尚天還以為自己在水裡。
海水是涼的,鹹的,正往他鼻子裡灌。手裡還攥著什麼東西,沉甸甸的,一個勁兒地往下墜。他猛地抹了一把臉,想把那層海水抹掉。
手上是乾的。
他站在出租屋的中間。
屋裡的燈沒開,窗外天剛蒙蒙亮。城中村的巷子裡有人在推早點車,鐵皮的輪子碾過水泥地,哐當哐當。隔壁兩口子在吵架,為的好像是一雙襪子。樓下的狗叫了兩聲,又懶懶地趴下了。
尚天站在那兒,好一會兒沒動。
他低頭看自己的手。手指乾淨,沒有海水,也沒有血。身上那些擦傷、淤青,還有連著幾十天搏命攢下的肌肉勞損,正在一點一點地變輕,像有什麼東西在皮膚底下,把那些傷悄悄抹平了。銅錢在拉他回來的那一瞬,順手治了他。
他摸了摸胸口。那枚銅錢,已經不燙了,涼絲絲地貼著皮膚。回來了。
武館的藥香,曹一心的氣聲,雷豹在水裡睜著的眼睛,棧橋盡頭那一圈漣漪。那些日子,像一場很長的夢。他記得,又有點不敢信。
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。日期清清楚楚——離他上次被拉走,才過了一天多。
世界的時鐘,根本沒往前挪幾格。
尚天去洗了個澡。熱水澆下來,他閉著眼站了很久。海水的鹹味好像還留在頭髮里,一衝,全化成了浴室里那點白汽。他搓著胳膊,搓著那身被大龍象勁練得緻密結實的肌肉,忽然覺得有點陌生。
這具身子,剛在另一個世界裡,扼斷過一個人的喉嚨。
洗完澡,他拉開窗簾。陽光斜著照進來,落在桌上那半碗泡麵桶里——那是他被拉走前沒吃完的。麵湯上結了一層油皮。他看著那桶面,看了半天,忽然笑了一下。
「回來咯。「他對自己說,「日子還得過。「
他給母親打了個電話。母親在那邊問他吃飯了沒有,天冷了沒有,錢夠不夠用。他說都好,都好,剛發了一筆,下個月給你和越越打錢。掛了電話,他坐在床邊,臉上的笑慢慢收了起來。
報喜不報憂,是他和母親之間說好的規矩。可這一回,他忽然覺得,瞞著的那些事,有點重。
重得像背負了一個世界。
他起身出門,去了巷子口陳姐的腸粉攤。
攤子支在一棵老榕樹下。一口蒸鍋,一摞白鐵盤,一張油光發亮的木桌。陳姐是個四十來歲的女人,圍裙上沾著米漿,手上的活兒卻利索得很。見他來了,頭也不抬,招呼一聲:「尚仔,兩碟加蛋?「
「加蛋。「
腸粉是現蒸的。米漿舀進盤裡,薄薄一層,往蒸鍋里一推。幾秒鐘,抽出來,米漿已經凝成了一片白。白得透亮,嫩得發顫,像剛從水裡撈起來的一匹綢。陳姐拿刮板一卷,捲成幾道,往碟子裡一碼,淋上一勺醬油,再澆一勺滾燙的花生油,最後撒一把蔥花。
熱氣騰騰地端上來。
那股香味——米漿蒸熟的清甜,醬油的咸香,花生油的醇厚,還有蔥花被熱油一激的辛香——纏在一起,直往鼻子裡鑽。白生生的腸粉臥在醬汁里,嫩豆腐似的,筷子一夾,顫巍巍的。
尚天低著頭,先夾了一筷子。
滑。嫩。熱。
腸粉在嘴裡化開,米香和醬香一起滾下去,一直暖到胃裡。他閉了一下眼。
就是這一下。就是這個。
在第二界,他吃的每一口飯,都是搶時間搶出來的。鹹菜、乾糧、臨死的念想。現在這一碟,白的白,香的香,騰騰地冒著熱氣,陳姐的手藝,一點都不含糊。
他一口一口地吃,吃得很慢。吃到一半,忽然想起曹一心。想起師父臥床時,喝的是他煎的藥,一碗一碗,苦得皺眉。師父走的那天,連口水都沒喝上。
他低下頭,把最後一口腸粉吃完了。
一口熱食下去,人才覺得自己是個人。不是第二界那個扼人喉嚨的虎。
他放下筷子,抹了抹嘴。陳姐在後頭喊:「尚仔,今天氣色不好啊,沒睡好?「
「嗯。「尚天站起來,把錢壓在碟子底下,「做了個夢。「
就在他起身要走的時候,鄰桌「啪「地摔了個碗。
那一聲脆響,像槍。
尚天的身體,比腦子快。
他整個人猛地繃緊了,肩一沉,手已經抬到一半——那是個起手的姿勢,肘尖朝著聲音的來源,眼睛掃過去,殺意都到了臉上。
然後,他看清楚了。
是鄰桌一個小孩,手滑,把碗掉了。年輕的媽媽在罵孩子,孩子在哭。碎瓷片在地上散著,一地的湯。
尚天的手,慢慢地放了下來。
