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夜之後,小雨又淅淅瀝瀝下了五天。
曹一心時昏時醒,醒著的時候,把殘頁上剩下的話,一句一句地吐。他的聲音越來越輕,像一根線,隨時會斷。尚天趴在床邊聽,把每個字都往心裡壓。老人講一句,停半晌,喘勻了,再講一句。講到後來,他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了,只閉著眼,嘴唇動。尚天湊近了才聽得清。
尚天把殘頁抄了一份。沒有像樣的紙,他就用帳房裡最薄的棉紙,一筆一划地抄。抄完了,疊成小小一塊,縫進了自己那件貼身短褂的夾層里。針腳歪歪扭扭,可縫得死。他摸著自己縫的那條鼓起的棱,忽然覺得,背上多了一塊骨頭。
張文之還是天天往外跑。他打聽到的東西不多,拼在一起,只有個大概——雷豹從費爾德那兒拿到了一些錢,手下擴到了二十多個,還從駐軍手裡搞了幾杆火器。可具體哪一天動手、什麼時辰、來多少人,沒人說得准。張文之每天夜裡回來,臉色一次比一次沉。他進門時總是先看一眼正堂,再看一眼東廂,然後再回自己的帳房。
尚天沒問。他知道問了也沒用。
他照殘頁站樁,走勁。身子沉了一點,整了一點,一呼一吸之間,骨節里有細小的響,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頭慢慢咬合。可離「力如龍象「還差得遠。殘頁上說,斷一日退十日。他不敢斷。
他練拳的時候,總是不由自主地往院牆外看。
外頭什麼都沒有。只有雨,和雨停之後,從青石縫裡一點點蒸上來的潮氣。
第六天夜裡,雨停了。
這場雨下了整整一個白天,入夜才收。天井裡的青石板泛著水光,一腳踩上去,能踩碎一小片月光。月亮從雲縫裡漏下一角,慘白慘白的,照著牆頭的瓦,照著廊下晾著的藥渣,照著那口被雨泡得發黑的水缸。
曹一心今晚精神格外好。反常地好。
他讓曹子鴻把尚天叫進東廂,半靠在床頭,又把殘頁里的樁法講了一遍。講到一半,他忽然停了。
「今晚別睡太死。「
尚天抬頭。
曹一心沒看他,只看著那扇窗。窗紙是新糊的,透著一層淡淡的月白。「你師父這輩子,看錯過人,看錯過事。「他頓了一下,聲音很平,「就一樣沒看錯過——殺氣。這幾天夜裡,總覺得有人在外頭轉。「
尚天順著他的目光,也看向那扇窗。窗外靜得很,只有檐角偶爾滴下一兩滴水,落在石階上,啪,啪,像誰在暗處不緊不慢地數數。
尚天沒說話。他點了點頭。
夜半。尚天和衣躺在柴房邊的小屋裡,眼睛閉著,腦子卻清得像一盆涼水。他睡不著。滿腦子都是師父那句「有人在外頭轉「。
就在這時候,他聽見了。
院牆外,有極輕的腳步聲。不是一個人。是很多人,貼著牆根,一點一點地摸過來。鞋底擦著濕土,那種細碎的聲音,在夜裡清楚得讓人頭皮發麻。
尚天猛地坐起來。
幾乎同時,正堂方向傳來一聲悶哼。很短,很悶,像一口沒吐出來的氣。後門守夜的師弟,已經倒了。
尚天一腳踹開房門。
院子裡,已經亂了。
【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 閒時看書選 101 看書網,101𝑘𝑘𝑠.𝑐𝑜𝑚超愜意 】
雷豹的人從三面翻牆入院。沒有號子,沒有喊殺,黑壓壓一群影子翻過牆頭,落地就動手。刀光在月光里明滅,鐵器碰撞的聲音在院子裡炸開,像一鍋冷水突然被砸進了燒紅的鐵。二十多個人,個個手裡有刀,人多的壓力像潮水,從三面往中間壓,壓得這座老武館喘不過氣。
曹子鴻抄起齊眉棍,堵在偏房門口。曹子鴻肋骨的傷還沒好透,棍子掄起來不如從前快,可每一下都往骨頭上砸。一棍掃翻一個馬賊,那人倒在地上,腿以一種怪異的姿勢彎著。另一個從他側面撲過來,刀已經遞到眼前。曹子鴻回棍不及,硬生生用肩膀去扛——刀砍進肉里,血「噗「地湧出來。他哼都沒哼,咬著牙,反手一棍砸在那人後腦上。那人直挺挺地倒下去,連刀都忘了拔。
