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襲後第三天,羊城戒嚴了。
街上到處是革命軍的崗哨。槍聲時遠時近,一會兒在城東,一會兒在城北,像一鍋沒燒開的水,總在咕嘟。城門口盤查極嚴,進出的人排成長隊,被當兵的拿槍托撥來撥去,衣裳都查,鞋底都看。
曹氏武館的正堂,成了靈堂。
曹一心的靈位供在正中,白燭長明。三天了,香灰積了厚厚一層,誰也沒去清。正堂里那股藥味和血味混在一起,散不盡,好像已經浸進了磚縫,浸進了樑柱,浸進了每一個人的肺里。
曹子鴻跪在靈前。肩上的傷口纏著粗布,布已經被血浸透,結成了硬殼。他白天跪,夜裡也跪,誰也不勸得動。勸的人走了,他還在那兒,像一截生了根的木樁。
馬小川坐在門檻上,一條胳膊吊著。他聽不見外面的動靜,只是偶爾伸手,摸摸地上的水,像在確認什麼。他話最少,卻最先站起來幹活——每天天不亮,照舊劈柴,照舊站樁,把院子裡倒下的東西一件一件扶起來。扶起來,看看,再扶下一件。
張文之每天天不亮就出門,天黑才回來。他在辦三件事:打聽雷豹的路線,清點剩下的銀兩,安排傷員的去處。他進進出出,腳步很輕,可每次回來,臉上的沉,就重一分。
尚天三天裡幾乎沒合眼。
跪靈,守夜,可更多的時候,他站在後院那塊地上——曹一心劃給他的那塊地。站樁,練拳,一遍,一遍,又一遍。拳打出去,收回來,再打出去。沒有對手,沒有刀,只有滿院子的風聲,和靈堂里偶爾漏出來的一點香火氣。
第四天夜裡,尚天在院子裡守靈。
四下無人。他把手伸進懷裡,摸出那枚銅錢。
涼的。
銅錢貼在掌心,涼絲絲的,像塊從井裡撈出來的死鐵。尚天盯著它看了很久。上一界,帳清的那一刻,這枚銅錢燙得像燒紅的鐵,隔著衣裳都燙肉,把他硬生生拉了回去。可這一回——曹氏武館的「破滅危機「,按常理說,已經過去了。武館保住了,雷豹退了,師兄弟們還活著。按銅錢的規矩,任務該完成了。
可銅錢一點動靜都沒有。
涼得像塊死鐵,貼在他胸口,連一絲溫熱都沒有。
尚天蹲在廊下,把這件事翻來覆去地想。他想起上一界,帳清的那一刻,銅錢動了。那時候,任務就是「活著走完鏢「,他把帳結了,銅錢就把他拉回去。乾淨利落,像一樁買賣,貨銀兩訖。
可這一回呢?
危機過去了,銅錢卻沒動。
他腦子裡,慢慢浮起一個念頭。冷絲絲的,像有一條細蛇,從後脊樑往上爬。
銅錢要的,不是武館保住。
它要的,是他去復仇。
他想起了在擂台上和吳昌搏命的那一刻,想起那一拳送出去時,全身骨節都在響的感覺。想起第一界,手刃青鬍子的那個夜晚,銅錢也是這麼涼的,涼得他以為是塊廢銅。可殺完人,它熱了。
銅錢要的,是那個。
是廝殺,是搏命,是把命押在拳頭上。
尚天攥著銅錢,看了很久。然後,他把它塞回領口,貼著胸口。
涼的。
也好。反正,他也不打算靠它了。
第五天清晨,雨停了。
尚天在後院站龍象樁。
他閉著眼,按殘頁上的口訣走氣。氣從湧泉起,走腿,沉胯,上脊,貫頂。一圈,又一圈。站到第二炷香,身體裡有什麼東西對上了——像兩個一直錯位的齒輪,忽然,咔嚓一聲,咬住了。
他睜開眼,試著打了一拳。
很輕的一拳。
可那一拳出去,全身骨節都在響。不是斷裂,是震動,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頭,慢慢地、一點點地咬合。
但他沒有一夜變強。
