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亮，一隊灰皮兵就從街口開過來了。
槍上著刺刀，皮靴踏在青石板上，咔咔響。擺早攤的往巷子裡縮，拉黃包車的把車把一掉頭拐進了岔路，騎樓上探出來看熱鬧的腦袋，一個個又縮了回去。茶樓夥計眼疾手快，把門前的條凳往屋裡搬，壓著嗓子喊：「快進去快進去——巡防營的，這是衝著誰來的？「
隊伍不偏不倚，停在曹氏武館門前。
領頭的矮胖軍官，臉上橫著兩道肉，腰間別著把盒子炮，馬靴擦得鋥亮。他翻身下馬，抬頭看了看門楣上那塊匾——「曹氏六合「，四個字，風吹日曬，漆皮磨損，可筆鋒還在。
「曹氏六合。「他念了一遍，點了點頭，像是在確認什麼，「就這兒。封了。「
兵丁像水一樣湧進去。
尚天正在灶房熬藥，聽見動靜出來，被兩個兵用槍托頂在牆邊。院子裡亂成一團——兵丁翻箱倒櫃，把練功的木人、兵器架、帳本、鋪蓋全翻出來扔了一地，說是「搜亂黨「。大師兄馬小川橫在正堂門口，被兩個兵用槍托杵著胸口，一下一下地杵，他退一步，又站回去，退一步，又站回去，悶聲不響，像一堵挨著錘的牆。曹子鴻衝上去想攔，被一個兵一腳踹在小腿上，腿一軟，整個人栽在地上。
趙營長慢悠悠地踱進院子，靴子踩在一張被翻出來的拳譜上，碾了碾：「曹館主呢？「
曹一心從正堂里出來。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袍，走得不快，每一步都穩。兵丁要攔，趙營長抬了抬手，讓開路。
曹一心在趙營長面前站定，拱了拱手：「軍爺。「
「曹館主，久仰。「趙營長也拱了拱手，笑呵呵的，笑里沒溫度，「有人告你窩藏亂黨。兄弟奉命辦事，查一查——查清楚了，自然還你清白。「
「館裡沒有亂黨。「曹一心說，「曹家三代開館，教的是拳，收的是徒弟。軍爺要查，儘管查。「
「查是要查的。「趙營長收了笑，「不過兄弟還聽說，貴館有本譜系——門裡幾十號弟子的名冊，師父徒弟、來龍去脈，都記在上頭。這亂黨啊，最愛混在江湖門派裡頭。譜系，得交上去，讓兄弟帶回去，好好對一對。「
院子裡靜了一瞬。
曹一心沒動。他看著趙營長，看了很久，然後說：「譜系是曹家三代的根。軍爺要我的命，可以。要根——不行。「
趙營長的臉沉下來了：「曹館主，這是不給兄弟面子了？「
「面子是給人留的。「曹一心說，「不是給槍留的。「
趙營長冷笑一聲。他朝兵丁努了努嘴：「請曹館主，坐下說話。「
兩個兵上來，按住曹一心的肩膀往下壓。曹一心不跪——他五十多歲了，身上壓著舊傷，可他兩腿繃得筆直，像兩根插進地里的鐵釺。兵丁使勁壓，壓不下去。一個兵急了，掄起槍托要砸他後腰——
尚天在牆邊，血一下子湧上了腦門。
他看見師父被人按著脖子，看見大師兄嘴角滲血還在硬扛，看見曹子鴻趴在地上被人用靴子踩著腿——他往前邁了半步。那半步一邁出去，他整個人就像一頭被壓了太久的老虎，身上的毛都要豎起來了。他聽見自己骨頭裡有什麼東西在響——那聲虎嘯，又要出來了。
一隻手按住了他的手腕。
尚天回頭。張文之不知道什麼時候擠到了他身邊，那隻手瘦得像雞爪，力道卻大得出奇，像鐵箍。他看著尚天，眼神像兩根釘子釘進他眼睛裡，一字一句：「老四。別動。「
「二師兄！「
