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文之的第一次試探，從一支筆開始。
那天傍晚，他坐在帳房裡，頭也不抬地喊：「阿七，過來幫把手，把這月的帳抄一份。「
尚天應聲進去，看見桌上攤著一本翻得起了毛邊的帳本，旁邊擱著一支禿筆、一方舊硯。張文之把帳本推過來：「照著抄，字寫得清楚些。「
尚天心裡咯噔一下。他一個「逃難的莊稼漢「，會寫字——這本身就說不通。他想推辭：「二師兄，我……我不識字。「
「不識字？「張文之抬眼，「不識字你昨天跟我說的'漕運改海運，鏢局斷了根'——那是你聽來的，還是你書上看來的？「
尚天喉嚨發緊。那話是周青在電話里跟他說的，他昨天跟張文之聊南北時順嘴禿嚕了出去，說完就後悔了。他硬著頭皮：「……聽人說的。「
「聽誰說的？「
「碼頭聽人說的。「
張文之沒再問，只是把那支筆往他面前推了推：「照抄。你就算不識字，照著畫總能畫出來吧？「
尚天沒辦法，只能拿起筆。他握著筆的姿勢不對——現代人拿原子筆的姿勢，捏著毛筆桿子中段，像捏一根筷子。張文之看著他握筆的手，沒說話。尚天蘸了墨，一筆一畫地寫——他寫得慢，可字是端正的，橫平豎直，帶著多年寫字才有的穩定。
帳房裡安靜下來。張文之盯著那張紙看了很久，久到尚天以為自己要露餡了。可張文之只是把帳本收回去，說了一句：「行了，放著吧。「
尚天退出去的時候，後脊樑一層汗。他不知道——張文之盯著那張紙，心裡想的跟他完全不是一回事。
張文之是個聰明人，聰明人的毛病是想得多。他坐在帳房裡，把那幾天的線索在腦子裡過了一遍：這個阿七，干雜活笨手笨腳，連柴都不會劈——逃難的人，哪個不是從小干粗活的？可他會寫字，字還端正；他說話偶爾露出不該有的見識，什麼漕運、海運、鏢局，那是讀過書、見過世面的人才會掛在嘴邊的話；他還會打拳——北派的形意。
南邊武館十有八九練南拳，北派形意在羊城稀罕得很。一個逃難的莊稼漢，怎麼會北派的形意？
張文之把那些線索擺在一起，翻來覆去地看，忽然一個念頭冒了出來，像一根線把所有的珠子都串了起來——
這人是北邊大戶人家的少爺。
家裡有錢的時候，請過西席先生教他讀書識字，請過北派拳師教他拳腳。後來家道中落，或許還遭了變故，一個人流落到南邊，不敢報真名，只能裝作逃難的苦哈哈，躲進武館當雜工。
張文之越想越覺得對得上：少爺從小不幹活，所以劈柴擔水全不會；少爺讀過書，所以會寫字、談吐有見識；少爺家裡請過拳師，所以會北派的形意；少爺落難不敢露身份，所以處處藏著掖著，被人罵了也不惱——那不是好脾氣，那是心裡有苦，不敢跟人計較。
張文之坐在帳房裡，對著那盞油燈，忽然覺得心裡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。
他也是大戶人家的孩子。只不過，他是見不得光的那一個——私生子。他娘是大戶的丫鬟，他爹是老爺，他從小被養在後院，連吃飯都不能跟正經少爺小姐同桌。十三歲那年，家裡當家的死了，正房太太把他娘賣了，把他趕出府——他一個人在街上討了半年飯，是曹一心把他撿回來的。
他知道「出身「兩個字，能壓死人。
他看尚天——不，他看那個「落難的少爺「——的眼神，從這天起，慢慢軟了。
張文之的第二次試探，是讓尚天打一趟拳。
「師父說你這幾天在柴房後面練拳。「張文之站在院子裡，「打一趟，我看看。「
尚天心裡七上八下。他不知道張文之要幹什麼——這年頭，讓人打拳給看，要麼是試功夫，要麼是找茬。他站到場子中間，想了想，打了一趟形意炮拳——他不敢打虎形，虎形太「凶「，他怕露了第一界的殺氣。
他打炮拳的時候，收著勁，可架子是正的。北派的形意，起手就是那個味兒——胯坐、肩沉、拳走直線。
張文之站在廊下看了一會兒，忽然說：「你小時候，家裡請過拳師？「
尚天心裡一凜，手上的拳差點散：「……沒有。跟村里人學的。「
「跟村里人學的形意？「張文之笑了一下，沒戳破，轉身走了。