這門功夫給的改變,是潛移默化的。第一天站完樁,他只覺得肩膀和後背酸脹,像被人輕輕捶了一頓。第二天,後背的酸脹退了,換成一種「緊「——皮肉繃在骨頭上,比從前更緻密。第三天,他試著讓曹子鴻用棍子敲他後背。
曹子鴻下手不輕。棍子落在背上,發出一聲悶響。
尚天沒動。皮肉上只留了一道紅印,沒腫,沒青。
曹子鴻愣住了。
「你什麼時候練的橫練?「
尚天搖頭:「沒練。就站樁。「
這就是大龍象勁入門給他的第一樣東西——抗擊打。不是刀槍不入,是皮肉、筋骨、內臟,比從前更「實「。拳頭打上來,從前會疼、會傷、會內出血,現在疼還在,但傷淺了,恢復快了。
他照著殘頁上的樁法,一天三遍,一遍不落。斷一日退十日——他不敢斷。
但他也感覺到了:這門功夫,跟他是天造地設的。
別人練大龍象勁,是從零往身上搭骨頭,一塊一塊,從無到有。他練大龍象勁,是從虎形的「撲「里,往身上紮根。他的虎形,給了大龍象勁一副牙口;大龍象勁,給了這副牙口一副骨頭。
他想起曹一心那句話——
「你身體裡有隻虎。虎為百獸王,壓得住。「
現在,他有點懂了。
虎要有骨頭,才壓得住。虎要有一身摔不爛、打不垮、站得住的骨頭,才叫百獸王。
第七天,張文之把眾人叫到偏房,攤開一張草圖。
圖是手畫的,幾道歪歪扭扭的線,標著地名。雷豹跟著舊官僚周家走水路,沿江出海,經澳門,去香江。武館這邊走陸路,經佛山、新會、中山,從唐家灣出海,渡海去香江。水路繞遠,陸路插直線——五天到七天,能堵在雷豹前頭。
但全城戒嚴,出城是難題。
張文之的安排,是運糞車。
每天清晨,糞車出城。革命軍嫌臭,不查。四個人混在糞車後面,跟著出城,能避開崗哨。
兵刃,也備下了。
曹子鴻從後院翻出父親留下的大槍——白蠟杆,銅槍頭。他拆了槍頭,裹進包袱;杆子當扁擔,扛在肩上。馬小川備了一副鐵指虎,一副厚皮護腕。張文之還是帶上那兩隻不好使的短槍,子彈只剩幾顆。尚天準備了兩把單刀——是他照著曹一心留下的刀譜,自己用劈柴的刀改的。刀身窄,開了刃,藏在包袱里。
眾人商議的最後一條,是曹子鴻先開的口。
「我爹一輩子講規矩。「他說,「對拳師講規矩,對武行講規矩,對誰都講規矩。「
他抬起頭,看著眾人。
「這一次,不講。「
張文之接了一句:「雷豹用槍的時候,也沒講。「
尚天最後說:「到了香江,不給他說廢話的機會。該動手就動手,該用刀就用刀。他要是拔槍,我們也沒打算空手去。「
話說到這兒,正堂里靜下來。
曹子鴻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布包,慢慢打開。是一小撮香灰——靈前的香灰。他重新包好,揣進貼身衣袋裡,用手按了按。他沒說話。
出城那天,天還沒亮透。
四個人跟著糞車,混在出城的窮苦人堆里。車上的糞桶晃晃悠悠,臭氣沖得人睜不開眼。革命軍的崗哨捂著鼻子,揮手:「快走快走!「
糞車出了城門,走到城外的岔路口。張文之朝糞車夫拱了拱手。四個人拐上小道,把包袱里的兵刃取出來。
曹子鴻把槍頭裝回杆上,用力擰緊。馬小川套上護腕,十指撐了撐,鐵指虎在晨光里泛著冷光。張文之把槍揣進懷裡,試了試掏槍的動作。尚天把兩把單刀別在腰間,用衣服蓋住。
尚天回頭看了一眼。
城門樓子上,革命軍的旗子正升起來。旗面被晨風吹得獵獵響。羊城的輪廓在薄霧裡越來越遠,越來越淡,像一張被水泡過的畫。
他想起自己剛到這個世界的那個下午。站在騎樓底下,聞著早茶味,看著滿街的人,不知道往哪走。
