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頂夜風呼嘯,瓦面濕滑冰涼。
李觀瑞身形急擰,側身朝屋後斜掠而出,借力避開正面劍鋒。
梁呂銘目光狠厲,手腕猛抖,手中長劍狠狠刺入瓦縫之中。
劍鋒卡緊瓦片,他順勢運力上挑。
『乒桌球乓』數聲脆響!
數塊厚重青瓦瞬間崩裂,帶著凌厲勁風、漫天碎屑,直直朝著李觀瑞面門砸去。
瓦石破空,勢如冰雹,封死所有閃避角度。
李觀瑞臨危不亂,右手金摺扇全然打開。
持扇掩住臉龐,內力盡數灌注其中。
他腰身沉墜,雙臂發力橫掃,正面硬撼飛來碎瓦。
嘩啦一聲巨響!
漫天瓦片盡數碎裂紛飛,細碎石屑如雪片墜落,簌簌砸入下方書房之內。
未等氣息穩住,左側霎時襲來狂暴勁風!
葉仁德大步踏瓦而來,魁梧身軀壓得瓦面微微震顫。
掌中重大刀高高舉起,刀身映著月色,寒芒刺目。
刀勢沉如泰山,攜著劈山裂石之力,當頭直斬李觀瑞天靈蓋處來!
刀鋒未至,凜冽殺氣已然死死鎖死周身。
李觀瑞頭頂風聲炸響,頭皮發麻,不敢硬接這剛猛一刀。
他腳步急退,身形極速後掠。
奈何屋頂狹窄、立足之地寥寥,後退半步,腳底便已是踩空。
身體瞬間失重,整個人順著屋檐,直直向後翻滾墜落!
正值這千鈞一髮、生死剎那之際!
一道纖細黑影如鬼魅破空掠至。
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殘影,驟然探臂,精準扣住李觀瑞後心衣襟。
一股柔和卻強橫的力道順勢托起他下墜的身形。
蒙面女子足尖輕點屋脊飛檐,借力騰空翻轉,身姿輕盈如燕,帶著失重的李觀瑞,穩穩躍向隔壁院落的屋頂。
身後四名捕快見狀,認定二人是同黨,戰意暴漲,盡數提兵刃飛身追來。
火把流光穿梭夜色,追兵嘶吼連連,步步緊逼、死咬不放。
月色清冷,灑在黑衣女子單薄背脊之上。
她側身回首,眸光冷冽無波,指尖連扣。
嗖嗖嗖嗖!
四枚銀光飛刀脫手而出,劃破沉沉夜色,軌跡刁鑽、精準奪命。
追兵眾人慌忙舉刀橫擋,兵刃相撞脆響不絕,硬生生止住追擊勢頭。
人人心存忌憚,不敢再貿然突進。
只能立在屋頂,眼睜睜望著兩道身影,轉瞬沒入幽深山林夜色之中,徹底消失無蹤。
一路極速奔逃,傷勢牽動氣血。
李觀瑞左臂傷口流血仍沒有止,氣血持續耗竭,意識漸漸模糊。
最終頭顱一沉,徹底昏死過去,隱約只聽到有人聲吵鬧,便覺得有四五個人抬著他,任由他們在山林中穿梭。
……
黑暗沉沉,噩夢纏繞。
不知過了多久,李觀瑞猛地嗆咳一聲,突然驚醒。
渾身筋骨酸痛難忍,四肢疲軟無力,面色憔悴蒼白,唇角毫無血色。
他緩緩撐起身子,坐立在冰涼石床之上。
心神稍稍回籠,抬手撫向懷中,觸感沉甸甸的。
那袋蒙面人所贈的銀兩,依舊穩穩貼身藏著,未曾遺失。
指尖摩挲錢袋夾層,無意間觸到幾片堅硬平整的紙片。
他心中疑竇叢生。
那日匆忙逃命,未曾細看,此刻靜心察覺,這銀兩夾層暗藏玄機,紙片不知是何物。