他站在那兒,愣了一瞬。
「神經。「他低聲罵了自己一句,出了門。
夜裡,他睡得不好。
夢見雷豹在水裡睜著的眼睛,灰灰地,看著他。夢見曹一心背靠著柱子滑下去,眼睛睜著,沒有閉。夢見棧橋盡頭的三個師兄,曹子鴻伸著手,馬小川張著嘴,張文之喊了半聲——
「阿七——「
他猛地驚醒。
屋裡黑著。窗外,城中村的霓虹還在閃,紅紅綠綠地爬在牆上。他喘了幾口粗氣,摸了摸額頭,全是汗。
他翻了個身,想接著睡,卻怎麼也睡不著了。腦子裡亂糟糟的,一會兒是香江的海水,一會兒是武館的青石板。他躺到天快亮,才迷迷糊糊地又合上眼。
他只當是自己想師父想得多了。
他不知道,有些東西,已經跟著他,從那個世界,回到了這個世界。
第二天清晨,尚天去了城中村附近的步道公園。
天剛亮,公園裡人不多。幾個老太太在練太極,動作慢悠悠的;兩個老頭拎著鳥籠子遛彎,籠里的畫眉叫得歡。草地上的露水還沒幹,踩上去,鞋底濕了一片。
尚天找了塊背人的草地,脫了外套,站定。
大龍象勁,六根鎮獄樁。他沒覺得自己這功夫有多厲害,只是照著殘頁上的式子,一式一式地走。
第一式,坐蓮台。
他兩腿一分,往下蹲。不是盤腿坐——是馬步壓到極低,雙手扶在膝蓋上方,脊背拔直。這姿勢,像相撲手開場時那一下扶腿馬步,整個人蹲在那兒,像一尊坐在看不見的蓮台上的佛。
這一式,最靜。靜里求亂——在四肢酸麻欲裂、氣血翻湧的時候,讓心神一絲不散。脊是軸,意是繩。軸不歪,繩不斷。
第二式,臥禪床。松而不懈——肌肉盡松,骨架卻像有繩吊著,不肯塌半分。
第三式,立山門。他站直,前後開立,重心下沉,雙手在胸前合十,雙臂外撐成弧,雙目怒睜,盯死了對面那棵老樹。以眼帶神,以神帶身。
第四式,吞鐵圍。牙關咬死,舌往上卷,抵住上顎。脖子兩側的筋鼓起來,像兩條青蛇。這一式最凶,一口吞盡,不許吐。他練得格外小心——曹一心的父親,當年就是在這式上失了分寸,氣血練岔,才落下油盡燈枯的病根。殘頁上只寫了形,沒寫火候。這火候,得自己拿捏。
第五式,聽海潮。矮馬下蹲,雙掌捂住耳朵,十指扣住後腦。絕外聲,聽內聲。血走如江,心跳如鼓,筋鳴如弦。佛經里說的梵音海潮音,原來先得在自己身上聽見。
第六式,嗅菩提。仆步下勢,一手撐地,一手作拈花狀,放在鼻前,頭低身伏。在將倒未倒的架子裡,調息,換勁。
六式一輪。他一輪一輪地做,從坐蓮台,到嗅菩提,再回到坐蓮台。
打完一輪,他回到第一式,重新蹲了下去。
這一蹲,重心落到了底。
草地,極輕地震了一下。
那一瞬,他腳邊的幾顆露珠,齊齊地滾落下去。兩片草葉,無風自動。遠處樹梢上,一隻鳥「撲棱「一聲,飛了起來。
兩個遛鳥的老頭正從旁邊過,腳下一頓,互相看了一眼。
「地震了?「
「沒有吧……就顫了一下。「
兩人抬頭看看天,又低頭看看地,搖搖頭,拎著鳥籠走了,只當是錯覺。
尚天睜開眼。
他沒當回事。只當是蹲久了,氣血往下走。他收了式,活動了一下手腕,往家走。
他不知道自己這身功夫,從這一夜起,在現實世界裡,藏不住了。
三天後,尚天去了周記藥鋪。
城中村深處,一條窄巷的盡頭。鋪子不大,門口掛著塊褪色的木牌,「周記藥鋪「四個字,掉了漆。鋪子裡一股濃重的草藥味,混著一點陳年的、說不清的甘苦,聞著讓人心裡踏實。
周扒皮坐在櫃檯後頭,戴著老花鏡,正拿一把小秤稱藥。聽見門響,頭也不抬:「看啥病?「
「不看病。「尚天往櫃檯前一站,「周伯,想請您看個方子。「
「不看。「周扒皮眼皮都沒抬,「我這兒是藥鋪,不是學堂。方子看多了,腦子累。「
尚天早料到他這套,也不急,把那張抄在棉紙上的方子,輕輕推過去。
「您就掃一眼。「
周扒皮「嘖「了一聲,不情不願地把方子拿起來。老花鏡往下滑了一點,他費勁地用鼻子把它頂回去,湊近了看。
看了第一行,他的手指頓了頓。
看了第二行,他把秤擱下了。
看到一半,他忽然抬起頭,摘下老花鏡,眯著眼,直直地看尚天。那眼神,跟從前那個「斷了不到半個月長這麼快「的眼神,一模一樣。
「這方子,「他把聲音壓低了,「哪兒來的?「
