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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四章 鐵拳

2026-09-26 16:28:05 作者: 鋒利的水鳥

  帖子到館的第二天清早,曹一心把四個徒弟叫進正堂。

  他坐在上首,面前擺著那封燙金帖子。四個徒弟站成兩排,誰也沒說話。半晌,曹一心開口,聲音不高,卻一字一句都沉:

  「這擂,躲不過去。「

  他一條一條地說。費爾德是利昌洋行的東家,背後有租界,有領事,有洋人的兵船在珠江口停著;曹氏武館前腳剛被趙營長咬過一口,後腳再得罪洋人,這羊城就沒他們站腳的地方了。再一條——曹家那捲東西,風聲已經漏了。躲,不是辦法,躲只能讓洋人換個更狠的法子來取。還有一條,他頓了頓,聲音里透出點疲憊:「帳房空了。一千五百大洋的彩頭,這館子現在,也得掙這個錢。「

  他說完,看了一眼四個徒弟:「去看看他擺的是什麼局。「

  曹一心看著他。尚天右臂還纏著藥布——那點傷沒好利索。可曹一心只「嗯「了一聲,沒說別的。洋人點名要阿七,尚天躲不掉。這一點,師徒兩個心裡都清楚。

  三日後,申時,利昌洋行後園。

  尚天跟著武館的人進去的時候,園子裡的電燈已經全點起來了。

  這園子修得中西混雜,說不清是花園還是洋場。假山芭蕉,迴廊水榭,是中國式的;可廊下擺著留聲機,咿咿呀呀放著一支洋曲子;幾盞白熾電燈挑在鐵桿上,把整個園子照得亮堂堂,連芭蕉葉上的水珠都看得見。看台擺了半圈,椅子上坐滿了人——穿西裝的買辦,抽雪茄的洋商,挽著洋裝的太太小姐,搖著摺扇的老爺。幾個背槍的巡捕站在月亮門外,眼睛卻一個勁兒往台子上瞟。

  園角支著張桌子,賭盤就開在那兒。穿馬甲的夥計扯著嗓子喊註:「武館贏了賠三,洋人力士贏了賠一——買定離手,買定離手啊!「人聲嘈雜,銀元在盤子裡叮噹響,跟留聲機里的洋曲子攪成一團。

  台子是新搭的,比上回那個高,四四方方,檯面上繃著粗麻布,四個角各插一面小旗,花花綠綠的。費爾德迎出來,金絲眼鏡在電燈下一閃一閃,笑得客氣又倨傲。他先朝曹一心鞠了個半躬,說一口半生不熟的官話:

  「曹館主,久仰久仰。今日請諸位看個新鮮。「

  曹一心拱了拱手,沒說話。尚天站在他身後,掃了一圈園子,目光最後落在台邊——那個正在松筋骨的大塊頭身上。

  西洋大力士。外號「鐵砧「。

  他光著上身,一身的肉像石頭一樣壘著,肩背寬得能遮住半個人。兩條胳膊比尚天的大腿還粗,拳頭上一圈一圈纏著粗布條,正對著一隻沙袋練拳。一拳,沙袋「咚「地一聲,像有人拿門板在撞;再一拳,整隻沙袋盪出去老遠。他打完了,扭了扭脖子,骨頭咔咔響,然後朝尚天這邊瞥了一眼——那眼神像在看一袋待會兒要捶的沙。

  費爾德拍拍手,把人都召到台前,說規矩:「點到為止,倒地不起,判負。刀槍無眼,傷了各自醫。「他頓了頓,笑著補一句,「今日先來兩場。第一場,敝行拳師傑克,領教貴館高徒。「

  台下「嗡「地一陣響。有人笑:「就那個小個子?還不夠人家一拳頭。「

  尚天聽不見似的。他脫了外衫,露出裡頭那身青布短打,一步步走上台。右臂上的藥布還纏著,沒拆。他站定,先朝大力士拱了拱手。

  大力士沒理他。他朝自己手心吐了口唾沫,搓了搓,砸了兩下拳,看尚天的眼神還是那樣——像看一袋沙。

  銅鑼一響,開打。

  大力士動了。他的西洋古拳擊沒有花活——前手刺拳像標槍一樣戳過來,又快又直,逼著尚天;後手重炮就壓在後頭,隨時等著補一記。他步法笨,可極穩,兩條腿像兩根柱子在地上挪,一點空隙都不給。

  

  尚天不硬接。

  他右臂沒好利索,硬拼是送死。他繞著走,閃著走,切著走——散打練出來的距離感、形意養出來的身法、巷戰里滾出來的油滑,三樣東西攪在一起,像一條泥鰍,在鐵錘的縫裡鑽。刺拳擦著他的耳朵過去,風颳得臉疼;擺拳從他頭頂掠過,他身子一矮,就躲過去。

  台下的看客先還是笑,後來慢慢不笑了。有人「咦「了一聲:「這矮子,挺滑。「

  大力士打不著人,急了。他往前壓,一記前手刺拳虛晃,後手重炮猛地轟出來——那一拳帶著風,尚天躲閃不及,側身用左臂一擋,整個人被震得往後退了三四步,半邊身子都麻了。台下炸開一陣叫好,押注的聲音又喧起來。

