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沒亮透,漁船就出了海。
海霧壓得很低,船頭劈開的水浪是黑的,腥味和鹹味攪在一起,灌進人的肺里。四個人縮在船尾,誰也沒說話。曹子鴻懷裡按著那包香灰,馬小川把護腕的帶子緊了又緊,張文之的手一直揣在懷裡,指頭一下一下地數那幾顆子彈。尚天靠船舷坐著,閉目養神。
船靠香江碼頭的時候,天剛蒙蒙亮。
碼頭是舊的,棧橋的木頭被海水泡得發黑,踩上去吱呀響。晨霧還沒散盡,遠處的船笛一聲長一聲短,像誰在霧裡咳嗽。四個人下了船,沒往熱鬧處去,貼著貨棧的陰影,散開,各找各的位置。
尚天蹲在一堆麻袋後面,看著海面。
周家的船,在霧裡慢慢顯出來了。
一條烏篷小火輪,吃水很深,船頭掛著一盞半死不活的燈。它靠岸的時候,船幫磕在棧橋的木樁上,悶悶地響了一聲。跳板放下來,先下來幾個挑夫,然後是七八個穿短打的漢子,手裡提著刀,再往後,是周家的幾個僕役,扛著箱子。
最後,才是雷豹。
雷豹下船,站在棧橋上,目光往四下里掃了一圈。他穿一件黑綢短打,腰裡別著那對子午鴛鴦鉞,身後跟著兩個徒弟。他掃過貨棧,掃過晨霧,掃過那些縮在碼頭邊上的苦力,沒有異常,便抬起手,示意後面的人跟上。
然後,他看見了曹子鴻。
曹子鴻站在棧橋這一頭,手裡握著父親的大槍。槍尖點地,人直直地立著,像一桿插在碼頭上的鐵槍。他身後,馬小川慢慢走出來,套著護腕,十根手指撐開,鐵指虎在晨光里泛著冷。張文之站在貨棧角上,半張臉藏在陰影里。尚天從麻袋堆後站起,解下腰後兩把單刀,隨手插在貨棧的木柱上。
刀沒入木,刀柄嗡嗡地顫。
雷豹愣了一下。他臉上那點散漫,一點點收了起來,換成了一種很淡的、像看笑話一樣的東西。
「好。「他說,「武館的人,還沒散。「
沒有人接話。
馬小川先動了。
他不喊不叫,低著頭,朝雷豹身後那群人撞了過去。雷豹身後,七八個漢子,加上兩個親傳弟子,呼啦啦圍上來。刀、鉞、鐵尺,全往馬小川身上招呼。馬小川不躲。他橫練二十多年,練的就是這一身皮。刀砍在他背上,鉞鉤在他肩頭,鐵尺砸在他手臂上,皮開肉綻,血噴出來,濺在青石板上。他晃都沒晃,反手一掌,拍在一個門徒胸口。那人像被牛頂了一下,倒著飛出去,撞翻了碼頭邊上一摞木箱,箱子散了,滾了一地的鹹魚。
兩個親傳弟子,一左一右,鎖住他的胳膊。馬小川任他們鎖著,兩條胳膊往裡一收,硬生生把兩個人拽得撞在一起,腦門對腦門,咚的一聲,像撞碎了兩隻瓦罐。其中一個軟軟地倒下去,另一個手裡的鉞脫了手,砸在棧橋上。
馬小川抬腳,把地上那把鉞踢進海里。
海面濺起一大片水花,又很快平了。
他滿身是血,站在那兒,忽然咧開嘴,笑了一下。很輕,沒有聲音。像一個小孩子,頭一回摔疼了,忽然發現——原來挨打,是這麼疼。
他練了二十多年橫練,從沒真正和人拼過命。這一夜,他才知道疼是什麼滋味。可他還在笑。
張文之那邊,卻遲遲沒有動。
他躲在貨棧的陰影里,那把短槍,已經握在了手裡。槍口,對著雷豹的後背。
只有幾步遠。
他只要扣下去,師父的仇,就報了。
可他的手,抖得厲害。抖得槍口一上一下,怎麼也穩不住。他想起曹一心,想起師父最鄙夷火器。想起師父說過,武人,死於爭鬥,那是宿命;死於火器,那是死於非命。想起師父一輩子,寧可拼死,也不肯動一槍一炮。
他也想起師父被兩槍打穿胸口,背靠著柱子滑下去,眼睛睜著,沒有閉。
張文之的喉嚨里,像卡了一塊燒紅的炭。
他的手,在扳機上,壓下去,又鬆開。壓下去,又鬆開。槍里的子彈,只剩幾顆,可每一顆,都像有千斤重。
就在這時候,他眼角掃到了一個人。
一個門徒,不知什麼時候,從貨棧另一頭的陰影里摸了出來,舉著刀,正朝尚天的後頸劈下去。尚天正盯著雷豹,沒有察覺。
張文之沒有猶豫了。
槍響了。
那門徒的後腦綻開一朵血花,整個人往前一撲,刀脫手,砸在棧橋的木板上,彈了兩下,掉進海里。