「家裡傳下來的。「尚天說,臉上不動聲色,「我爺那輩的東西。到我這兒,就剩這麼一張紙了。「
周扒皮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。他那雙眼睛毒,什麼沒見過——可這張方子上的東西,他真沒見過。裡頭的藥,有毒的、有引的、有壓的、有沖的,配在一起,奇得離譜,可偏偏,自成一理。有的藥名他認得,可炮製的手法,跟現在完全是兩碼事;有的藥名,他聽都沒聽過,怕是古時候的叫法,如今改了名字,或者,早就不用了。
「好東西。「周扒皮把方子放下,手指在上面輕輕敲了敲,「好東西啊。「
他忽然來了精神,坐直了身子:「小子,我跟你商量個事。這方子,我要研究。裡頭的藥,好幾味現今對不上號,我得給你找替代的——配伍我來配,火候我來掐,我有這手藝,也有這路子。「
「你呢,「他伸出手指,點了點尚天,「你給我試藥。「
尚天一愣:「試藥?「
「對。「周扒皮眼睛亮了,「這方子是練功吃的東西,不是治病的。誰練的功,誰試這藥。你小子最近這身子骨,一天一個樣,我看得出來——這方子是給你配的吧?「
尚天沒接話。
周扒皮也不等他答,自己往下說:「這藥凶。尋常人吃一口,能噎出毛病來。得有個身子骨硬的,才試得出真章。「他頓了頓,慢悠悠地補一句,「我看你,就挺硬。「
尚天笑了。他那點小心思,在這老頭面前,跟透明的似的。
「行。「他說,「您配,我試。試出毛病來,您別不認帳就行。「
就在這時,裡屋的門帘一掀,出來個姑娘。換了身淺杏色的開衫,下面一條素淨的長裙,腳上踩雙布鞋。看見尚天,她笑眯眯的,彎彎的眼睛。
「尚天哥。「
桑桑走到櫃檯邊,正好聽見了爺爺那番話,臉上的笑收了收。她看著尚天,認真道:「你可得想清楚。是藥三分毒。我爺爺那些個方子,好些都是試出來的,頭一個試的人,吃的苦最多。練功的藥更凶——一個不對,傷的是根本,往後想補,都補不回來。「
「你少說兩句!「周扒皮瞪眼,「上回那是藥性配伍沒弄准!「
桑桑沒理他,只看著尚天,眼睛彎彎的,可裡頭是認真的。
尚天看著她,點了點頭,沒說話。
周扒皮把方子小心疊好,塞進自己貼身的衣袋裡。
「這方子,我得回去仔細琢磨。「他說,「好幾味藥現今對不上號,得一樣一樣找替代的。不能急——急了配出來的東西,吃不得。「他擺擺手,「你先回去,一周後再來。到時候我告訴你,哪些藥能替,哪些替不了。「
尚天點點頭。他今天,拿不到藥。
他正要走,周扒皮忽然叫住他。
「小子。「
「嗯?「
周扒皮坐在櫃檯後頭,看著門外那條窄巷,看了好一會兒,才慢慢開口。
「現在這世道,練真功夫的人,不多了。「他說,「都圖快,圖省事,練個花架子,拍兩張照片,就算會武了。「
他頓了頓。
「可有些東西,還在。「他說,「你看不見,不等於沒有。老巷子深處,天橋底下,公園的犄角旮旯里——總有那麼些人,練的東西,是拿命換來的。「
尚天站在門口,沒動。
「你這方子,是有來歷的。「周扒皮看著他,眼神里有點說不清的東西,「練得出這方子的人,也練得出真東西。小子,你要是個練真的,往後啊,多留個心眼。「
尚天點點頭,沒問下去。
出了藥鋪,天已經擦黑了。窄巷的盡頭,是城中村外那條大馬路。暮色里,車流匯成一條燈河,紅的尾燈,黃的大燈,一直流到看不見的地方。高樓上的霓虹一盞一盞地亮起來,把半邊天都染亮了。
尚天站在巷口,兩手空空,看著那一片車水馬龍。
他忽然覺得,自己跟這個世界,隔了一層。
這街上的人,都在往前走。上學的、上班的、買菜的、接孩子的。他們不知道,就在幾天前,一個看著普普通通的年輕人,剛從另一個世界回來,親手把一個人,沉進了海里。
尚天捏拳,發出啪的一聲。
那聲「啪「的脆響,那兩下槍聲,那圈散開的漣漪——還留在耳朵里,沒有走。
他站了很久。
然後,他低下頭,往出租屋的方向走。腳步很穩,背很直。
人回來了,心好像還留在上個世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