尚天站在原地，心裡發毛：二師兄這話，是什麼意思？
他不知道——張文之那句話，根本不是試探，是確認。他腦補的那個「少爺「畫像，又添了一塊拼圖：家裡請過北派拳師，這少爺的出身，比他想的還要殷實些。
第三次，張文之把尚天叫到跟前，扔出一句話：「有人跟我說，昨夜在碼頭，看見你跟一個外鄉人碰頭。「
尚天先是一愣——碼頭？他昨夜一直在館裡，天黑了就沒出過門。他下意識地辯解：「沒有的事！我昨夜沒出過門，誰看見了？叫他來對質！「
他說得又急又沖，臉都漲紅了——那是被冤枉了才會有的惱。張文之盯著他看了幾秒，忽然擺擺手：「行了，逗你的。「
尚天噎住：「……逗我的？「
「嗯。「張文之說，「我要是真疑你，不會當面問。「
尚天心裡那口氣松下來，又提上去——他不知道，這一句「逗你的「，是張文之給他的最後一關。真探子被詐，會心虛、會圓話、會想退路；被冤枉的人，才會急赤白臉地要「叫人來對質「。
張文之心裡那桿秤，定了。
第四天，張文之把尚天叫到屋裡，扔給他一身疊得整整齊齊的短打——青布的，新的，跟師兄們穿的一樣。
「換上。「張文之說。
尚天抱著那身短打，有點懵：「二師兄，這……「
「雜工穿灰的，弟子穿青的。「張文之別過臉去，聲音有點硬，「往後，館裡的事，就是自己的事。別讓我後悔。「
尚天抱著那身青布短打，站在屋裡，忽然覺得喉嚨有點堵。他低頭看了看那衣裳——領口還特意多縫了一圈，像是怕他肩膀寬撐不住。
他不知道張文之在心裡給他安了一個「落難少爺「的出身，也不知道二師兄看著他，看見的是另一個自己——一個被出身壓著、卻不肯認命的人。
可他知道，從這一刻起，二師兄信他了。
曹一心收徒的日子，定在第二天。
敬茶，磕頭，給祖師爺上香。曹一心坐在正堂的太師椅上，接過尚天敬的茶，喝了一口，放下：「從今往後，你行四。老大老二老三，都是你師兄。「
馬小川站在門邊，咧嘴笑，沖他豎了個大拇指。張文之站在燈影里，沒說話，可尚天看見他嘴角動了一下。曹子鴻臥在床上，沒來，托大師兄帶了句話——大師兄比劃給張文之，張文之轉述：「三師兄說，給四師弟道喜。「
「四師弟「三個字落在耳朵里，尚天端著茶碗，手有點抖。他低著頭，把那股熱意壓下去——阿七是雜工的名，四師弟，是門裡的人。他來這一界，本是為了「在武館活下去，學一身能站著說話的功夫「。他沒想到，會有人把他當自己人。
正式入門那晚，尚天搬到弟子住的東廂，柴房隔壁的小屋騰出來了。他躺在新鋪的床上，摸著胸口的銅錢——涼的。他想：這裡的日子，好像比上一次強不少。
拜帖是第六天傍晚到的。
那會兒剛下過一陣雨，館門半掩著。一個穿長衫的人走到門口，不進來，只把一隻木匣子放在門檻上，叩了三下門，轉身走了，沒留一句話。
曹子鴻還沒好利索，拄著拐從屋裡出來，看見那木匣子，臉色變了：「這是……拜帖匣。「
曹一心從後院出來，把木匣子拿起，打開。
裡頭是一張大紅帖子，字是瘦金體，一筆一畫，寫得很規矩：
「雷豹敬拜曹師兄足下。闊別十載，念念不忘師兄拳藝教誨。今定十日後，於城南忠義堂設擂，請師兄賜教。門規在上，天地共鑒。——雷豹再拜。「
張文之站在旁邊，臉色難看：「十日後……他這是算好了子鴻的傷。「
曹一心沒說話。他把帖子放在一邊，又拿起匣子底那隻白布小包。包得很仔細，像是怕磕著碰著。他一層一層打開——裡頭是一枚舊銅扣。
銅皮磨得發亮，邊緣有一道很淺的劃痕。
曹一心捏著那枚銅扣，看了很久。
尚天站在廊下，看見曹一心的手——那隻給無數人正過骨、從沒抖過的手，捏著那枚銅扣的時候，指尖輕輕顫了一下。
「師父？「尚天喊了一聲。
曹一心沒回頭。他把銅扣收進袖子，說了一句：「都散了吧。「
當夜，正堂的燈，亮了半夜。
尚天躺在東廂的新床上，睡不著。他不知道「十日後「三個字的分量，也不知道那枚舊銅扣上，縫著二十年前一個冬天。
他只知道，燈滅的時候，天邊泛起一線青白——像是有什麼東西，要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