馬小川站在正堂側門,赤手空拳,一個人堵住一條通道。他的橫練功夫這一夜終於派上了用場。刀砍在他背上,砍在他手臂上,皮開肉綻,血順著傷口往下淌,染紅了半截衣裳。可他能扛。常人挨一刀就倒了,他挨了三刀,還站著,眼睛都不眨。他不是刀槍不入,只是比普通人更能撐。他一反手,一掌拍在一個馬賊胸口。那人像被一根木樁子撞飛出去,倒著飛過院子,砸翻了那口大水缸。缸碎了,水潑了一地,混著血,在月光下淌成黑紅的一片。
張文之沒在偏房裡待著。他從窗戶翻出去,貓著腰往後巷跑。他繞到帳房後牆,手抖得厲害,撬了三下才撬開夾牆的暗格。兩隻短槍躺在裡頭,黑乎乎的。他把槍摸出來,蹲在地上裝子彈。彈巢里塞進去一顆,地上掉了三顆。他蹲著摸,摸到一顆,另一顆怎麼都找不著。他的手指頭全是汗,滑得捏不住那小小的銅殼。
好不容易裝好了,他舉起槍,對著院牆的方向,閉著眼,扣了扳機。
槍響了。
後坐力震得他手腕發麻,子彈不知道飛到哪兒去了,只聽「啪「一聲,打碎了屋檐上的一片瓦。碎瓦落下來,砸在他腳邊。他罵了一句,又開了一槍,又偏了,子彈鑽進了牆裡,騰起一小團灰。第三槍——卡殼了。他使勁摳,摳不動,氣得把槍往地下一扔。
他貓著腰,繞回正堂側面的時候,聽見了喊殺聲向著正堂去了。他快步繞過了兩個倒地的匪人,也向著正堂快步奔去。
正堂就在他眼前。
張文之正要往裡闖,卻猛地停住了。
他看見了曹子鴻。
曹子鴻擋在曹一心身前,胸口一片暗紅,已經吐了血。他跪在地上,兩條腿在打顫,可人沒倒。他身後,曹一心站著。曹一心的棉袍敞著,露出瘦得只剩骨架的胸膛,臉色白得像紙。他的左掌,還保持著出招的姿勢,剛剛正是他出手再次逼退了準備對曹子鴻下死手的雷豹。
雷豹站在正堂中央,右手垂在身側。
他比擂台上那夜更沉。沒有鉞,也沒有刀,就一雙手。可那雙手上的東西,比刀還冷。他的右手手背顯出了淤青,在昏暗的燈下泛著紫。那是曹一心的暗勁留下的。
雷豹忽然笑了。
「師兄,「他說,「你還能打。這一掌我受了,可我也看出來了——你只剩一口氣了。「
曹一心沒有說話。
他把曹子鴻往旁邊一推。曹子鴻要再攔,被曹一心一個眼神釘在原地。那眼神很輕,輕得像是看一個孩子,可裡頭有東西,讓曹子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曹一心迎著雷豹,走了上去。
他的步子很慢,慢得像在趟一條河。每一步,都踩在正堂的青磚上,踩得很穩。月光從門裡斜進來,把他瘦長的影子投在地上,像一截被風吹直了的枯樹。
雷豹出手了。
這一次,他沒有留力。摧心掌全力拍出,目標是曹一心的胸口。掌風帶起的氣流,把桌上的油燈都吹得晃了一下。曹一心側身,左臂硬格,右掌從下往上,切入雷豹的肋下。
這一掌極慢,慢得像是沒力氣了。
可雷豹的臉色驟變。
那掌心上的勁是暗的,是鑽進去的。像一根針,順著皮肉往裡走,走到骨縫裡,忽然炸開。雷豹肋下一麻,整個人連退五步,單手捂住肋側。他低頭,嘴角溢出一絲血。
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,又抬頭看了看曹一心,眼神變了。
他沒有再近身。
他從腰後拔出一把短槍,槍口,對準了曹一心。
曹一心之前都平靜至極,此刻卻鬚髮怒張:「你這個欺師滅祖的東西,技不如人還妄動火器!」
正堂里剩下的幾個弟子想衝上去。雷豹的槍口一轉,對準了他們。槍口在月光里,黑漆漆的,像一隻沒有眼睛的洞。
「誰動,「雷豹說,「誰先死。「
正堂里,靜得能聽見血滴在地上的聲音。
曹一心靠在柱子上,胸口劇烈地起伏。他看看雷豹手裡的槍,又看了看那幾個弟子,沉默了一息。
