話音落下,李觀瑞轉過身,正要安撫身前受盡苦楚的少女。
身後那名肥碩大漢連忙出聲呼喊,語氣帶著幾分討好惶恐:「大俠請留步!求您發發慈悲,施展神通,把我這些傭人身上的禁制解開!」
李觀瑞手腕一收,金摺扇「啪」地一聲合攏,朗聲大笑道:「哪是什麼旁門法術。他們只是被我點了周身穴道,氣血一時阻滯而已,並無性命之憂。也罷,我便替你解開。」
說罷,他自懷中摸出五枚銅錢,指尖運力,手腕猛然抖出。
五枚銅錢破空飛出,嗤嗤幾聲輕響,精準無誤,一一撞在五名僕役的解穴要位之上。
悶響過後,穴道封禁隨之解除。五人渾身筋骨一松,齊齊癱坐在地,大口喘息。
「多謝公子手下留情,不殺之恩!」僕役驚魂未定,連連道謝。
李觀瑞無心與這些下人多做糾纏,轉頭望向面前孤苦無依的少女,神色柔和:「姑娘,如今你已經自由。這是那惡霸賠給你的銀票,你且收好。」
他伸手,將厚厚一疊銀票,輕輕塞進少女掌心。
銀票入手,少女眼眶一熱,淚水頃刻奪眶而出,淚珠順著臉頰滾滾落下:「公子,我自幼父母雙亡,舉目無親。重獲自由,天地之大,我又該去往何處?」
望著少女孤苦無助的模樣,李觀瑞心底生出一股憐憫。他略一沉吟,緩緩開口:「倘若姑娘不嫌棄,便暫且跟在我的身邊。」
少女臉頰瞬間染上一層淡淡的緋紅,身子微微侷促,怯生生垂著眉眼:「我……我手腳笨拙,我怕日後會惹公子厭煩。」
「絕不會。」李觀瑞伸手,將她輕輕攙扶起身。「我們走吧。」
少女滿身鞭傷,皮肉腫痛,方才一番受辱,早已耗盡氣力,雙腿止不住簌簌發抖,腳下虛浮,幾乎站立不穩。
見她這般模樣,李觀瑞不再多言,俯身伸臂,橫腰將少女抱入懷中:「還是我抱著你趕路,免得拉扯到身上傷口。等尋到醫館,便給你診治傷勢。記住,往後不要喚我主子。」
他抱著少女,抬步跟上前方魏璇悅的身影。
身後,那大漢躬身拱手,畢恭畢敬高聲相送:「大俠一路慢行!」
李觀瑞頭也未曾迴轉,聲音朗朗飄來:「今日暫且饒過你們性命,只當小小懲戒。若是換做旁人,爾等早已身首異處。往後若是再仗勢橫行、欺凌弱小,便仔細保全自己項上人頭,好自為之。」
三人的身影,漸漸消失在長街盡頭。
窩在李觀瑞懷中,少女依舊滿心忐忑不安,身子微微繃緊:「公子,還是將我放下來吧,我尚能勉強撐住。」
李觀瑞低頭垂眸看向懷中少女,少女臉頰緋紅,眉目楚楚,模樣十分嬌俏可愛:「安心靠著便是,等尋到大夫再說。另外,莫要叫我主子。」
少女柔聲問道:「那……我應當如何稱呼您?」
李觀瑞道:「你我之間不分主僕,地位平等,直接喚我名字便可。」
少女道:「可我尚且不知道公子名諱。」
李觀瑞應道:「我姓李,名叫做觀瑞。」
少女聞言,嘴角揚起一抹淺淺笑顏,眼底愁雲散去幾分:「我的年紀比公子小上幾歲,那我稱你一聲哥哥,可不可以?」
「甚好,這般稱呼反倒親近。」李觀瑞微微一笑,「還不知小妹你叫什麼名字。」
剛才的笑意轉瞬消散,少女神色黯淡下來,輕輕搖頭:「我自幼便是孤兒,從來沒有屬於自己的名字。從前的主人隨意給了我一個化名。如今跟著哥哥,哥哥想喚我什麼,便叫什麼就好。」
李觀瑞看著她淒楚模樣,心中微動,徐徐開口道:「那我便為你取個新名,喚作艷香,你覺得如何啊?」
少女眼睛驟然一亮,眼中泛起光彩:「艷香,這名字真好聽!哥哥,我能不能隨你的姓氏,姓李?」
「可以,我應允你。」李觀瑞鄭重說道,「但你要牢牢記住,往後不許再說自己是奴婢。」
