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彬聞言,身軀一震。
臉上輕視盡數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滿臉肅然。
他快步上前,腰身深折,鄭重長揖到底。
程彬說道:「原來二位,竟是曉楓前輩門下高徒!難怪方才交手,招式圓融中正,暗藏宗師底蘊。是在下有眼不識泰山,多有冒犯,失敬萬分!」
一番致歉,誠懇真摯,再無半分先前的倨傲。
程彬長嘆一口氣,眼底湧上濃濃的愧色,續道:「數年前,半徑山一役,我至今記憶猶新。彼時家父仗義疏糧,救濟流民。我父子二人押送數十車賑災糧食,半路撞上一窩窮凶極惡的悍匪。」
「刀槍合圍,死局已定,我程家上下,本以為必死無疑。幸得何曉楓大俠、沈皓軒大俠途經相救,橫掃群匪,保我全家性命、保全賑災糧款。救命大恩,程家世代銘記,從未敢忘。」
他越說越是慚愧,語氣滿是自責,又續道:「何前輩隱居世外,極少涉足江湖紛爭。可年年家父壽辰,前輩從無缺席,次次暗中遣人送來厚禮。」
「今日有幸見到二位年輕後輩,一時沒能反應過來。又因些許誤會拳腳相向,險些將恩人之徒拒之門外。在下實在愧對昔日恩情,羞愧難當!」
過往恩怨娓娓道來,周遭眾人聽得一清二楚。
申福捋著鬍鬚,眼底帶著幾分戲謔笑意,適時開口打趣:「原來還有這一層淵源。既是程家救命恩人的弟子,方才怎還捨得放二人下山離去?」
這一句,半是調侃,半是提點。
程彬剎那便會意,連忙轉頭看向身前的李觀瑞與榮婉儀,態度愈發謙和誠懇。
「申叔說笑了。」他拱手懇切挽留:「二位千里迢迢代為恩師赴宴,一路風塵僕僕。既已登臨山莊,豈能過門不入、即刻返程?還請二位入內歇息片刻,稍作休整,容程某略盡地主之誼。」
李觀瑞眸光微動,心頭泛起遲疑。
他本奉師命,只求送達信物、即刻復命。
可接連幾番變故,推辭的話,已然說不出口。
身側,榮婉儀悄悄挪了挪腳步。
柔軟的衣袖輕輕蹭過李觀瑞的手腕,細膩溫熱。
她微微側頭,烏眸抬著看他,聲若蚊蚋,帶著軟糯的撒嬌意味。
「瑞哥哥,我們一路趕來也累啦,歇一會兒再走也不遲呀。」
少女氣息淺淺縈繞在側,清甜溫柔。
李觀瑞心頭一軟,緊繃的心思瞬間鬆弛大半。
他垂眸看向身側佳人,眼底藏著旁人難見的寵溺,微微頷首。
一旁的申福見狀,趁熱打鐵,笑著添了一句:「小兄弟,壽宴吉時已到,賓客盡數入席。你若是空手摺返,何前輩不知情由。日後若是問及,反倒讓程莊主落個怠慢恩人的千古遺憾,得不償失啊。」
李觀瑞薄唇微抿,遲疑出聲:「這……」
不等他說完,申福已然笑著上前。
粗糙溫熱的手掌,一把拉住李觀瑞的胳膊,順勢往大廳引。
申福道:「別這個那個的猶豫了!今日敢不陪老夫飲上幾杯壽酒,休想踏出飛鵝山莊半步!二位,裡邊請!」
盛情難卻,再無推辭餘地。
李觀瑞無奈失笑,側身虛引,姿態溫雅謙和:「晚輩年幼,不敢僭越。申老爺先行。」
「好好好!咱們一同入席,共賀壽辰!」申福放聲大笑,步履爽朗。
一行人並肩邁步,踏入恢宏壽宴大廳。
程彬親自引路,將眾人安置在大廳右側上等客座。
整座廳堂寬闊恢弘,樑柱雕花精緻,燈火通明璀璨。
數十張紅木桌椅整齊排布,座無虛席。
