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後那場雨來得急，去得也急。等尚天把熬藥的爐子從屋檐底下搬回灶房，天已經放晴了，水汽從石板縫裡一層一層漫上來，把整條街泡得發軟。騎樓下的招牌滴著水，利昌洋行的夥計拿長杆子捅著捲起來的遮陽布，玻璃櫥窗里那架留聲機咿咿呀呀地轉著，隔著一條街都聽得見。教堂的鐘敲了三下。賣涼茶的阿婆把攤子重新支起來，吆喝聲裡帶著雨後那股潮潤的尾音。
穿西裝的買辦和穿香雲紗的老爺擦肩而過，誰也不看誰。
曹氏武館的門半掩著。院子裡，新收的藥材攤在竹匾上曬太陽——當歸、續斷、骨碎補，尚天叫不全名字，可記得住氣味。大師兄馬小川一條胳膊吊在布帶里，單手劈柴，斧頭起落，穩得像沒受過傷。三師兄曹子鴻拄著拐，在牆根慢慢地走活步，走一步，停半息，肋上的傷還沒好利索，可他閒不住。二師兄張文之坐在帳桌前，一手撥算盤，一手端著茶，珠子噼里啪啦響，像在給滿院子的人打拍子。
尚天蹲在灶房門口，拿蒲扇扇爐子。爐上煨著藥，咕嘟咕嘟冒泡，滿院子都是那股苦中帶甘的味。
戰後第三天。這館子，活過來了。
尚天的傷看著不重——皮肉上那幾道口子早就結了痂。真正麻煩的是右臂。吳昌那一掌切在他肘窩上，正切在他發力鏈的接縫——不腫，不青，就是裡頭那根筋使不上勁，握拳到一半就發酸，像有什麼東西在肘窩裡鬆了。他試過用力，越用力越麻，麻到手指尖發涼。
曹一心給他把過脈，沒說話，轉身從內堂捧出個黑陶罈子，拍開泥封，一股濃烈的藥酒味衝出來。
「跌打酒，泡了十二年了。「曹一心說，「你胳膊這傷，不在骨，不在肉，在筋上。筋傷了，藥酒得揉進去——揉，不是抹。你過來。「
尚天把右臂伸過去。曹一心倒了一碗藥酒在手心，搓熱了，按住他的肘窩——他手指上全是厚繭，按上去像幾顆石子壓著筋，力道不大，可每一下都正好壓在麻筋上，酸得尚天齜牙。
「認穴。「曹一心一邊揉一邊說，「肘窩這地方，麻筋最淺，一按就酸——曲池。順著往前臂走，腕上兩寸，手三里。再往下，合谷。這三處，是這條胳膊的關竅。傷了筋，先揉這三處，把氣血引過來，再揉傷處——別一上來就揉傷處，那是火上澆油。「
他揉了一盞茶的工夫，尚天那條胳膊從麻到熱，像有一小股暖水在筋里慢慢淌。曹一心放下手：「自己記住了。往後每天揉兩遍，早晚各一，揉完練半趟活樁——筋要養，也要動，光養不動，就鏽了。「
尚天點頭。他學得笨，可記得狠——他在現實里斷過膝蓋，斷過肩胛骨，他比誰都清楚，一副好藥方、一套好手法，能省多少年的罪。曹一心說的每個字，他都往心裡刻。
夜裡，曹一心把尚天叫進內堂。
屋裡點著燈。曹一心坐在椅子上，面前擺著四個粗瓷碗，一碗米，一碗水，一碗土，一碗黑乎乎的膏藥。他看了尚天一眼：「上回你說，你那幾下是打出來的，不是練出來的。這話對一半——命是打出來的，拳是練出來的。今兒起，我把曹家這點東西，正式傳給你。「
尚天心裡一緊。他跪下，磕了個頭。曹一心沒攔，受了，然後說：「起來。坐下。「
這一夜，曹一心教了他四樣東西。
第一樣，樁法。「你站的那個樁，是死樁。「曹一心說，「死樁養根，活樁養命。樁要站成能隨時邁出去的樁——站樁的時候，腳底不是釘在地上，是踩在地上，像老虎趴著，看著是臥，其實隨時能躥出去。「他示範了一遍：同樣是那個樁架子，可他的重心不在正中，像懸著，前腳掌虛虛地搭著地，「樁是活的。活樁站到最後，你不是在站，你是在等著。「