他正欲拆開錢袋,取出紙片細細查看。
忽然間聽到遠處隱隱傳來潺潺流水之聲,清脆悅耳。
心念一動,暫且按下疑惑,將錢袋重新貼身揣緊,穩妥藏好。
抬眼環顧四周,竟是一處天然隱秘岩洞。
頭頂岩壁嶙峋交錯,怪石突兀,石壁粗糙冰涼。
身下石床平整堅硬,空曠的洞穴幽深靜謐。
石壁角落立著一盞火盆,明火熊熊燃燒,跳動的火光映亮四壁。
光影搖曳明暗,將岩洞映照得忽明忽暗,暖意驅散了洞內陰冷潮氣。
潺潺水聲從洞穴右側傳來。
李觀瑞起身移步,循著水聲緩步前行。
行出數步,只見洞口層層山藤交錯纏繞,密不透風,恰好遮掩洞口蹤跡。
藤蔓縫隙間,隱隱透出外界明媚天光。
他抬手輕輕撥開厚重藤蔓。
刺眼陽光驀然湧入,讓他下意識眯起雙眼,慢慢適應光亮。
洞外居然是一方世外桃源。
絕壁之下,一道瀑布如白練垂落九天,飛流直瀉下方深潭。
水花撞擊水面,翻湧層層水霧,氤氳瀰漫,籠罩整片山谷,仙氣繚繞。
好奇心起,李觀瑞微微俯身,探頭望向潭邊碧水。
潭水澄澈見底,清波蕩漾,水光粼粼。
忽然!
湖面水花翻湧,嘩啦一聲巨響!
一道雪白倩影自水中破水而出。
長發如瀑,濕漉漉垂落肩頭。
肌膚瑩白勝雪,肌理細膩,宛若月下玉人,不染塵埃。
李觀瑞猝不及防,撞見這般旖旎景致。
心頭轟然一震,臉頰瞬間爆紅,從耳根紅至脖頸。
慌亂無措之下,他猛地轉頭,抬腳便欲轉身逃離。
可腳步方才挪動半分!
身後即時響起兩道尖銳破空之聲!
嗖嗖!
兩枚細巧暗器極速襲來,精準釘入他左右雙肩穴位。
力道不重,卻恰好被封住脈門。
剎那之間,李觀瑞渾身經脈麻痹,四肢僵硬如鐵,死死僵立原地,分毫動彈不得。
連開口說話、轉動脖頸都做不到。
「姑娘饒命!在下絕非有意冒犯!實屬無心之失,還請寬恕!」李觀瑞心頭慌亂,苦苦求饒,口中連聲致歉。
身後遲遲無人應答,唯有晚風拂過草木的輕響。
死寂僵持片刻,肩頭麻勁緩緩褪去,封鎖的穴位被人悄然解開。
經脈通透,氣血流轉,身體終於恢復知覺。
李觀瑞長長鬆了一口氣,連忙轉身拱手。
只見一名白衣女子靜靜立在身後。
身姿窈窕綽約,面色紅潤,眉眼靈動,唇角噙著一抹淺淺笑意,看似溫和,眼底卻藏著通透鋒芒。
看不出真實年齡,氣質脫俗,不似尋常江湖兒女。
李觀瑞心懷愧疚,恭恭敬敬深深一揖:「晚輩唐突冒犯,驚擾姑娘清修,萬望姑娘多多包涵。」
女子聞言,眉眼微挑,輕笑出聲,語氣帶著幾分戲謔:「你張口閉口喚我姑娘?未免太過放肆,半點尊重前輩的禮數都無。」
李觀瑞心中暗忖。
眼前女子明明年輕貌美、風華正茂,偏偏自稱前輩。
雖心中疑惑,卻不敢表露半分,依舊姿態恭謹:「是晚輩愚鈍,不知前輩仙駕在此,冒昧稱呼,還望前輩海涵恕罪。」
女子笑意更濃,坦然開口道:「我姓何,名曉楓,今年已四十有三。罷了,不必刻意賣乖討好,隨我回洞再說。」
話音落,她拂袖轉身,白衣翩躚,率先邁步向岩洞走去。
