地磨。練到一半，他總覺得後脖頸發涼，回頭——張文之站在廊下的陰影里，不知道看了多久。
尚天收了拳：「二師兄，還沒歇？「
「看看你。「張文之說，聲音很平，「練得不錯。「
尚天心裡咯噔一下。他一個「逃難來的雜工「，會練拳——這本身就說不通。他剛想找個由頭圓過去，張文之已經轉身走了，丟下一句：「早點睡。明天子鴻出門採買，你跟去搭把手。「
尚天站在夜色里，把那句話在心裡過了一遍。採買，搭把手。二師兄明明疑他，還讓他跟三師兄出去——是放心他，還是在給誰騰地方？
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，第二天一早，他跟曹子鴻出了門。
採買的路，是尚天先走過的：藥材行抓藥，糧鋪買米，布莊扯幾尺布。曹子鴻在前頭走，尚天在後頭扛著米袋，一邊走一邊記路。路過市集，人聲鼎沸，賣什麼的都有——割據的世道，街上兵多，隔兩條街就有一個背槍的，稅卡子口排著長隊。
「三師兄，「尚天壓低聲音，「這世道，開武館還能餬口嗎？「
曹子鴻走在前頭，沒回頭：「師父說，武館這行當，本來就是亂世里吃飯的手藝。世道越亂，人越要練兩下防身。等哪天天下太平了——「他頓了頓，「武館就該關門了。「
尚天沒接話。他忽然想起第一界的柴管事，想起那句「鏢局吃的是這碗飯「。兩個世界，一樣的行當，一樣的道理——亂世里護身的拳，太平了就沒人學了。
「阿七。「曹子鴻忽然停下來，回頭看他，「你扛著那袋米走了兩條街，氣都不帶喘的——你以前幹過重活？「
尚天心裡一緊：「……扛過包。「
「哦。「曹子鴻沒多問，轉回頭繼續走，「走吧，送完這趟米，就回。「
米是送到碼頭一個貨棧的。卸完貨，曹子鴻說布莊還定著一匹布，他抄近路去取，讓尚天先回。尚天應了一聲，扛著空米袋走大路往回走。走出半條街，他忽然聽見巷子深處傳來一聲悶響——不是東西摔了，是有人挨了一記重手，悶在胸口的那種響。
尚天腳步一頓。
緊接著，是拳腳相碰的聲音，又快又密，還有一個人壓著嗓子的悶哼——那聲音他認得，是曹子鴻。
尚天扔下空米袋，拔腿就往巷子裡沖。
巷子窄，兩邊是牆。尚天衝到巷口，看見——曹子鴻背靠著一面牆，已經被逼到牆角，面前一個蒙面人，身形不高但極壯，正一拳一拳往他身上招呼。曹子鴻在擋，可明顯擋不住了——他的左臂垂著，好像脫了力，只有右臂還在勉強格擋。蒙面人的拳不快，但極沉，每一拳都帶著「咚「的悶響，砸在曹子鴻格擋的胳膊上，砸得他一步步往牆裡退。
那不是普通的打架。那是要廢人——拳拳都往肋下、咽喉、太陽穴招呼，是奔著要命去的。
尚天沒多想。他衝進去，一記虎撲，整個人撞向蒙面人的側背。蒙面人側身讓開，反手一掌——尚天認得那個勁，是外家掌法里最毒的一種，掌緣切向他的頸側。他矮身讓過，貼進去，近身纏鬥。他想收著——曹子鴻還睜著眼，他這雙手不能讓人看出是殺過人的手；可面前是真正的高手，再收，今天就都得交代在這兒。散打的距離、虎撲的爆發，他撿著能見人的使，把要命的往死里藏。
兩人在窄巷裡對了七八招。尚天挨了一下——一掌拍在肩頭，火辣辣的，他退了半步，順勢用肩膀撞開曹子鴻和蒙面人之間的距離。蒙面人沒有再追。他站在巷子中間，隔著蒙面布，看了尚天一眼——那眼神里沒有惱怒，只有一種冷冰冰的「記住了「。然後他縱身一躍，扒住牆頭，翻過去，沒了影。
巷子裡安靜下來。只剩下曹子鴻粗重的喘息聲。
尚天蹲下去扶他：「三師兄！你怎麼樣？「
曹子鴻靠牆滑坐下去，臉色白得像紙，額頭上全是冷汗。他捂著左邊肋下，喘著氣：「……斷了兩根。媽的，那人——好重的手。「