第二樣，練法。「整勁不是站出來的，是一下一下磨出來的。「曹一心把尚天虎形里那個撲，拆成一式單操——起、落、翻、鑽，一式一式地拆開，配著呼吸，「你以前撲，是憋一口氣撲出去。往後練，呼氣時沉，吸氣時起——勁跟著氣走，氣斷了，勁就斷了。你那天打周魁那一拳，就是氣沒斷，勁才送得出去。「
第三樣，打法。曹一心說到這裡，頓了一下。「你那天打吳昌，我看了。那是命，不是拳。「他看著尚天，「命能贏一回，贏不了一輩子。拳要有命打底，也得有分寸收手——命是沒有分寸的，拳有。「他伸出自己的手，骨節粗大，虎口全是繭，「我爹曹鶴亭，拳練到暗勁，透體打人，隔著衣裳能把人五臟震傷——可他收不住。我這一輩子，在暗勁門檻上站了二十年，不敢往裡走。「他笑了笑，笑得有點苦，「別學我爹，也別學我。我膽小——可膽小的人，活得長。「
尚天沒說話。他想說師父你不膽小。可話到嘴邊，咽回去了。
第四樣，藥物。曹一心從碗裡拿起那貼黑膏藥，掰開一角給他看：「武行里有句話，不會治傷的拳師，練不到老。拳師身上沒有不帶傷的，傷不會治，再好的拳也廢在半路。「他一味一味地講：跌打、金創、養骨、壯筋，四個方子，從三七、乳香、沒藥，講到血竭、續斷、骨碎補——一味一味地認，一味一味地說炮製，說配伍，說什麼時候用酒送、什麼時候用水煎、什麼時候要忌口。
尚天聽得頭大。他在現實里連感冒藥都分不清，這會兒滿腦子都是草根樹皮。可他知道這些東西值錢——他咬著牙記，記不住的就讓曹一心說第二遍，第三遍。曹一心也不惱，他說：「記不住不怕。拳館裡這些東西，是給人續命的。你往後走的路長，多記一味藥，說不定哪天就多一條命。「
講完藥，天邊已經泛白了。曹一心沉默了一會兒，忽然說：「我爹留過一卷東西。壓了我一輩子，沒敢碰——他練暗勁練到一半走的，那捲東西上寫的，比暗勁還險。我本想帶進棺材。「
尚天心裡一動。他沒接話。
曹一心看著他，燈光下，那雙老眼裡有東西在轉：「可你身體裡有隻虎。虎要活，光靠咬不夠——得有人給它餵食。我這把老骨頭，不知道還能餵它幾口。「他擺擺手，「去睡吧。明兒樁上見。「
尚天沒問那捲東西是什麼。可他記住了——曹家藏著一卷比暗勁還險的東西。雷豹是衝著什麼來的，他隱隱約約，摸到了一點邊。
日子一天天過。
大師兄的胳膊先養好了。他拆了布帶，第一件事不是練拳，是劈柴——把前三天單手劈的柴又劈了一遍，說是「不勻「。劈完了，他朝尚天招招手，比劃了一個站樁的姿勢，又指了指自己——意思是要跟尚天對樁。
尚天走過去。兩人面對面站樁，相距不到一臂。大師兄站樁不動，尚天也站。站到半炷香，大師兄忽然往前傾了傾，肩頭輕輕撞過來——沒使力，就是碰了一下。尚天一個趔趄，差點沒站住。
大師兄咧嘴笑了。他豎起一根手指，擺了擺，又指指尚天的腳——你腳底虛。
尚天不服，穩住，又站。大師兄再撞，這回他穩住了，只晃了晃。大師兄眼睛亮了，豎起兩根手指，又撞——這回沒撞動。
大師兄收回肩，比了個大拇指，然後悶聲說了兩個字，嗓門大得嚇人：「有根！「
滿院子的人都笑了。曹子鴻拄著拐站在廊下，笑得牽動肋傷，捂著腰直抽氣。
曹子鴻的傷也一天天見好。那天尚天端著藥往他屋裡送，曹子鴻接過去，悶頭喝了半碗，忽然說：「四師弟。「
「嗯？「
「上回——我躺在巷子裡，是你把我背回來的。「曹子鴻低著頭，「我一直沒跟你說句謝。今天補上。「他頓了頓，「謝了。「