李艷香俏皮地吐了吐舌頭,滿臉堆著笑意,露出孩童般的爛漫:「記下啦,哥哥!往後我事事都聽你的。」
二人一路邊走邊閒談,全然沒有留意街邊往來路人投來的一道道目光。
街邊行人紛紛駐足圍觀,指指點點的議論聲斷斷續續傳入耳中。
「你看這姑娘滿身鞭痕,也不知是何人下手這般狠毒,實在可憐。」
「光天化日之下,男子抱著女子招搖過市,這般行徑實在有失體統。」
「造孽啊!這世道真是沒個王法了!」
「噓,小聲點。你沒看那姑娘雖慘,可這公子生得俊朗,莫不是哪家少爺強搶民女,惹出什麼風流債了吧?」
聽著這些非議,李觀瑞面頰漲得通紅,下意識地將少女往懷裡攏了攏,頗感幾分窘迫。
圍觀百姓越聚越多,道路漸漸擁堵。人群之中,忽然站出一名男子,目光死死盯住前方行走的魏璇悅,眼神貪婪灼熱,如同餓狼望見獵物,直勾勾不肯移開。
魏璇悅性情本就乖戾剛烈,幾時受過這般肆無忌憚的輕薄打量。她霎時停下腳步,厲聲怒喝道:「看什麼看!再敢這般放肆觀望,我便挖去你的雙眼!」
嗆啷一聲銳響,長劍出鞘半截,凜冽寒光陡然乍現。
那男子嚇得魂飛魄散,哪裡還敢停留?轉身撥開人群,倉皇逃竄,轉瞬便消失在街巷人流之內。
魏璇悅將長劍歸回劍鞘,鼻中重重冷哼一聲:「不知死活的東西,敢在老娘面前放肆。算你走得快。」
李觀瑞與李艷香對視一眼,只見那人跑得比兔子還快,動作滑稽至極,兩人險些笑出聲來,只得竭力憋住笑意。
街邊百姓見識到她的狠厲,無人敢再看熱鬧,紛紛向兩旁避讓,擁擠的街道頃刻變得通暢。
又往前走了一段路程,魏璇瑞腳步驟然停住,目光牢牢鎖定街道右側一間鋪面。
李觀瑞順著她的視線望過去,店鋪牌匾之上,是一個碩大繁體「藥」字。
「香兒,藥鋪到了!」李觀瑞心中一喜。
三人跨步踏入藥鋪門檻,掌柜連忙快步迎上前來:「幾位客官,想要抓什麼藥材?」
魏璇悅神色冷淡,抬手指向身後的李艷香:「這位姑娘身受外傷,取幾瓶金創藥出來。」
「有,有!」掌柜連忙回身,取出數瓶外敷傷藥擺放案上。
魏璇悅又開口,語氣帶著幾分壓迫:「我們想在此借宿一夜。姑娘傷勢沉重,不宜長途奔波,事後必有厚酬相謝。」
掌柜面露難色,遲疑著連連擺手:「客官,小店後院只是私人居所,實在不便留宿外人……」
魏璇悅面色迅捷鐵青,方才尚且平緩的語調陡然拔高,如同驚雷炸響:「到底借,還是不借?」
掌柜渾身嚇得瑟瑟發抖,心中反覆權衡,唯恐惹來橫禍,連累一家老小性命,思慮半晌,終究只能點頭,騰出一間廂房供三人歇息。
就這樣,三人在這間藥鋪暫住下來,一住便是三日。
三日調養,李艷香身上的鞭傷日漸好轉,雖還沒有完全痊癒,卻已經能夠勉強下地緩步走動。
一日清晨,旭日東升,漫天霞光鋪灑街巷。
李觀瑞獨自蹲在藥鋪門外的巷口,望著街上往來不息的行人,心底滿是煩憂。
『距離師父定下的期限,已經過去五日了。師父囑託,七日之內,務必將禮物送往飛鵝山莊。如今被魏璇悅一路挾持,前路遙遙,難道此番囑託,就要半途作廢?』
心中千頭萬緒,越想越是煩悶,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,重重嘆息一聲。
忽然,一雙纖細手臂輕輕環住他的胳膊,李艷香微微晃了晃他的臂膀,語氣帶著幾分撒嬌意味:「瑞哥,你在想什麼,我喚你好幾聲,你都沒有應答。」
李觀瑞回過神來,勉強扯出一抹笑意:「無事,我有聽到。」
李艷香小嘴微微一撅:「方才你眼神直直望著前方,一動也不動,我還以為,你看上哪家的姑娘了。」