  尚天在台邊穩住,甩了甩髮麻的左臂,心裡飛快地算:這大個子拳重、步穩、後手重炮能打死牛,可他有三個要命的短處——第一,步法慢,轉身跟不上;第二,中門和內圍是空的,他那兩條柱子一樣的腿,防不住貼進來的人;第三,也是最重要的,他每次轟後手重炮之前,左肩會先沉半寸。


  笨。比周魁那個還笨。

  可笨歸笨,那拳頭是實打實的。尚天試了一次往裡切——剛鑽進去半個身位,大力士一記近身上勾拳擦著他下巴往上挑,逼得他連退三步,背撞上台角。看客倒吸一口涼氣。

  尚天抹了把嘴角。有血。

  他抬頭,眼睛裡的光開始不對了——混濁,發直,像有東西要從裡面出來。骨頭裡,那聲虎嘯又隱隱約約地響起來。他差一點,就要像上回打吳昌那樣,撲上去,撕,咬,拼命。

  可這回他按住了。

  他想起曹一心那句話:命要收進拳里。

  他深吸一口氣,把眼睛閉了一瞬,再睜開——眼裡的混濁褪下去,剩下一層冷而亮的凶光。他不是不放虎。他要把虎,收進這一拳里。

  他動了。

  這回不等了。他壓低重心,整個人貼著台面游出去——低勢,貼地,像一頭在草里潛行的虎。西洋拳最怕這種打法:他的刺拳是奔著人臉上戳的,可尚天整個人都在他拳線底下,他打不著,只能往下壓拳,可一壓,門就開了。

  大力士慌了。他想起膝頂,可尚天太快——快得像從地里躥出來的一樣。尚天貼進他懷裡,幾乎是臉貼著臉,聞得到他滿身的汗味和藥味。

  大力士後手重炮又轟出來——這是他的本能,也是他的死門。左肩沉下的那一瞬,尚天已經鑽到了他肋下。

  尚天出手了。

  腳掌蹬地,勁過膝胯;腰一擰,勁上肩背;肩一沉,肘一送——整條發力鏈在這一拳里繃緊、鬆開,像曹一心劈那五塊磚一樣,把勁「送「了出去。拳面,正正地撞在大力士心口。

  鐵塔僵住了。

  他瞪著一雙藍眼睛,看著眼前這個還沒他肩膀高的人,喉嚨里「嗬「了一聲,然後——整個人往後倒下去,像一座拆了基座的塔,轟然砸在檯面上。台板震了三震,連台角那幾面小旗都跟著抖。

  全場死寂了兩秒。

  然後,炸了。

  喝彩聲、口哨聲、驚呼聲、銀元砸在盤子裡的叮噹聲,全攪成一片。有人站起來拍手,有人激動得把扇子都扔了。賭盤那邊,穿馬甲的夥計嗓子都劈了:「武館贏!武館贏——「

  尚天站在台上,沒動。他右臂還保持著出拳的姿勢,然後,慢慢地,垂了下去。

  血,從袖口一滴一滴往下滴。

  那一拳贏了。可他右臂的舊傷,也在這一拳里崩了。

  他喘著氣,看著倒在地上、被人七手八腳抬下去的大力士,沒有一絲贏了的快活。他知道,這才第一場。

  費爾德輕輕鼓了鼓掌。他臉上還是那副客氣又倨傲的笑,輸了人,卻沒輸氣度——他壓根不在乎大力士。他真正要的東西,還在後頭。

  「好拳。「費爾德說,「果然名不虛傳。「他朝身後招了招手。

  台下的喧鬧,忽然靜了一瞬。

  那個一直站在陰影里的影子,動了。

  一個人,從園子最深處的芭蕉影里走出來。他瘦,比周魁還瘦,像一根被拉長了的人。腰間別著一把彎刀,刀鞘漆黑,刀柄纏著褪色的布。他一步步走上台,站在尚天對面,沒有表情,也沒有動作,只是把手,慢慢地,搭在了刀柄上。

  台下響起一片抽氣聲。

  尚天看著那把刀,心往下沉。他右臂廢了,力氣也拼光了——再打,就是拿命填。

  一隻手,按住了他的肩膀。

  尚天回頭。曹一心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台邊,正看著他。老頭脫了外袍,露出裡面那件洗舊的短打,臉上的表情平靜得像一口老井。

  「你打完了。「曹一心說,「這一場,我打。「

  尚天腦子「嗡「地一下。他張了張嘴,喉嚨里堵著什麼,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他想起大夫說過的那句話——

  不可動武。一動,就死。

  曹一心已經走上了台。他站在刀奴對面,拱了拱手,聲音不大,卻壓住了整個園子的嘈雜:

  「曹氏六合,曹一心。領教。「

  台下的看客都屏住了氣。留聲機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,只剩電燈在鐵桿上,發出低低的、嗡嗡的電流聲。

  尚天站在台邊,看著師父那副洗舊的短打,看著那把黑鞘的彎刀,看著費爾德金絲眼鏡後頭那點終於亮起來的光——他忽然覺得,這一整場,從帖子到賭盤到大力士,都不過是那洋人擺的一個局。

  而師父,正一步一步,往局心裡走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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