李觀瑞不敢多言,更不敢多問半句,唯恐觸怒對方、招來殺身之禍,乖乖緊隨其後。
重回洞內,火光暖人。
何曉楓轉頭看向他,語氣溫和的說道:「你已然昏迷兩天兩夜,滴水未進、顆粒未食,定然餓極了吧?。我去備些吃食給你。」
此話一出,李觀瑞才察覺腹中空空如也,飢腸轆轆,渾身乏力。
他連忙拱手道謝,心中滿是感激。
片刻光景,何曉楓端來一桌簡餐。
一碟青翠野菜,清爽可口;一碟清水鮮魚,肉質細嫩;一碟白切土雞,香氣醇厚。
煙火氣十足,香氣撲鼻,縈繞整座岩洞。
李觀瑞實在飢餓難耐,不再拘謹,拿起碗筷,大口進食。
碗筷碰撞清脆作響,狼吞虎咽,一掃連日驚魂未定的疲憊。
「慢點吃,不必著急。」何曉楓含笑看著他,溫聲道,「細細咀嚼,莫要噎著。若是不夠,我再去備。」
李觀瑞聞言,立刻放下碗筷,端正身姿,拱手行禮道:「多謝前輩款待,晚輩已經飽腹,不敢多擾。」
茶足飯飽,身心舒展。
洞內氣氛靜謐安然。
何曉楓落座火盆旁,靜靜看向他,緩緩開口問詢:「說說你的身世吧。」
李觀瑞輕嘆一聲,眼底泛起幾分滄桑悵然,道出過往之事:「晚輩幼時父母早亡,自幼與兄長相依為命。兄長十三歲便撐起家門、繼承家業,護我長大。我年少頑劣,心性好動,常年在外遊蕩,惹是生非,讓兄長諸多操心。」
何曉楓微微頷首,目光落在他挺拔身形、沉穩氣韻之上:「你一身武功紮實靈動,絕非野路子。想來你的授業師父,定是江湖隱世高人吧?」
李觀瑞聞言苦笑搖頭,滿心無奈的道:「晚輩無門無派,從未拜過什麼師父。」
何曉楓面露詫異,眸中滿是好奇:「無師自通?那你這身精妙武學,從何習得?」
「說來荒唐。」李觀瑞慢慢回憶舊事,字字道出。
「晚輩七歲那年,被一名神秘高人擄走,送至荒山深處一間茅屋。彼時茅屋中,還有十餘名同齡孩童,皆是被擄而來。」
「可那怪人從不苛待我們,反而日夜親自教導我們習武練招、錘鍊筋骨。數月之後,官府官兵搜山剿匪,將我們盡數解救送歸家中。自那以後,那神秘怪人便杳無音訊,再無蹤跡。」
「歸家之後,我常年背著兄長偷偷習武打磨根基。偶爾途經的江湖商人、行走武師,見我勤學刻苦,也會隨手指點一二,才有了如今粗淺身手。」
何曉楓聽罷,蹙眉沉吟片刻,眸中瞭然:「我已然猜出那人身份。此人姓張名帆飛,早年遊走江湖,專擄天資卓絕的孩童秘密訓武,培養私盜死士,早年鬧得江湖沸沸揚揚、人心惶惶。只是近數年銷聲匿跡,想來是被官府緝拿伏法,或是隱匿避世了。」
她抬眸打量李觀瑞,目光認真:「此人武功詭譎高強,只是心性不正、為禍江湖。你能從他手下習得根基,也算天資過人、機緣難得。只是你所學繁雜雜亂,不成體系,破綻極多。」
李觀瑞聞言,心中一動,立刻躬身長揖,姿態懇切:「懇請前輩不吝賜教,補齊晚輩武學短板!」
何曉楓朗聲一笑,灑脫隨性:「我孤身一人、隱居山谷,無門無派、閒散慣了。以你如今身手,江湖之上能勝過你的人寥寥無幾,我何德何能做你師長?」
李觀瑞心意已決,雙膝驟然跪地,鄭重叩首:「晚輩願拜前輩為師!懇請師父收錄!」