張文之靠在貨棧上,慢慢滑坐下去,槍口還冒著煙。他的手,不抖了。他誰也沒看,只看著那個倒下的門徒,像在核對一筆帳。師父啊,他沒敢朝雷豹開槍。可他這一槍,救了四師弟。
師父的教誨,他到底還是沒能全守。
曹子鴻提著大槍,朝雷豹走了過去。
他沒有說話。槍一抖,槍尖劃破晨霧,直取雷豹。這一槍,有曹一心的影子——槍借拳勢,一紮如馬踏,槍尾一崩如馬蹄後蹬。槍尖帶著風聲,奔雷豹的咽喉。
雷豹側身,讓了。
槍尖貼著他的喉嚨過去,只差半寸。雷豹不退反進,左手一翻,已經搭上了槍桿。子午鴛鴦鉞在他右手,鉤、鎖、撩,三下,就把大槍的勁,卸掉了。
曹子鴻臉色變了。他想抽槍,抽不動。雷豹的左手,扣著槍桿,像扣著一根死木。
「你爹用這桿槍,還像點樣子。「雷豹說,聲音很平,像在說一件很遠的事,「你差得遠。「
他左手一送,曹子鴻整個人被槍桿頂得往後退了五步。還沒站穩,雷豹已經跟了上來。摧心掌,一掌印在曹子鴻胸口。曹子鴻悶哼一聲,大槍脫手,人往後倒,摔在棧橋上,一口血噴出來,染紅了胸前的衣裳。
雷豹站在那兒,低頭看著他。
「我要是想滅六合館,當年就滅了。「他說,「留著它,不過是懶得動手。你們倒好,一個個,都以為自己是個人物。「
他抬起腳,踩住地上那杆大槍,輕輕一碾。槍桿裂了。
曹子鴻的眼睛,紅了。
尚天站了出來。
他走到雷豹面前,擋住身後的曹子鴻。兩個人,隔著五步,站在棧橋上。晨霧貼著海面滾,海水一下一下地拍著棧橋的木樁,黑得看不到底。
雷豹看著他,忽然笑了一下。
「後生。「他說,「你比他們強。可也就是個後生。「
尚天沒說話。他朝雷豹,沖了過去。
這一下,他打出了全部的底子。六合整勁,從腳底起,過膝,過胯,過腰,過背,過肩,過肘,一路送到拳上。這一拳,又沉,又整,帶著虎形的那股撲勁,奔雷豹的面門。
雷豹沒躲。
他抬手,一記摧心掌,硬生生接住了這一拳。
拳掌相交,發出一聲悶響,像兩塊鐵撞在一起。尚天只覺得一股勁,從雷豹的掌心透過來,順著手臂,鑽進了他的胸口。那不是外勁,是暗勁——隔著皮肉,打進了內里。
尚天整個人,往後退了三步。胸口一甜,一口血湧上來,又被他硬咽了回去。
雷豹站在原地,紋絲不動。
「就這?「他說。
尚天咬了咬牙,又沖了上去。
這一次,雷豹動了。他的身法,像一隻盤旋的鷹,忽左忽右,忽上忽下,尚天的拳,全打在了空處。雷豹的拳,卻一下一下,落在尚天身上。摧心掌、裂肺拳,一掌一掌,一拳一拳,往他的胸口、肋下、肩頭招呼。
尚天挨了七下。
每一下,都像被鐵錘砸過。大龍象勁第一重,扛住了大半,可剩下的那點勁,還是震得他五臟翻湧,眼冒金星。他的右臂,酸麻得抬不起來;他的肋下,火燒火燎地疼,像斷了幾根。
可他沒有倒。
他一次一次地,從地上爬起來,再一次一次地,往雷豹身上撞。
雷豹臉上的笑,慢慢沒了。他看出來了,這個後生,跟曹子鴻不一樣。曹子鴻挨一下,就倒了。這個後生,挨了七下,還站著。他的身子,硬得不像話。
「大龍象勁。「雷豹的眼神,變了,「你入門了。「
尚天沒應聲。他又沖了上去。
雷豹也認真了。摧心三手,出手了。
第一手,盤爪。
他的身子壓低,像一隻盤旋的鷹,忽然俯衝下來。雙手成爪,抓向尚天的肩、腰、重心。這一抓,不是要傷人,是要拆人的根——抓你的重心,讓你站不穩,讓你倒。
鷹在盤,找你的重心。
盤爪落在尚天肩上,落在腰上,十根手指,像十把鉤子,嵌進肉里。尚天只覺得一股橫勁,要把他整個人擰倒。他的腳,在棧橋上打滑,身子往一邊歪。
他快倒了。
可他的腳底,猛地一沉。那一沉,像在礁石上練樁的那一夜,海風再大,浪再急,他都不晃。大龍象勁的根,從腳底紮下去,穿過棧橋,扎進海里的泥沙里。
他站住了。
盤爪,沒能拆動他的重心。
雷豹微微變色。第二手已經遞出,啄骨。
短促,精準,像鷹喙啄下。他並指成啄,一下一下,啄向尚天的肩、肘、腕、膝,專奔關節的縫隙。這一手,是要拆你的骨頭,卸你的力。
鷹在啄,拆你的關節。