四方賓客齊聚一堂,談笑風生,茶香裊裊,人聲鼎沸,熱鬧至極。
論江湖輩分與資歷,申福足以落座首席,與一眾老前輩同席。
但他生性淡泊謙遜,素來不愛擺長輩架子、爭世俗位次。
程彬熟知他的脾性,也不多做勉強。
只輕聲囑咐下人,好生伺候,及時斟茶添水,隨後便轉身離去,打理莊中壽宴瑣事。
眾人落座,端杯品茶,閒散閒談。
氣氛悠然閒適,一派祥和喜慶。
申福品了一口清茶,忽然轉頭看向李觀瑞,面露好奇:「小兄弟,數年不見何、沈二位大俠現身江湖。不知你師父與師公,是否早已冰釋前嫌、和好如初?今日無緣得見沈大俠,屬實遺憾,不然定要痛飲幾杯!」
這話一出,李觀瑞當即一怔。
他側頭下意識看向身旁的榮婉儀。
四目相對,二人眼中皆是茫然疑惑。
自拜師以來,師父從未提及婚配、師門長輩分毫。
所謂師公沈皓軒,二人全然未曾聽聞。
李觀瑞微微蹙眉,如實拱手回道:「晚輩愚鈍。從未聽家師提及師公名號與過往舊事,對此一概不知。」
申福撫掌大笑,眼底滿是瞭然:「哈哈哈!看來何女俠性子依舊執拗,還在鬧彆扭吃醋呢。江湖豪傑,縱橫半生,偏偏栽在兒女情長上。這男女私情糾葛,老夫活了大半輩子,也是全然摸不透。只盼二位高人早日和解,重歸如初。」
一旁靜坐品茶的莫澤琪,聽聞此言,陡然重重長嘆一聲。語氣滿是悵然與唏噓:「唉!此事晚輩略有耳聞。多年前師娘負氣離家出走,自此杳無音信。師父半生漂泊,遍歷中原萬里山河,日夜尋訪師娘蹤跡。可天地遼闊,人海茫茫,一年半載以來,半點音訊皆無。我也曾走遍大江南北,結交無數江湖同道。」
「四處打探尋訪,始終尋不到師娘半點蹤跡。今日有幸聽聞前輩提及,知曉師娘尚且安然隱居。懸了許久的心事,總算得以落地,也算一樁幸事。」
說罷,莫澤琪端起青瓷茶杯,仰頭緩緩飲盡,眉宇間愁緒難散。
話音剛落。
左側賓客席,陡然響起一聲震天拍案巨響!
「砰!」
木桌震顫,茶盞彈跳,茶水四濺。
一道魁梧黑影猛地豁然起身,怒目圓睜,眸光兇狠如虎。
「誰敢在此背後妄議我師父!區區叛徒敗類,也配提及我師門長輩?我呸!」
男子身形挺拔魁梧,膚色黝黑,筋肉虬結,氣勢兇悍。
二十五歲上下,正是沈皓軒座下大弟子,錢坤。
他奉命跟隨師妹韋舒舒前來飛鵝山莊賀壽。
自年少起,師妹韋舒舒便時常在他跟前,誇讚莫澤琪天資卓絕、心性過人。
日積月累,羨慕化作妒火,深埋心底。
再加上莫澤琪昔年觸犯門規、誤傷師父的舊怨,錢坤早已將他恨之入骨。
今日意外撞見正主,又聽聞他議論師門私事,頓時怒火攻心,徹底爆發。
錢坤雙眼赤紅,死死鎖定莫澤琪,大步踏空逼近。
腳步聲沉重震地,帶著極強的壓迫感。
全場談笑之聲,驀地一滯。
莫澤琪見他來意洶洶,早有防備,緩緩起身而立。
神色平靜,不見半分慌亂。
「大師兄。」他語氣淡然開口:「當年我年少輕狂,魯莽無知,觸犯門規,事後日夜悔恨,從無辯解。只是舊事已然經年,塵埃落定。」
「你我同門師兄弟,何苦久久耿耿於懷?若要追責問罪,自當由師父親自裁決。師兄私自尋釁、私刑懲戒,就不怕觸犯師命,受師門責罰嗎?」
「少拿師父壓我!」錢坤怒聲咆哮,直接打斷他的話語,目眥欲裂:「今日就算被師父重罰,我也要先打服你這欺師叛門的敗類!」
話音未落,勁風驟起!
錢坤沉腰扎馬,掌心凝聚渾厚剛猛內勁。
五指成掌,裹挾凌厲風聲,迎面朝著莫澤琪面門狠狠劈落!