見他依舊愁眉緊鎖,鬱鬱不樂,她又柔聲追問:「瑞哥,你心中定是藏了事,瞞著我,不妨講給我聽聽。」
拗不過少女再三追問,李觀瑞便把師父的囑託、魏璇悅的脅迫,還有自己進退兩難的處境,原原本本敘述一遍。
李艷香悄悄回頭瞥了一眼藥鋪屋內,壓低了嗓音:「瑞哥,我來把魏璇悅引開,你便趁機動身,把禮物送到飛鵝山莊。我本就是外人,她應當不會為難於我。你救過我的性命,這次,換我來報答你。」
這分明是一招調虎離山。可李艷香手無半點武功根底,魏璇悅心性偏執狠辣,計謀一旦敗露,少女便是羊入虎口,性命堪憂。
李觀瑞當即厲聲勸阻:「萬萬不可!你這是前去送死,我絕不能應允你做這般傻事。」
被他一口回絕,李艷香賭氣般撅起嘴唇:「哼!我是真心替你擔憂,你不讓我去,我偏要試一試!」
話音未落,她轉身便要往店鋪裡面闖。
李觀瑞連忙伸手攥住她的手腕:「你這小丫頭,之前還說事事都聽我吩咐,怎麼轉眼便要任性妄為。冷靜一些。唉,如今也只能聽天由命,往後再另尋對策。」
他話音剛剛落下,店門口便傳來魏璇悅冰冷的聲音:「兩個小鬼頭,還不速速收拾行囊!在此耽擱店家三日生意,也該動身啟程了,動作快些!」
聽見這一聲催促,李觀瑞反倒如同卸下重壓,拉起李艷香,快步回到屋內。
行李收拾完畢,三人準備動身趕路。掌柜見他們即將離去,雖相交時日短暫,但商人素來以和為貴,便叫自家妻子置辦一桌簡單酒菜,邀請三人一同吃頓早飯。
臨別之際,掌柜拱手作揖:「諸位,恕在下不便遠送,就此作別。」
李觀瑞抱拳回禮:「不必遠送,咱們後會有期。」
李艷香伸手,取出一張銀票,塞到掌柜手中,這才說道:「這幾日多蒙掌柜收留打擾,實在過意不去,這點薄禮,請您收下。」
掌柜低頭一看,面額竟是足足一百兩,連忙擺手推辭:「姑娘,這份禮太過厚重,萬萬不能收下。幾日食宿,不值這麼多銀兩。」
魏璇悅眉頭一皺,冷聲道:「是嫌銀子太少,還是嫌棄錢財骯髒?姑娘好心贈你,只管收下,休要再多囉嗦。小子,走了。」
說罷,她率先邁步向外走去。
李觀瑞與李艷香只得拱手辭別,緊跟在後。掌柜被魏璇悅一番話堵得無言反駁,只能站在門口揮手目送三人遠去。
三人重新回到熱鬧集市,街道上人山人海,熙熙攘攘。
李艷香望見李觀瑞背著兩個包袱,額頭滲出細密汗珠,便輕輕拉扯他的衣袖:「瑞哥,我幫你分擔一個包袱吧。」
貴重的信物禮物全都在其中一個包袱之內,萬萬不可輕易交到旁人手上,一旦遇上歹人,後果不堪設想。
李觀瑞略一思索,便把裝著換洗衣物的包袱遞過去,另一個包袱依舊貼身牢牢背在自己身上。
就在這時,前方人群忽然一陣騷動,百姓四散避讓,面露好奇之色。
三人心中生疑,小心翼翼向前行進。
身後傳來兩道路人交談的聲響。
「那一位姑娘真是絕色,整個南海縣都少見。不止容貌出眾,一身武藝更是高強!」
「沒錯,昨日擂台之上,一連打贏五個人,尚且沒有挑中心儀之人,快走,咱們去瞧瞧今日會是什麼光景!」
兵刃碰撞的脆響,夾雜圍觀百姓的吶喊叫好,隱隱約約傳入耳中。
順著人聲往前走了十幾丈遠,一座露天擂台赫然出現在眼前。
高台之上,兩名劍士正激烈纏鬥。台上另有一名十八九歲的女子,一身勁裝,女扮男裝,身姿挺拔利落。
對面男子長劍疾刺,直取女子右臂。女子腳下旋身,身子原地轉開三百六十度,一記旋風腿橫掃而出,趁著對手回防不及,跨步突進。
男子急忙向後閃退,手腕翻轉,雙劍驟然相撞。
錚——!