這才過了多久。
武館沒了師父,師兄弟們身上都帶著傷。可他們還站著。
他轉過身,跟著師兄弟們,往南走。
南下之路,不好走。
四人走陸路,專撿小道、渡口、茶亭,避開大路和稅卡。張文之每到一處,總有熟人——碼頭的船夫、茶亭的掌柜、鎮上藥鋪的夥計。這些人未必知道內情,但都知道一件事:「張二哥托的事,得辦。「
這一路上,尚天看見的,是一個正在劇變的國家。
路過一個鎮子,牆上刷著新標語,墨跡還是濕的。「革命軍萬歲「「打倒軍閥「——每個字都比人還大,紅艷艷的,像是新血。可標語底下,幾個穿舊軍裝的潰兵蹲在牆根,面前擺著草鞋和破槍,等著人來買。他們臉上沒有光,只有一層灰,像被這世道榨乾了。
茶亭里,有人在低聲說北邊又打起來了;有人說皇帝沒了;有人說孫大帥的兵正往南撤。茶亭掌柜一邊沏茶,一邊嘆氣:
「這世道,換誰都是換。老百姓,一樣苦。「
過江的時候,船夫是個老把式。他一邊搖櫓,一邊說:「前頭還有兩撥潰兵在搶船。你們要過,趁早。「張文之多給了幾個銅板。老把式接過,嘆口氣,把船搖得飛快,把他們送過了江。
江面上,一條兵船正在燒。
黑煙沖天,把半片天都染黑了。沒人救。船上的旗子扯得七零八落,已經看不出是哪一方的了。
路過的村子,家家戶戶門上都貼著白紙——那是戴孝的記號。有的村子,年輕人一個都看不見了,只剩下老人和孩子,在田裡慢慢地挪。田還是那塊田,可種田的人,變了。
尚天每天趕路,夜裡練拳。
到了宿頭,別人睡下,他就到院子裡、樹下、河邊,站他的龍象樁。一天不落。他不敢斷。
第三天夜裡,他在河邊站樁。河水很涼,風從對岸吹過來,帶著蘆葦的氣味。馬小川路過,停下來,看了很久。
馬小川聽不見,但他懂拳。
他看著尚天站的樁,然後走上來,比劃了兩下——他比的是自己練的六合樁,又比了比尚天現在站的龍象樁。然後,他用力拍了拍尚天的肩膀,豎了個大拇指。
尚天懂了。
大師兄是在說——你這個樁,不一樣了。比以前的,更穩、更沉、更有根。
第七天,四人到了香江對岸的唐家灣。
海風從南邊吹過來,帶著咸腥味和船笛聲。隔著一道海,就是香江。
張文之在碼頭上打聽到消息:周家的船還沒到,但已經在路上了。有人看見雷豹的人昨天在澳門碼頭露面,在等周家的船靠岸。
「他們比我們慢。「張文之說,「至少還有兩三天,才到香江。「
張文之在碼頭找了一條過海的漁船,和船家談好了價錢。明天天亮,出海。
夜裡,四個人坐在海邊的礁石上。
海風很大,吹得人睜不開眼。浪頭一下一下地拍著礁石,碎成白沫,又退回去。曹子鴻把懷裡那包香灰拿出來,放在膝蓋上,用手護著。馬小川望著海面,不知道在想什麼。
尚天在礁石後面,練了一夜的樁。
大龍象勁的勁,像一條暗流,正在他身體裡一點一點地漲。他已經能感覺到,自己的腳底,比幾天前更「抓地「了。站在這海邊的礁石上,風再大,浪再急,他都不晃。
天快亮的時候,他收了樁,望著海面。
海上起了薄霧。香江的輪廓,在霧裡半隱半現,像一頭伏在海里的巨獸。
張文之走過來,蹲在他旁邊。
「雷豹不知道咱們追來了。「張文之說,「他以為武館的人早散了。這是他最大的錯。「
尚天看著海面,沒有回頭。
「他不是錯在看輕我們。「尚天說,「他是錯在——殺了不該殺的人。「
天邊泛白。
四個人站起來,往碼頭走。身後是羊城的方向,身前,是香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