說著便要重重跪拜行禮。
「萬萬不可。」何曉楓立刻抬手制止,語氣堅決:「我一生立誓,不收男弟子。你便是跪爛雙膝、叩破頭顱,我也絕不會應允。」
說罷,她轉身便欲離去。
腳步剛邁數步,又驟然駐足,回頭沉聲叮囑:「這座隱谷岩洞,內外布滿機關陷阱、暗藏無數暗器,層層密布、兇險莫測。你安分待在洞內,切勿四處亂闖。若是擅自走動遭遇兇險,殞命受傷,休怪我未曾提前告誡。」
語畢,她轉身走入內洞。
片刻之後,手持一件素白長袍緩步而出,遞至他身前,眉眼帶笑:「換下你這身染血的夜行衣,滿身血腥戾氣,實在難聞。」
李觀瑞聰慧通透,瞬間讀懂她言外之意。
口稱不收徒,卻留他養傷、贈他衣衫、悉心提點,已然默認師徒名分。
他心中狂喜,鄭重接過白袍,接連叩首數下:「多謝師父收錄!徒兒定然勤勉習武、恪守師訓,絕不辜負師父栽培!」
何曉楓伸了個懶腰,神色慵懶淡然:「起身吧。今日暫且歇息,明日再傳你武學。」
翌日,天剛微亮,晨曦微露,天光破曉。
潭邊清風習習,水霧微涼。
李觀瑞早早起身,立於潭邊空地,凝神演練拳法,打磨根基,一招一式沉穩端正,不敢有半分懈怠。
「倒是勤勉。」
身後傳來清脆笑語。
何曉楓緩步走來,望著他挺拔習武的身影,眼底滿是讚許。
李觀瑞立刻收拳立正,轉身躬身行禮:「師父。」
「你既誠心拜師,我便把師門規矩說在前頭。」何曉楓神色收斂慵懶,語氣鄭重肅穆:「我門下共有十位女弟子,年歲皆與你相仿,論輩分,盡數是你的師姐。」
「日後你行走江湖、歸門相見,務必敬重諸位師姐。若是恃武驕縱、欺凌同門,我定廢你武學、逐你出師門!」
李觀瑞雙膝跪地,字字鏗鏘:「徒兒銘記師訓,恪守門規,敬重師姐、友愛同門,絕不敢有半分逾越!」
「起來吧。」何曉楓抬手示意,淡淡開口道:「將你畢生所學武學,盡數演練一遍,我觀你招式根基,再定傳授法門。」
李觀瑞依言起身,凝神聚力,將多年所學拳腳、防身招式、扇子技法逐一完整演練。
招式雖繁雜雜亂、不成體系,卻身法靈動、發力通透、悟性極高。
何曉楓細細觀摩,微微點頭,心中已然有數。
見他天資卓絕、勤懇踏實,便決意傾囊相授、傳授畢生真傳。
數日光陰轉瞬即逝。
這日清晨,何曉楓手持一柄素色紙扇,緩步走到潭邊練武的李觀瑞身側。
「你素來慣用摺扇為兵器,我便傳你一套太極扇法,適配你的路數。」話音未落,她驟然拉開架勢。
身姿舒展飄逸,不疾不徐,扇法開合有度、剛柔並濟。
「太極扇法,核心在於以柔克剛、以弱制強,剛柔互濟、虛實相生。」
「步法主打橫弓步、歇步、仆步、獨立步,穩紮穩打、落地生根。扇法凌厲多變,可遠攻、可近守,虛實難辨、瀟灑飄逸,適配防身制敵、遊走纏鬥。」
李觀瑞凝神注目,目不轉睛,將每一式、每一招、每一個身法步法盡數記在心中。
初看之時,招式晦澀難懂、變幻莫測,始終難以參悟精髓。