「我說別動。「張文之的聲音很輕，卻穩得像秤砣，「你打得過槍嗎？你放倒這十個兵，街口還有一百個。你救得了今天，救得了明天？「他鬆開手，理了理衣襟，「這事兒，我來。「
他轉身，臉上瞬間堆起笑，快步走過去，一把扶住那兵丁的胳膊：「軍爺軍爺，使不得使不得——我們館主上了歲數，身子骨不好，您高抬貴手。「他一邊賠笑，一邊從懷裡摸出菸捲往趙營長手裡塞，「趙營長，您消消氣，咱們裡頭說話，裡頭說話——這大日頭底下站著，多不體面。「
趙營長看了看他，又看了看手裡的煙——是洋菸，帶錫紙的。他眯起眼：「你是？「
「小人張文之，館裡管帳的。「張文之弓著腰，笑得真誠，「趙營長您裡頭請，喝杯茶，容小人慢慢跟您回話——譜系的事兒，好商量，好商量。「
趙營長盯著他看了兩秒，忽然笑了。他把煙叼在嘴裡，拍了拍張文之的臉：「行。你是個懂事的。裡頭說話。「
兵丁們鬆了手。曹一心站著，衣領被扯歪了，他看著張文之弓著腰把趙營長往偏廳里引的背影，嘴唇動了動，什麼也沒說。
那天白天，張文之在偏廳里陪了趙營長一上午。出來的時候，他臉上還是笑著的，把人送到門口，看著隊伍走遠，才轉過身——臉上那笑一下子垮了，像是被人從臉上扒下來一樣。
夜裡，張文之沒告訴任何人，一個人悄悄出了門。
他去了羊城商會黃會長的宅子。黃會長六十多了，躺在煙榻上抽大煙，聽明他的來意，眼皮都沒抬：「小張啊，駐軍那幫人，不是講理的主兒。他們只認一樣東西。「
「銀子。「張文之說。
黃會長終於看了他一眼：「明白人。趙營長那人，我替你遞個話，管用。可遞話要錢，辦事要錢——他獅子大開口，你接得住？「
張文之沉默了一會兒：「多少？「
黃會長伸出一隻手，翻了翻：「這個數，先壓住'窩藏亂黨'的帽子。譜系嘛，走個過場，抄個副本給他——真本留著，糊弄糊弄得了。「
張文之盯著那隻手看了很久。然後他點了點頭：「行。明兒一早，銀子送到。「
黃會長看了他一眼，忽然嘆了口氣：「小張，我記得你是……外頭養的那個？「
張文之身子一僵，隨即又笑了：「黃會長記性好。我是外頭養的——打小沒人要，十三歲被曹館主收進館裡，才算有了個家。「他頓了頓，「我這輩子沒求過誰。今兒求您這一回。「
黃會長沒說話。半晌，他擺了擺手：「去吧。「
張文之回了武館。他沒點燈，摸黑進了自己屋裡，從床底下拖出兩口箱子。一口小樟木箱，箱角磨得發亮——那裡面是他這二十年攢下的家當，一個私生子從十三歲起，一文一文地攢：替人寫對聯攢的、跑腿攢的、管帳摳出來的、逢年過節曹一心塞給他他捨不得花的。攢了二十年，攢出一份「娶媳婦的錢「。
另一口大箱子，是帳房壓箱底的銀子——武館這些年的家底。
他把兩口箱子都打開，對著它們，坐了一夜。
天亮的時候，張文之把箱子蓋上，抹了把臉，叫了兩個可靠的夥計：「抬上，跟我走一趟趙公館。「
晌午，封條撕了，告示撤了。巡防營那隊灰皮兵，又咔咔地從街上開走了。街坊們探出頭來，看見武館門前那隊兵沒了影，都鬆了口氣。有人小聲嘀咕：「六合館這是沒事了？「
張文之回來的時候，已經過了飯點。他眼眶發青，嘴唇上堆著干皮，可臉上還是掛著笑。曹子鴻迎上去：「二師兄——「
「沒事。「張文之擺擺手，笑得跟沒事人似的，「破財消災。破財消災。「
曹一心站在正堂門口看著他。張文之走過去，喊了聲：「師父。「
「花了多少？「曹一心問。