金鐵交鳴之聲震耳,男子手中長劍竟被震得脫手飛出,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,重重跌落擂台之下。
女子將劍柄輕輕倚靠在肘彎,拱手行禮:「承讓。」
男子面色黯淡,搖了搖頭,縱身躍下擂台。
轉瞬之間,一名身形魁梧的大漢縱身躍上擂台,手中一柄流星錘鎖鏈嘩啦啦作響,他抱拳一禮:「在下前來領教姑娘一身本事!點到為止,請姑娘出手!」
二人互相見禮,當即交手開戰。
大漢手中流星錘呼呼呼嘯,鐵鏈飛舞,錘勢剛猛霸道,招招奔著女子要害砸去。
女子身形靈巧,側身避開重重錘影,手中長劍順勢反擊。二人你來我往,轉眼拆過二十餘招。
纏鬥之間,大漢心中起了輕薄歹念,尋得一個間隙,伸手飛快,指尖輕輕拂過女子的下頜。
這般當眾調戲,女子頓時怒火攻心,全然不顧自身防守破綻,提劍奮力猛刺。不過五招交鋒,大漢的流星錘便拿捏不穩,巨錘轟然砸落,直接擊穿擂台的木板。
女子盛怒之下,一掌重重拍出,緊跟著飛起一腳,狠狠踹在大漢胸口。
大漢身軀如同斷線的風箏,直直從擂台上飛摔下來,朝著李觀瑞三人站立的方向直衝而來。
魏璇悅腳下不閃不避,抬臂伸手輕輕一托,卸掉對方飛撲過來的巨大衝力,大漢才沒有重重摔得頭破血流。
魏璇悅抬眼望向擂台之上,眼底悄然掠過一抹濃烈恨意,心底暗自回想舊事。
想當年,若不是何曉楓糾纏師兄,自己又怎會落得如今這般孤苦淒楚的境地。
今日,她便要讓何曉楓的徒子徒孫,嘗一嘗這份情感受挫的滋味。
先前一路,她見李觀瑞身邊女子環繞,只當他心中早有情愛牽絆。心念既定,她陡然出手,一把攥住李觀瑞後腰,如同拋擲一捆稻草一般,運力直接將他扔上高高的擂台。
李觀瑞毫無防備,身子凌空飛起,踉蹌數步,方才勉強在擂台台上站穩腳跟。
台下圍觀的百姓鬨笑四起,議論聲此起彼伏。
「就這點輕功,也敢跳上擂台?我看撐不過三招便要落敗!」
「輕功尚且如此不濟,武功想必也好不到哪裡去,這回怕是要丟盡顏面了。」
「嘿,你們瞧那女俠英姿颯爽,這公子卻生得斯斯文文,莫不是要上台吟詩作賦?」
「噓,小聲些!沒看他是被人從台下直接扔上來的嗎?指不定是惹了什麼風流債,被仇家故意丟上來出洋相呢!」
李觀瑞環視台下人山人海,無奈苦笑,轉頭望向兩丈之外那名女扮男裝的姑娘。台下圍觀的百姓鬨笑四起,議論聲此起彼伏。
少女容貌明媚嫵媚,一雙眸子澄澈透亮,同樣在細細打量著他。
對方並無半分殺機,李觀瑞本想就此拱手下台,可一想到台下魏璇悅陰沉的臉色,又不敢貿然退下,即時進退兩難。
台上女子見他一身斯文氣度,相貌俊俏,約莫二十一歲上下,朗聲開口發問:「公子,你登上擂台,是要來比武較量,還是要來吟詩作賦?」
李觀瑞拱手深深一揖:「在下既非前來比武,也不是來吟詩作對。我只是想替方才摔下台的那位好漢,說一句公道話。」
女子掩唇輕笑,臉頰浮現兩個淺淺的酒窩,風姿動人:「聽公子這話,莫非你與他乃是一路之人?擂台比武,拳腳刀劍本就無眼,死傷皆是常事,哪裡談得上什麼公道。」
李觀瑞神色一正,語氣懇切:「縱然是擂台較技,也不該將對手徑直踹向台下人群吧?倘若就此誤傷台下無辜百姓,未免太過殘酷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