何曉楓收扇立定,笑意從容:「紙上談兵終究淺薄,你儘管全力攻我。我只用這套扇法拆解,讓你親眼體悟其中奧妙。」
李觀瑞不敢怠慢,斂氣凝神,手持金摺扇,提氣直攻而出。
扇風凌厲,招式迅猛,儘是他最擅長的絕殺攻勢。
可何曉楓身法輕盈如風,身形隨意側移、俯仰閃躲,便能輕鬆避開所有攻勢。
手中素扇輕揮輕擋,力道巧勁十足,四兩撥千斤。
隨手一扇反擊,便精準破開他的招式破綻。
何曉楓說道:「此招陰山打虎,柔勢蓄勁,反手制敵。看好力道!」
師徒二人當場拆解纏鬥,一來一往,攻守互換。
十餘招交手,李觀瑞每一次攻勢,皆被太極扇法從容化解,毫無還手之力,處處受制。
又纏鬥七八回合,他漸漸摸清扇法脈絡、領悟剛柔之道。
身法愈發靈動,出招愈發從容,越打越通透,越拆越精進。
何曉楓見他悟性驚人、進步神速,適時後退收勢:「夠了。短短數十招,你已然領悟七八分精髓。後續融會貫通、精進圓滿,便看你自身造化。」
說著,她取出一本泛黃古籍,遞予李觀瑞:「這本《太極秘笈》,收錄拳、劍、扇三套完整絕學,日後遇有不解之處,可自行研讀參悟,再來問我。」
李觀瑞雙手鄭重接過,細看封面字跡,疑惑開口:「師父,此乃是太極拳秘笈,並非扇法啊?」
「三者同源同理,根基相通。」何曉楓淺笑解釋,「拳為根基,劍為銳勢,扇為巧勁,一通百通,盡可自行融會貫通。」
自此,日月流轉,光陰飛逝。
李觀瑞日夜勤修不輟,日夜打磨招式、錘鍊內力。
手臂刀傷漸漸結痂癒合,只在臂膀之上,留下一道淺淺淡疤,成了這場劫難唯一的印記。
短短數月之間,何曉楓見他心性純良、勤懇孝順、尊師重道,徹底放下顧慮。
將畢生所學傾囊相授,八卦拳、梅花棍、各家兵器破解之術、江湖攻防詭道,一一細緻講解、親自拆解,助他補齊武學短板,梳理雜亂招式,自成一派體系。
他的武功,自此脫胎換骨、突飛猛進。
這日清晨,天光清亮,潭水澄澈。
李觀瑞手持長劍,立於崖邊練劍。
不知何故,今日心緒紛亂、雜念叢生,心中牽掛遠方兄長嫂嫂,劍法隨之紊亂飄忽,招式失了沉穩,破綻百出。
他垂劍佇立崖邊,望著高聳峭壁、悠悠潭水,怔怔出神。
心緒翻湧之間,他驟然提氣縱身。
身形騰空而起,腳尖輕點岩壁凸起,長劍劍尖遊走石壁之上,如靈蛇穿梭、行雲流水。
刷刷數聲脆響,劍尖刻石留字,筆鋒凌厲、字字清晰。
飛身落地,石壁之上,六行詩句赫然成型:
白練懸空落翠巔,珠璣碎玉濺寒煙。
蒼崖疊翠潭水碧,繁花滿徑惹流連。
縱有千般好顏色,不及故園一縷煙。
李觀瑞執劍垂立,望著石壁詩句,久久默然。
晚風拂過衣衫,吹亂鬢邊髮絲。
他輕聲長嘆,眼底滿是牽掛:「離家日久,不知大哥大嫂,如今是否安好,可否無恙?」
心底思緒萬千,縈繞不散。
突然一陣凜冽寒風席捲山谷,打斷他萬千思緒。
李觀瑞心頭一凜,赫然回身。
只見一名白衣女子立在身後不遠處。
年歲二十五六,容貌清麗絕塵,眉目如月生輝,雙眸澄澈晶瑩,手持一柄細長長劍,身姿挺拔、氣質清冷。
未待開口問詢,女子已然提劍掠來!