啄指點在尚天肘上,點在腕上,點在膝側。每一下,都像一把鑿子,鑿進骨縫裡。尚天的關節,劇痛,像被人一節一節地撬開。他的右臂,已經抬不起來了;他的左腿,在打顫。
可他沒退。
大龍象勁第一重,筋骨是實的,關節是密的。啄骨點進去,點不深,拆不散。尚天硬頂著,往前邁了一步。
啄骨,也沒能拆掉他的骨頭。
雷豹的臉色,徹底沉了下來。第三手,絞喉。
他撲了上來。摧心三手裡最後、也最要命的一手——絞喉。雙手成鎖,奔尚天的喉嚨。這一手,是要收你的命。
鷹在絞,收你的命。
雷豹的手,扣上了尚天的喉嚨。十根手指,鐵一樣,往裡絞。尚天的氣,一下斷了。眼前,一點點地黑下去。他聽見自己的喉管,被捏得咯咯響。
這一次,他躲不開了。
可他也根本沒想躲。
他迎著那一絞,往前撞。喉嚨被絞著,氣上不來,胸口像要炸開。可就在這斷氣的瞬間,他骨子裡,那頭虎,醒了。
不是野性的亂撲。是曹一心壓在他骨頭裡的那句話——
「你身體裡有隻虎。虎為百獸王,壓得住。「
六合整勁,從腳底,重新燒起來。大龍象勁第一重的力,順著那根弦,灌進他的拳。虎形勁力,在這一刻,通了。
他一拳,轟在雷豹胸口。
這一拳,比先前所有的拳都重。像一頭虎,撲進了鷹的懷裡。雷豹的絞喉,散了。他的身體,被這一拳打得向後飛,雙腳離了棧橋,往海里墜。
尚天沒鬆手。
他跟著那一撲,撲了出去。兩個人,一起砸進海里。
海是黑的,鹹的,涼的。入水的那一刻,世界一下子靜了,靜得只剩下耳邊的水聲,和喉嚨里那一口氣。
雷豹在水裡掙扎。他的鷹形,在陸地上再狠,落了水,就廢了。子午鴛鴦鉞掉在棧橋上,人落在海里,手腳都成了累贅。他撲騰著,想往上浮。
尚天比他沉。
尚天從水裡躥出來,一把扼住雷豹的喉嚨。雷豹反手去抓,抓在尚天手臂上,滑的,抓不住。兩個人在海水裡扭打,浪頭一個接一個,把他們的頭壓下去,又托起來。
雷豹的掙扎,越來越弱。
他的眼睛,在水裡睜著,直直地看著尚天。那眼神里,沒有恨了,只有一種很淡的、臨死才有的明白。
他拿到殘卷,回去研究了。他練了。可他練得事倍功半,一日不如一日,像往漏桶里倒水。他怎麼也想不明白,為什麼曹鶴亭能練,曹一心能練,眼前這個半路出家的後生,也能練。
現在他明白了。
大龍象勁,不是每個人都能練的。
他練了一輩子摧心拳,練的是傷人的勁,是拆人的骨,是收人的命。可大龍象勁練的是自己的身子,是自己的根。心不正的人,身子裡的勁,就是散的。他雷豹,從頭到尾,練的都是往外的刀;而這門功夫,要的是往裡紮根的骨頭。
他張了張嘴,海水灌進去。
尚天的手指,收得更緊。
雷豹的掙扎停了。他的身體,在尚天手裡,一寸一寸地沉下去。海面咕嘟咕嘟冒了幾個泡,然後,平了。
那隻白鷹,折了翅膀,沉進了海。
尚天浮出水面。
他大口地吸氣,喉嚨里火辣辣的,像吞了一把鹽。海水從頭髮上、臉上往下淌,他抹了一把,看向岸邊。
棧橋上,三個師兄都站著,朝他這邊看。曹子鴻拄著半截斷槍,撐著身子;馬小川滿身是血,靠在貨棧柱子上;張文之還坐在地上,槍口垂著。三個人,齊齊地鬆了一口氣。
曹子鴻往前邁了一步,伸出手,想拉他。
馬小川也動了,張開嘴,想喊什麼。
就在這時候,尚天胸口的銅錢,燙了。
燙得像燒紅的鐵。隔著濕透的衣裳,燙得他心口一縮。那種燙,他太熟了——和第一界帳清那一刻,和每一次被拉進世界的那一刻,一模一樣。
海面上,起了一陣光。
尚天看見自己的手,在水裡,一點點變淡。他看見曹子鴻的手伸到一半,僵在半空;看見馬小川張著嘴,沒有聲音;看見張文之朝他喊了半聲——
「阿七。「
海面上,只剩一圈漣漪,慢慢地散開,又慢慢地平了。
人沒了。
曹子鴻站在棧橋盡頭,手還伸著。
腳下是那包包在懷裡的香灰,爭鬥中落在了棧橋上。
一陣海風颳來,包著香灰的油布包被吹開一角,香灰隨之飄出。
落在海面上,被浪一卷,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