掌勢霸道迅猛,帶著開山裂石之力,毫不留手。
莫澤琪念及同門情誼,不願與大師兄兵戎相見。
更不想在壽宴之上惹出事端,本打算硬接此掌,退讓化解。
千鈞一髮之際,斜側一道青衫身影倏忽掠出!
快如驚鴻,輕如流雲!
是李觀瑞!
他眸色一凝,早已預判掌勢。
不待眾人反應,縱身凌空躍起,身姿飄逸灑脫。
右掌悄然探出,掌心柔勁暗蓄,不剛不猛,恰到好處。
「啪!」
雙掌轟然相撞,一聲清脆震響傳遍大廳!
兩股力道交織碰撞,無聲對沖。
錢坤只覺一股綿柔浩瀚的勁道,順著掌風湧入經脈。
如同深陷泥潭,剛猛力道盡數被卸、被牽引。
龐大身軀不受控制,噔噔噔連退五步!
腳下地磚被踩得咔咔作響,險些直接翻倒撞翻身後整排桌椅。
鄰座兩名江湖客連忙伸手抵住他的後背,方才穩住身形。
狼狽至極!
錢坤又驚又怒,抬眼死死盯著李觀瑞,沉聲厲喝:「你是何人!我師門恩怨,輪不到外人插手!我只為清理門戶,並非蓄意攪鬧壽宴,閣下速速退開!」
李觀瑞收掌而立,身姿挺拔溫潤,笑意謙和,不卑不亢:「兄台息怒。在下本無意干預師門私事。只是今日乃程莊主八十大壽,滿堂賓客齊聚,皆是賀壽而來。」
「你二人若當眾大打出手,拳腳無眼,必然驚擾賓客、掃盡壽宴喜氣。同門手足,恩怨私仇,大可留至宴席散盡,私下對決了結。何必當眾動武,徒增笑話,自毀師門名聲?」
一番話語有理有據,溫和卻有力度。
錢坤面色鐵青,怒火難壓,卻一時無從反駁。
就在僵持之際,一道清瘦青衫身影緩步走來。
身姿纖細,面容白淨,眉眼清秀,看著略顯陰柔。
正是女扮男裝的韋舒舒。
她步履輕盈,徑直走到莫澤琪身側,抬眸看向怒氣沖沖的錢坤。聲音清亮通透,句句在理:「大師兄,李少俠所言極是。此地賓客雲集,耳目眾多,乃是公共宴席。」
「你若在此意氣用事、當眾鬥毆,傳揚出去。外人只會妄加揣測,詆毀恩師管教無方,敗壞師門清譽。屆時恩師在江湖同道、各路盟友面前,顏面盡失,如何立足?還請大師兄三思,暫且隱忍。」
錢坤本是粗莽武夫,性情耿直執拗,最聽不得大道理。
他滿心認定師妹偏袒莫澤琪、處處維護叛徒。
心頭怒火再度被點燃,氣得頭腦發懵。
怔怔愣在原地半晌,才咬牙擠出一抹冷笑:「好!好一個師妹!今日我便看在你的面子上,暫且饒過這叛徒一次!下次再讓我撞見,定不輕饒!哼!」
說罷,他狠狠一甩寬大衣袖。
衣袖帶風,氣勢洶洶,轉身橫衝直撞離去。
一路撞開數名賓客,舉止蠻橫魯莽,宛若一頭失控瘋牛。
韋舒舒望著他莽撞離去的背影,無奈輕輕搖頭,低聲輕嘆:「終究是性情粗莽,數年習武修身,半點性子未改。若是能有莫師哥半分沉穩通透,也不至於如此衝動易怒。」
話音落,她慢慢轉身,看向身前的莫澤琪,斂身行禮:「莫師哥,此間事了,師妹先行告辭。」
「且慢。」莫澤琪抬手喚住她,神色誠懇:「師妹可否幫我捎一句口信回師門,帶給師父?」
韋舒舒立刻點頭,眉眼溫柔:「師哥請講,師妹必定如實轉達。」
「你回去勸慰師父,不必再為師娘四處憂心、日夜勞神。今日聽聞前輩所言,師娘已然尋得僻靜之地,隱居靜修,安然無恙。當年我年少糊塗,觸犯師規,多年來日夜懺悔,從無釋懷。待我諸事了結,時日成熟,必定主動回歸師門。任憑師父責罰,絕無半句怨言。」