劍光驟亮,寒芒破空,長劍直刺李觀瑞心口而至,招式迅捷凌厲、乾脆利落!
速度之快,遠超尋常江湖武師!
李觀瑞來不及多思,即刻提劍格擋!
錚——!
金鐵交鳴之聲刺耳炸響,火星四濺、震盪四野。
兩股力道相撞,氣浪微微翻湧。
李觀瑞借力運力,劍身猛然一推,雄渾內力順勢傳開。
對面女子身形不穩,連連後退三步,方才穩穩站穩。
一招交手,女子眼底閃過訝異。
李觀瑞心中亦更是震驚不已。
剛才女子出招的身法、劍路、發力方式,赫然正是師父何曉楓所傳的師門劍法!
只是對方施展起來,更快、更穩、更凝練,招招精準、式式圓滿!
他不敢再有半分輕敵之心,斂氣凝神,全身心投入纏鬥。
腳步錯踏,身形遊走,見招拆招、穩守反擊。
兩人再度交手,劍光翻飛、身影交錯,崖邊勁風四起。
數十招拆解過後,李觀瑞摸清對方節奏,招式愈發沉穩。
他矮身仆步,長劍貼地橫掃,劍氣掃向對方下盤,逼敵閃避。
趁對方縱身騰空之際,他跨步上前,劍尖反挑直刺,攻守兼備。
白衣女子身法靈動,側身旋轉嬌軀,長劍斜帶而出,精準卸開他的劍勢。
借力縱身後退,收劍立定,笑意溫婉:「且慢收手。師弟劍法精進神速,短短數月,師姐已然快要跟不上你的招式了嘍。」
話音落下,一旁傳來爽朗大笑。
何曉楓不知何時已經現身崖邊,靜靜觀戰,滿臉讚許:「甚好!瑞兒,你入門不過數月,根基紮實、悟性絕佳,能與你師姐纏鬥這麼多回合、不落下風,實屬難得。」
她抬手指向白衣女子,徐徐介紹:「這位便是你的大師姐,她名叫勞碧玉。自幼隨我隱居山谷、習武修心,是我極劍門下首位弟子。」
李觀瑞連忙收劍拱手,姿態謙遜恭敬:「師姐劍法精妙純熟、收發自如,適才處處手下留情,師弟僥倖撐過數十招,慚愧萬分。」
勞碧玉掩唇淺笑,氣質溫婉大方:「同門切磋,本就無需分勝負,師弟太過謙遜了。」
何曉楓笑意溫和,抬手從袖中取出一串紅線吊墜。
紅線纖細堅韌,串著一枚拇指大小的扇形玉墜。
玉質瑩白剔透,精工細雕、紋路雅致,玉沿鑲著一圈薄銀,在天光之下,熠熠生輝、溫潤動人。
她親手將一枚玉墜遞給李觀瑞,又取一枚交給勞碧玉:「此乃師門信物,專屬同門弟子。我門下共十位弟子,便有十枚玉墜。」
她將剩餘九枚盡數交給勞碧玉,叮囑道:「你日後出山,代為分發予諸位師妹,切記妥善保管。」
「是,師父。」勞碧玉躬身領命,向二人微微揖禮,轉身白衣裙翩躚,縱身離去,身影轉瞬消失在山林深處。
師徒二人佇立崖邊,目送她遠去,默然無言。
長空之上,驀然傳來幾聲凌厲鷹唳,響徹山谷。
數隻鷂鷹盤旋高空,羽翼展開,在雲層之下往復穿梭、自由翱翔。
李觀瑞一時興起,指尖摸出三枚隨身飛刀。
手腕輕抖,嗤嗤三聲破空輕響!