尚天二話沒說，把他背起來。曹子鴻不輕，尚天背著他，一步一沉地往回走。走過半條街，曹子鴻在他背上小聲說：「阿七，今天多虧你。「
「別說話。「尚天說，「省點力氣。「
「那人……是沖我來的。「曹子鴻說，「他問了我一句話——'曹一心的兒子？'我還沒答，他就動手了。「
尚天心裡一沉。他想起昨晚二師兄那句「明天子鴻出門採買「——不，二師兄不會害三師兄。可有人，確實在盯著武館的人。
曹一心連夜給曹子鴻正了骨。
斷了兩根肋骨，內腑也震傷了——要躺十天半個月，才能下床。曹一心接骨的時候手很穩，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，可尚天注意到，他在曹子鴻肋下那道傷上多看了兩眼——那傷的形狀，往裡陷的，像被什麼掌法隔著衣裳打進去的。曹一心看了很久，一句話沒說，把那塊布蓋上，轉身出了屋。
正堂的燈，亮了半夜。
曹一心坐在正堂的太師椅上，身後是祖師爺的牌位。馬小川站在門邊，張文之站在燈下。曹子鴻傷重，沒來。
「子鴻的傷，我看過了。「曹一心開口，「往裡陷的——是摧心掌的路子。「他沒有抬頭，「南洋那邊傳了幾年消息，說老雷在外頭自創了一門摧心拳，專走傷殺的路子。我看這傷形，是他門下的人下的手。「
張文之的手猛地攥緊：「雷豹？師父，他回來了？「
「回不回來，早晚的事。「曹一心說，聲音很平，「他當年走的時候撂過話，要回來看看，我這個師兄還教不教得動拳。「
張文之沉默了一會兒，抬頭：「師父，那阿七——他今天救了子鴻。會不會……是苦肉計？「
門邊的馬小川忽然比划起來——他聽不見，可他會看。他先指指自己的心口，又豎起大拇指，朝柴房的方向點了點，意思是：那個阿七，心是正的。
張文之看了一眼大師兄，又看向曹一心：「大師兄說他心正。可心正的人，也會替人辦事。「
「阿七救子鴻的時候，我離得遠，沒看清。「曹一心說，「可子鴻那兩下，再偏半分，人就廢了——演苦肉計，沒有真往死里打的。「他頓了頓，「我打算收他。他救了子鴻，是館裡的恩人。再者——「他頓住，像把半句話咽了回去，擺了擺手，「這事就這麼定。老二，你有什麼話，說。「
張文之嘴唇動了動，終究沒說出反駁的話。他沉默半晌，才開口：「師父要收他，我沒二話。可我信不過他來歷——收他之前，讓我先試他三次。試過了，他磕頭入門，我給他賠罪；試不過——「他停了一下，「他哪來的，回哪去。「
曹一心看著他，看了很久。燈花啪地爆了一聲。
「你看著辦。「曹一心說。
張文之垂眼：「是。「
曹一心又補了一句，聲音低下去：「子鴻那傷，別跟他說是摧心掌。他知道了，又要胡思亂想。「
「……知道。「
正堂安靜下來。燈花又爆了一聲，像是替誰嘆了口氣。
尚天在柴房隔壁躺著，睡不著。他隔著兩道牆，隱約聽見正堂里有人說話，聲音壓得低，聽不清內容——只偶爾飄過來一兩個詞，好像是「雷「，又好像是「掌「。他翻了個身，盯著黑黢黢的房梁，在心裡把那兩個詞記下了。他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。他只知道，燈滅的時候，天都快亮了。
第二天一早，尚天照常起來劈柴。
他劈了兩根，正順著紋路下斧，忽然覺得背後有目光。他回頭——張文之站在廊下，看著他，很深很深的一眼，像要把他的骨頭看穿。然後他什麼也沒說，轉身走了。
尚天蹲在柴堆邊，被他看得莫名其妙，摸了摸臉，以為自己臉上沾了灰。
他不知道——從這一眼起，二師兄的「三次試探「，已經悄悄開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