韋舒舒聞言,眼底瞬間亮起微光,滿是欣喜。
「太好了!師門眾人,日日思念師哥,無不盼你歸來團聚。先前三師兄思念心切,私自下山尋訪師哥蹤跡。耽誤修行功課,被師父罰掃武堂七日,此後無人再敢提及尋你之事。今日得知師哥有歸門之心,我定當如實稟報。時日不早,我需儘快追上大師哥,免得他再生事端。師哥保重,他日師門重逢,再敘舊情,後會有期!」
她拱手作別,轉身快步離去。
走出數步,她似心有不舍,驀然回頭。
朝著莫澤琪甜甜一笑,眉眼彎彎,明媚動人。
莫澤琪抬手輕揮,示意她安心離去。
眾人目光,皆追隨韋舒舒的背影遠去。
李觀瑞望著那道纖細灑脫的青衫背影,微微失神。
眸色淡淡,心中暗自感慨江湖緣分聚散無常。
下一瞬,手臂忽然被人輕輕一碰。
力道輕柔,帶著幾分嬌俏的醋意。
是榮婉儀。
她微微歪頭,烏眸亮晶晶地看著他,唇瓣輕抿,帶著淺淺嗔怪。
纖細的指尖,輕輕戳了戳他的胳膊。
「看的這麼入神?怎麼,捨不得這位清秀的小公子走呀?」
語氣軟軟的,帶著少女獨有的小彆扭。
李觀瑞登時回過神,心頭一顫,轉頭看向身側佳人。
見她腮幫子微微鼓起,眼底藏著顯而易見的醋意,可愛至極。
他心頭一暖,連忙微微側身,湊近她耳畔。
溫熱氣息輕輕拂過她的耳廓,聲音壓得極低,溫柔又寵溺。
「傻婉兒,胡思亂想什麼。我只是感慨江湖故人緣分,別無他念。自始至終,我心裡眼裡,便只有你一人。此生絕無二心,絕不辜負。」
近距離的低語,曖昧繾綣,溫柔入骨。
榮婉儀耳廓瞬間泛起一層緋紅,一路蔓延至臉頰。
心頭的醋意頃刻便已煙消雲散,只剩滿滿甜意。
她偏過頭,故作傲嬌,小聲哼了一下。
「算你會說。那我就暫且信你一次,往後若是敢多看旁人一眼,我可饒不了你。」
李觀瑞看著她嬌羞傲嬌的模樣,唇角忍不住揚起溫柔笑意。
順勢抬手,極為自然地輕輕攏了攏她耳畔散落的髮絲。
指尖擦過細膩臉頰,溫柔繾綣。
「遵命,我的婉兒姑娘。」
一旁的莫澤琪將二人親昵互動盡收眼底,忍不住朗聲打趣。
「仁兄倒是深情專一,寵溺至極。君子一言駟馬難追,可要好好堅守初心。可別日後惹婉兒姑娘生氣,被捏住耳朵求饒哦。」
話音落下,周遭近旁賓客紛紛失笑起鬨。
滿堂輕笑聲響起,氛圍愈發輕鬆熱鬧。
榮婉儀被眾人打趣,臉頰紅暈更深,羞澀地垂下眼眸。
小手悄悄攥住李觀瑞的衣袖,輕輕依偎在他身側,靦腆又嬌憨。
李觀瑞含笑搖頭,滿眼寵溺,坦然笑道:「能得婉兒相伴,是我此生最大福氣。就算被捏耳受罰,我也甘之如飴。」
申福看得滿心羨慕,撫須大笑:「年少情深,雙向奔赴,真是羨煞旁人!如今的年輕後輩,不僅武功卓絕,更是情意真摯,難得!」
眾人笑語盈盈,滿堂暖意融融。
就在氣氛最是熱鬧歡愉之時。
大廳左側內門,一名青衣役人快步走出。
他立於廳中,揚聲高喊:「諸位賓客靜一靜!壽宴吉時已至,酒菜已然備妥!諸位放開胸襟,開懷暢飲,共賀莊主壽辰!」
號令落下,一眾僕役魚貫而入。
井然有序地收拾桌面雜物,緊接著端上琳琅滿目的佳肴美酒。
山珍海味、鮮果糕點、醇香佳釀,一一擺滿桌面。
珍饈香氣四溢,瞬間填滿整座大廳,誘人至極。
不過半炷香時辰,全場酒菜盡數布置妥當。
片刻後,內堂步履聲響傳來。
一行人緩緩邁步而出,氣度雍容。