尚天看著他，想起自己剛進館那會兒，累得癱在柴房門口，是這個國字臉的三師兄第一個端了碗水過來。他笑了一下：「三師兄，你當初給我遞水的時候，我也沒跟你說謝。「
曹子鴻一愣，然後咧嘴笑了，笑得眼睛發亮。
張文之那邊，是尚天自己撞上去的。
那天下午尚天路過帳房，看張文之撥算盤撥得眉頭打結——館裡這個月進出的帳，他一個人理得吃力。尚天站門口看了一會兒，說：「二師兄，要不我幫你對對？「
張文之抬眼，上上下下打量他，忽然笑了：「你會看帳？「
「會一點。「尚天說。他坐下來，拿過帳本掃了兩眼——民國帳本，出入項寫得潦草，可數字他掃一眼就能在腦子裡串起來。他拿起筆，刷刷刷地給張文之列出三處對不上的地方：一處是買藥材的價記重了，一處是上月賒出去的帳沒銷，還有一處——他頓了頓，指著一行：「這一筆，是給大師兄買護腕布的錢，記到雜項里了，該記到練功上。「
張文之愣住了。他盯著尚天，眼睛慢慢地眯起來——那眼神尚天熟，是他琢磨人的時候才有的眼神。
「老四，「張文之慢悠悠地說，「你一個逃難出來的，帳算得比我這個開館的還利索？「
尚天心裡咯噔一下。他打了個哈哈：「窮人家的孩子，算盤珠子比飯粒熟。「
張文之沒接話。他把帳本收回去，低頭撥了兩下算盤，忽然說了句不相干的：「明兒晚上加菜——館裡這陣子虧了血，可日子還得過。「他頓了頓，「你愛吃什麼？「
尚天愣住：「……我不挑。「
「不挑？「張文之嗤了一聲，「不挑的人，昨兒把大師兄那份臘肉也吃了？「
尚天老臉一紅。張文之已經低下頭去撥算盤了，嘴角卻翹著。
那晚，武館真加了菜。一桌人圍著——大師兄悶頭扒飯，夾了塊最大的肉，放進尚天碗裡，什麼也沒說；曹子鴻給尚天倒了碗酒，自己也倒了，碰了一下，悶聲喝乾；張文之嘴裡損著尚天「吃相難看「「一個頂仨「，可轉桌的時候，把那塊最肥的燒肉，轉到了尚天面前。
尚天嚼著飯，忽然有點吃不下去了。他低著頭，扒了兩口，把那股往上涌的酸意硬壓下去——他想起了現實里自己家的飯桌。媽總把菜往他碗裡夾，尚越在旁邊搶，一桌子雞飛狗跳……他有多久沒回去吃飯了？他咽下那口飯，抬起頭，笑著接張文之的話茬：「二師兄你這就不對了，吃相難看怎麼了，我幹活也一個頂仨。「
滿桌子人笑起來。尚天也跟著笑。笑著笑著，他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：尚天，你踏馬在這兒矯情什麼。
可他心裡知道，這地方，開始像個家了。
又過了兩天，夜裡，尚天正睡得沉，被一陣腳步聲驚醒。
張文之從外面回來，一身露水，臉上沒了白天那種笑。他直接進了堂屋，點了燈，把曹一心和尚天都叫了起來。
堂屋裡，張文之壓著聲音，一字一句地說：「雷豹沒走。擂台輸了，他沒走——他走了駐軍的路子。巡防營那個趙營長，今兒在衙門裡放了話：曹氏六合館，窩藏亂黨，要封館。「
尚天的睡意一下子全沒了。他看著曹一心——燈下，師父坐在椅子上，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。可尚天看見他搭在椅背上的那隻手，指節正一寸一寸地白下去。
院子裡很靜。遠處，珠江上的船鳴了一聲笛，拖得很長，像什麼東西在夜裡慢慢地逼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