然後,他伸手,從貼身的短褂里,摸出了那捲殘頁。
油布包著,是尚天做的,疊的整整齊齊。
「你要的東西。「曹一心說。聲音很輕,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,「拿去。放他們走。「
雷豹盯著那捲殘頁,眼睛亮了一下。他示意曹一心扔到屋子中央,上前兩步,一把抓過來,翻開看了兩頁,又湊到燈下確認。是真的。他把它揣進懷裡,按了按,彷佛身形都舒展了很多。
然後,他退後一步,槍口,重新對準曹一心。
曹一心看著他,沒有躲。
他站直了身體,把棉袍攏了攏。夜風從門口灌進來,吹得他的衣角輕輕動。他臉上甚至沒有恨,只有一種很淡的、像看穿了一切的東西。
「雷豹。「他說了兩個字。
就在那時曹一心猛地動了起來,衝著雷豹邁出一步。
槍響了。
第一槍打在左胸。第二槍打在右胸。
兩聲,幾乎是連在一起的。火光在黑暗裡一閃,又一閃。曹一心的身體向後彈了一下,像被什麼很重的東西撞了,背靠著柱子,慢慢滑下去。
他滑到地上,眼睛睜著,沒有閉。
尚天從柴房衝出來,赤手空拳。
他衝進院子,正撞上兩個拿刀的賊人。第一個刀劈過來,他側身閃開,整個人貼進去,一肘砸在對方肋下。那人悶哼一聲,像被抽去了骨頭,軟塌塌地倒下去。第二個從背後撲來,刀帶風。尚天回身一腳,踹在那人膝蓋側面。那人跪倒,刀脫了手,在青石板上彈了兩下。
尚天低頭,看著那把刀。刀光很亮,倒映著月光,也倒映著滿院子的血。他繼續往正堂沖。
尚天衝到門檻,看見這一切。他看見雷豹的槍口抬起來,看見火光,看見曹一心滑下去。他什麼都來不及做。他連喊一聲的時間都沒有。
他的腦子裡,那一刻,是空的。只有兩下槍響,在耳邊來回地撞。
雷豹轉過身,槍口,對準了尚天。
尚天站在門檻上,赤手空拳。
渾身上下,只有拳頭。
他沒有躲。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雷豹,裡面燒著一團火。那火不熱,冷得嚇人,像冬天的月亮,又像一鍋熬到乾的血。
雷豹的槍口,對準尚天的眉心。
兩人相隔五步。五步,對尚天來說,曾經是一步就能到的距離。可現在,中間隔著一把槍。
雷豹的手指,已經壓上了扳機。
就在這時,城北方向,傳來一聲沉悶的轟響。
像是什麼極重的東西,撞在了城門上。轟隆一聲,順著夜風,一直傳到武館的天井裡來。
緊接著,槍聲來了。
密集的槍聲,從遠處湧來,越來越近,越來越密。不是一槍兩槍,是成片的、雨點一樣的槍聲。噼里啪啦,像一場鐵雨,從城北一路澆過來。
革命軍的槍。
大批人,正在攻城。
雷豹的手頓住了。
他側過頭,聽了聽。那槍聲不散,反而更近了,混著喊殺聲,混著腳步,混著馬嘶。他的臉色,在極短的時間裡,變了好幾次。
一個黑衣手下從院外連滾帶爬地衝進來,臉上全是汗,話都說不利索了:
「門主!北門破了!革命軍進城了!營長那邊,已經跑了!「
雷豹的表情,在那一瞬間,僵住了。
他看了看曹一心的屍體,又看了看尚天,最後,看了一眼院中倒下的手下。他的槍,在尚天眉心停了一瞬。
然後,他移開了槍口。
雷豹沒有猶豫。他轉身,快步往後門走。經過偏房時,他看見曹子鴻跪在地上,正往正堂爬,沒停。經過馬小川時,他看見馬小川靠在牆上,滿身是血,眼睛死死瞪著他,他也沒停。
他迅速消失在巷子深處的黑暗裡。
他帶來的殘餘手下,也跟著退散,從院子裡退出去。來得快,去得也快,只留下一地的血,和一地的腳印。
院子裡,只剩下自己人,和屍體。
月光從雲縫裡漏下來,落在他臉上,把他照得一片慘白。他的影子拖在地上,很長,很薄,像被風拉出來的。
尚天低頭,看向曹一心。
老人躺在青石板上,眼睛半睜著,嘴角的血已經幹了,凝成一道暗紅的線。棉袍上兩個洞,還在極輕地往外滲。夜風從他身上吹過去,吹起一縷花白的頭髮。