為首老者鬚髮微白,面色紅潤,身著大紅錦繡壽袍。
身姿挺拔,氣勢恢弘,正是飛鵝山莊莊主,程緯彪。
身側伴著夫人、兒媳,身後跟著兒子程彬、孫子程濟民一眾兒孫、侍女僕從。
一行人列隊整齊,緩步走向主位。
滿堂賓客見狀,齊齊起身,聲勢浩蕩。
齊聲恭賀:「恭祝程莊主福如東海,壽比南山,歲歲安康!」
聲浪震徹整座廳堂,喜氣滔天。
程緯彪抬手虛壓,滿面紅光,朗聲大笑:「好好好!多謝諸位江湖好友、四方賓朋遠道而來!老夫區區八十大壽,勞煩眾人奔波,心中感激不盡!今日無需拘束禮法,諸位盡情吃喝,盡興暢飲!」
話音落,滿堂掌聲再起。
申福笑意盎然,邁步離座,上前拱手行禮:「程兄,別來無恙,身子骨愈發硬朗了!」
程緯彪哈哈回笑:「老樣子,苟延殘喘,尚可度日。一別經年,你我未曾對飲較量,不知今日酒量可有精進?」
申福素來嗜酒好文,聞言興致大漲:「喝過便知!今日大喜之日,定當不醉不休!恰逢良辰美景,我即興作一副壽聯,贈予程兄賀壽,如何?」
程緯彪大喜過望:「那可是再好不過!老夫正好一睹申兄筆墨風采,看看這一年文采精進幾何!」
當即,下人迅速取來大紅宣紙、精緻硯台與狼毫筆墨。
長案鋪展,松煙墨細細研磨,墨香裊裊散開。
申福抬手挽起衣袖,身姿挺拔,提筆凝思片刻。
隨即手腕遊走,揮毫潑墨,筆勢行雲流水。
不多時,一副工整大氣的壽聯,一氣呵成。
上聯:福如東海長流水
下聯:壽比南山不老松
橫批:萬古長青
筆墨蒼勁有力,字體端莊渾厚,氣韻十足。
程緯彪俯身細細觀賞良久,越看越是讚嘆。
忍不住連連捋須點頭,讚不絕口。
「好筆法!絕佳文采!此聯工整對仗,氣韻悠長!你看這『福』字,柔中帶剛,輕重有度;這『壽』字筆鋒遒勁,一撇一捺,藏盡筋骨氣力!一年未見,申兄筆墨造詣竟精進至此,實在大開眼界!」
申福淡淡含笑,謙遜擺手:「程兄過譽了,隨手塗鴉,尚有諸多不足,不值誇讚。些許拙作,讓諸位見笑了。」
「哈哈哈,太過謙遜便是矯情!」程緯彪笑著拉住他的手臂,熱情引座。「良辰難得,莫談筆墨文采,且坐對飲,共賀壽辰!」
二人並肩落座,同席對坐。
程彬帶著一眾家眷,依次落座主席,規整有序。
程緯彪端起面前盛滿佳釀的玉杯,緩緩起身。舉杯環視滿堂賓客,高聲致意:「多謝諸位遠道賀壽,老夫在此,敬大家一杯!」
滿堂賓客盡數起身,舉杯呼應。
齊聲高喊:「敬莊主!」
眾人仰頭,一飲而盡。
連酌三杯,方才紛紛落座。
李觀瑞抬眸凝望主位的程緯彪。
八旬高齡,卻身姿挺拔、面色紅潤、氣度非凡。
無半分垂暮老態,盡顯一代武林前輩的沉穩氣魄。
他心中暗自敬佩,隨之端杯自飲,遙賀壽辰。
身旁,榮婉儀悄悄側過身子。溫熱的肩膀輕輕貼著他的手臂,小聲軟語:「這位程莊主好氣魄,一點都不像年過八旬的老人呢。」
李觀瑞側頭看向她,眼底溫柔似水,低聲回應:「江湖習武之人,常年修身養氣,體魄遠勝常人。心境豁達,便是延年益壽的最大良方。」
說話間,他順勢抬手,替她斟滿一杯清甜果酒。
指尖不經意觸碰她的指尖,二人皆是微微一頓。
目光相撞,眉眼含笑,脈脈溫情,盡在不言中。
滿廳賓客推杯換盞,談笑風生,酒香四溢,其樂融融。
宴席過半,喜氣正濃。
就在眾人暢飲盡興之際。
一道急促的腳步聲,突然從莊外奔入!