「沒多少。「張文之笑，「館裡這陣子進項還行——再說，錢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人還在，館還在，錢還能再掙。「
曹一心看著他，沒說話。半晌，他伸出手，在張文之肩上拍了拍——很重的一下，什麼也沒說。
夜裡，尚天起來小解，路過帳房，看見裡頭還亮著燈。他探頭一看——張文之坐在帳桌前，面前攤著那本空了大半的帳本，手裡撥著算盤，撥兩下，停一停，盯著帳本上那行刺眼的「支出「發呆。
帳房底下，兩口箱子，都空了。
尚天沒進去。他靠著牆根站了一會兒，忽然覺得嗓子眼堵得慌。他在現實里窮過，他知道一文錢難倒英雄漢是什麼滋味——他知道張文之那兩口箱子底下，壓著一個私生子二十年的體己錢，和一個「娶媳婦「的念想。
武館保住了。可這口氣，是拿身家換的。
事情過去三天，武館剛喘勻一口氣，帖子來了。
送帖子的是利昌洋行的一個夥計，穿一身半新不舊的西裝，點頭哈腰，把一封帖子雙手遞到門房，說：「奉費爾德先生之命，給曹館主遞個帖。「
尚天接過來。帖子是硬紙的，燙著金邊，中英雙文——中文寫的是楷書，英文是一溜花體。內容不長：
「聞曹氏六合館拳術精妙，威震羊城。仆旅居此地，酷愛中華武學，久仰貴館大名。今備薄禮，欲與貴館以武會友，切磋拳技，以廣見識。並設彩頭一千五百大洋，聊助雅興。定於三日後，午後申時，假利昌洋行後園設擂。屆時還望館主賞光，並請當日擂台那位阿七師傅，務必同來。「
尚天看到最後那句，眼皮跳了一下——「當日擂台那位阿七師傅「。他想起那天擂台下，人群後頭，那個戴金絲眼鏡、抱著胳膊看、不像看熱鬧像在記什麼的洋人。
他把帖子翻到背面。落款處沒有印鑑，畫著一頭很小的、蹲著的獅子——洋文花押。
尚天捏著帖子，去找曹一心。
正堂里，燈亮著。曹一心坐在燈下，手裡正拿著那張帖子在看——夥計早就先送了一張進來。他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，可尚天看見他的手指，正在一下一下地、慢慢地敲著桌面——那是他在想事的時候才會有的動作。
「師父。「尚天把帖子放在桌上，「這個費爾德——「
「利昌洋行的東家。「曹一心說，「聽說是個洋拳師，走南闖北，收了不少徒弟。前兩天，有人見他去過雷豹的館子。「
尚天一愣：「雷豹？「
曹一心沒接話。他低頭看著那封帖子，看了很久，忽然說：「阿七。「
「嗯？「
「那天擂台底下，那個戴金絲眼鏡的洋人——你記不記得，他站在人群後頭，一直在看？「
尚天點頭：「我記得。他看了一整場。「
曹一心「嗯「了一聲，把帖子折起來，收進袖子裡。他抬起頭，看著窗外——窗外的天黑透了，珠江上有一條船鳴了笛，聲音拖得很長，像什麼東西在黑夜裡慢慢地靠岸。
「他看的不是熱鬧。「曹一心說。
尚天心裡一沉。他想起雷豹，想起師父那天夜裡說的那句「我爹留過一卷東西，比暗勁還險「——他忽然明白過來：雷豹的兵沒壓垮武館，他就換了只手。那隻手伸過珠江的水面，把曹家藏著的那捲東西，捅給了一個正愁沒地方下嘴的洋人。
那洋人不是來切磋的。他是來收貨的。
而貨，就藏在武館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