尚天蹲下來,伸出手,輕輕把他的眼睛合上。
掌心貼上去的時候,他摸到了曹一心額頭的溫度,還是溫熱的。
他聽見身後,曹子鴻發出一聲極啞的嘶吼。那聲音不像人,像一頭困在籠子裡的獸,被人在心口剜了一刀。馬小川靠在牆上,慢慢滑坐在地上,用手抱住了自己的頭。他聽不見,可他看見了。聾子的眼睛,比誰都尖。
張文之沒說話,先去看曹子鴻的傷,然後去扶馬小川。他渾身發抖,依舊振作著精神。
尚天始終蹲在曹一心身邊,沒有起身。
革命軍的槍聲,在城中響了整整一夜。
武館裡的人,一個都沒睡。
曹一心被安置在正堂,用門板搭了靈床。曹子鴻跪在靈前,一言不發,肩膀上的血已經和衣裳黏在一起。馬小川坐在門檻上,聾子聽不見外面的槍聲,可看著師弟們一個個帶傷坐著,眼睛紅了。他想說什麼,張了張嘴,只吐出一口很長的氣。
張文之把所有人清點了一遍。
死了兩個師弟。重傷三個。馬小川和曹子鴻,又添了新傷。
尚天的左肩窩,被槍擦了一道,皮肉翻著,他自己用布條纏了,沒上藥。他不在乎。
他跪在曹一心靈前,額頭貼著冰冷的地面,一動不動。
沒有人叫他。
他腦子裡,只有一個念頭,翻來覆去地燒。
他來這一界,本來是為了完成任務,活到銅錢把他拉回去。可現在,他不想了。
師父死在他面前。被一個不講信義的人,用一把槍,兩發子彈,打穿了胸膛。
他救不了師父。
他連動,都沒來得及動。
他想起來曹一心教他的樁,教他的整勁,教他的藥方。想起師父一掌劈開五塊青磚,磚粉揚起來的樣子。想起師父在月光下走拳,一口血噴在青石板上的樣子。想起師父把殘頁塞進他手裡時,說的那句——
「你身體裡有隻虎。虎為百獸王,壓得住。「
尚天攥緊了拳頭。
銅錢的任務?活著回去?
他不關心了。
他現在只想做一件事。
找到雷豹,殺了他。
天快亮的時候,尚天站起來。膝蓋僵了,人晃了一下,又站穩。他走到後院,找到正在清點傷藥的張文之。
「二師兄。「他的聲音很啞,像砂紙擦過鐵。
「雷豹,往哪跑了?「
張文之抬頭,看著他。看了很久。
他沒有勸。沒有說「你別衝動「,沒有說「從長計議「。他只是看著尚天的那雙眼睛,像在裡面看見了一頭關了很久、終於要出門的虎。
然後,他說了三個字:
「我去查。「
第二天傍晚,張文之回來了。
他的臉被風吹得發白,嘴唇乾裂,可眼睛裡,有一股從沒見過的狠。
他把所有人叫到正堂。曹一心的靈位擺在正中,香還沒滅,一縷青煙直直地往上飄。
「雷豹跑了。「張文之的聲音很平,像在念一筆帳,「他跟著城裡的舊官僚,往南走的。他給一個姓周的老官僚當保鏢——那老東西在革命軍進城前一夜就跑了,帶著家眷、帶著細軟,走水路。雷豹帶著剩下的人跟著他,一路往南。「
「往南?「曹子鴻抬起頭。他的眼睛腫著,聲音卻穩。
「香江。「張文之說了兩個字,「他們要在香江上船,往南洋去。「
正堂里,靜了一瞬。
然後,曹子鴻撐著傷站起來。他走到靈位前,拿過一把刀,在掌心劃了一道。血湧出來,滴在曹一心的靈位前。
「我曹子鴻,不報此仇,不配姓曹。「
馬小川聽不見,但他看懂了。他走過來,接過刀,也在掌心劃了一道。血滴在地上。他悶聲說了兩個字:
「我去。「
張文之是第三個。他不會武,可他把刀接過來的時候,手沒有抖。
尚天是最後一個。
他沒有接刀。他伸出左手,用右手在掌心劃了一道。血順著手腕往下淌,滴在靈位前,和前面三灘混在一起。
他沒有說話。
四人的血,混在曹一心的靈位前,被香火的光照著,暗得發黑。
張文之看著尚天,尚天也看著他。兩個人都沒說話。
可尚天知道——從這一刻起,這一界的事,跟銅錢的任務,沒關係了。
他要殺雷豹。
為了師父。為了那些死傷的師弟。為了曹氏六合,這塊掛了半輩子的匾。
他摸了摸胸口的銅錢。
涼的。
他不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