三枚飛刀極速射向高空飛鷹。
奈何飛鷹居於數十丈高空,距離甚遠。
飛刀力道耗盡,盡數落空,既未中鷹,也未墜落,斜斜飛入山林之中。
何曉楓見狀,失笑搖頭:「你這小兔崽子,倒是膽大貪玩。鷂鷹高居百丈長空,縱有天生神力,也難隔空射中,純屬白費力氣。」
李觀瑞撓頭憨笑,略帶幾分窘迫。
「莫要貪玩嬉鬧了。」何曉楓收斂笑意,正色開口:「我有一樁差事,交由你去辦。」
李觀瑞立刻躬身肅立,恭聲道:「請師父吩咐,徒兒萬死不辭。」
「嶺南飛鵝山莊莊主程緯彪,本月八十大壽。你替我下山一趟,送去一份壽禮,代為祝壽。」
言罷,何曉楓轉身折返岩洞深處。
從牆角取出一個塵封已久的古樸木盒,輕輕拂去盒上積年塵埃。
緩緩開蓋,盒中微光乍現,瑩潤光芒鋪滿整座岩洞。
盒中靜靜躺著四五枚珍珠,每一枚都有孩童拳頭大小,圓潤飽滿、光澤璀璨,乃是世間罕見的至寶。
李觀瑞雙手接過木盒,凝望珍珠,滿目驚嘆道:「師父,這般絕世珍寶,從何而來?」
何曉楓本不欲多言,見他滿心好奇,便淡淡解釋一二:「谷外這處深潭,底有暗河,直通三墩外海。這些珍珠,皆是我早年於潭底暗河之中尋得。陳年舊事,無需多問。」
隨即,她神色霍然嚴肅,細細叮囑。
「此番下山入世、行走江湖,切記謹言慎行、低調蟄伏。」
「江湖紛爭能忍則忍,路見不平可出手相助,堅守本心、心存良善。但絕不可恃武驕縱、濫殺無辜,若是為非作歹、沾染孽債,我定然廢你武功、逐你出門!」
「莫要再似此前那般魯莽衝動、無端惹禍,牢記在心!」
李觀瑞躬身謹記,字字應下:「徒兒銘記師訓,絕不敢違。」
他身無長物,行囊極簡。
一本《太極秘笈》、兩身換洗衣衫、數枚隨身飛刀,便是全部行李。
收拾妥當,師徒二人並肩走向岩洞密道出口。
何曉楓抬手指向幽深地道:「由此出去,直通谷外山林,隱秘安全,無人知曉。」
說罷,她從火盆挑起一團明火,擲入地道之中。
火線順勢蔓延,如火龍穿梭,瞬間照亮整條幽深隧道,前路一覽無餘。
李觀瑞望著身前火光,回望隱居數月的隱谷,心中滿是不舍。輕聲喚道:「師父。」
何曉楓知曉他心緒,輕聲道:「不必多言,下山去吧。」
話音未落,她突然止步,蹙眉道:「險些忘了,密道機關尚未關閉。」
李觀瑞抬頭,眼中帶著幾分懇切與果敢:「師父,徒兒已然學藝有成。不如讓徒兒自行闖過機關暗道,歷練自身。若有兇險,皆是徒兒學藝不精,心甘情願。」
何曉楓凝視他片刻,沉吟許久,緩緩應允:「也好。」
隨即,她鄭重叮囑最後一事,神色無比嚴肅。
「下山行走江湖,萬萬不可提及我的名號,不必示人師門來歷。」
「另有一人,你需終身忌憚、處處提防。女子魏璇悅,與我有陳年舊怨、宿世過節,心性難測、武功極高。日後若是相遇,避而遠之,萬萬不可與之結怨爭鋒。」
此言分量極重,字字鄭重。
李觀瑞雖不知其中恩怨糾葛,見師父神色肅穆,不敢有半分懈怠。
他深深躬身一揖,眼底含淚,鄭重辭別:「徒兒牢記在心,永世不忘!師父保重,徒兒告辭!」
言畢,他轉身踏入火光搖曳的密道之中,孤身奔赴茫茫江湖,前路風波再起,江湖征程自此開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