一名家丁神色慌張、滿頭大汗,快步衝進大廳,跪地急報。
「稟莊主!莊外忽然到訪十餘位官府捕快!說是專程登門拜訪,等候莊主接見!」
此言一出,廳中喧鬧之聲,微微一滯。
全場目光齊齊匯聚而來。
程緯彪眉頭微蹙,臉上喜色淡去幾分。
他一生隱居山莊,潛心修身,游離紅塵俗世之外。
素來獨來獨往,從不攀附權貴,更極少與官府往來。
官差無端登門,絕非無事閒逛。
必然事出有因!
程緯彪低聲喃喃:「官府捕快,無事不登三寶殿。看來是有公務纏身,專程而來。」
他轉頭對申福與滿堂賓客拱手告罪:「諸位稍候,老夫親自出莊迎接。」
言罷,轉身快步踏出大廳。
片刻功夫,程緯彪領著十餘位身著官服、腰佩長刀的捕快,緩步重回廳中。
為首官差身姿端正,氣度沉穩,正是兆俊大人麾下四大名捕之一。
程緯彪面帶客套笑意,拱手寒暄:「原來是兆大人座下四大名捕親臨,稀客稀客!老夫久聞諸位名捕秉公執法、威震一方。只因年老體衰,不便遠行,無緣拜會,實在孤陋寡聞,失禮至極!」
梁呂銘微微拱手,淡然含笑回禮:「莊主太過抬舉我等。不過是市井百姓些許謠傳,虛名罷了,不足掛齒,讓莊主見笑。」
程緯彪神色鄭重,開口問道:「諸位官爺今日屈尊登門,不知有何公務在身?但凡老夫與飛鵝山莊力所能及,必定盡力相助,絕不推辭。」
身側的葉仁德上前一步,朗聲說明來意:「多謝莊主體恤。我等今日一路追捕一名亡命重犯,輾轉千里。追至半途,即將成功擒獲之際,該兇徒性情剛烈,拼死頑抗。我與他纏鬥七十餘回合,耗盡其全身氣力。兇徒窮途末路,不願伏法,最終自刎而亡。諸事了結,我方收到府台大人密信。得知今日乃是莊主八十大壽,大喜之日。」
他側身抬手,示意身後隨從。
三人立刻上前,抬出三隻紅綢嚴裹的精緻木箱。
葉仁德笑著道:「我們兆大人感念莊主德高望重、造福一方。特意備下些許人參滋補珍品,命我們送來賀壽。區區薄禮,還望莊主笑納。」
程緯彪眉眼舒展,再度含笑拱手:「兆大人太過客氣,老夫愧不敢當。厚禮心意,老夫盡數收下。諸位官爺一路奔波追捕兇徒,辛勞萬分。恰逢壽宴,不如暫且落座歇息,飲幾杯薄酒,稍作休整再返程復命?」
說罷,立刻吩咐下人快速增設桌椅。
天井空曠通風,視野開闊。
下人手腳麻利,頃刻之間,擺下三桌豐盛酒席。
四大名捕與一眾官差,見盛情難卻,便不再推辭,紛紛落座。
程緯彪面帶歉意,開口致歉:「諸位官爺見諒。今日賓客眾多,內廳席位已滿,只得委屈諸位在天井設席。簡陋之處,還望海涵。」
盧森堡端起面前酒杯,仰頭一飲而盡,爽朗大笑道:「莊主此言差矣!天井四面通風,樹蔭遮陽,清爽自在。比密閉廳堂舒服百倍,此地飲酒,最是愜意!今日托莊主鴻福,我等也沾沾喜氣!來!諸位同仁,共敬程莊主一杯!賀莊主福壽綿長!」
酒香漫開,壽宴再起波瀾,喜慶依舊。
廊下客座,微風穿堂而過。
一場看似祥和盛大的壽宴,卻因官府突然到訪,悄然埋下一絲未知的風波伏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