眾人策馬疾馳離去。
自此,李觀瑞杳無蹤跡,如同人間蒸發。
門外石階上,榮婉儀枯坐等候。
從晨曦微露,直等到日上三竿。
始終不見那人歸來。
身心俱疲,眼皮沉重。
淚水,悄無聲息滑落臉頰。
她心中胡思亂想。
瑞哥哥,你到底在何處。
我苦苦等你,望眼欲穿。
明明說好永不分離,為何昨夜悄無聲息離去。
是遭雄凌幫擄走?
還是月蝶宮姓魏的高手,尋到蹤跡,將他擒去?
念頭紛至沓來,她不敢繼續往下想。
用力搖頭,喃喃自語:「不會的。瑞哥哥武功高強,絕不會落入敵手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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越說,身子越微微發顫。
思念成愁,淚水再度滾滾落下。
屋內,莫澤琪被聲響驚醒。
他睡眼惺忪,緩步走出門外。
「榮姑娘,你怎麼哭了?李兄還沒有回來?」
榮婉儀輕輕點頭,默然不語。
「你臉色這般憔悴,莫非整夜守在此處?這般熬著,會生出病來。」
榮婉儀抹掉臉上淚痕:「我沒事。莫公子,你可知瑞哥哥下落?他會不會遇上兇險。」
莫澤琪勸慰:「李兄劇毒已除,內功大進,江湖之中少有人能與他抗衡。只是憑空失蹤,實在蹊蹺。你先回屋歇息,尋人之事交給我。」
榮婉儀立刻抬頭:「我也要一同去找。」
「你一夜未眠,體力早已透支,好好睡一覺,等我消息。」
榮婉儀無可奈何,只得回房。
莫澤琪一大早就外出搜尋。
直至夕陽西下,方才折返。
整整一日,一無所獲。
往後數日,他四處奔走。
方圓數百里,除少林寺外盡數尋遍。
就連那座被攻破的山寨,也仔細搜查過。
依舊杳無音訊。
莫澤琪萬般無奈,決定帶著榮婉儀,四處打聽李觀瑞的消息。
臨行前,他向靜音留下口信。
倘若李觀瑞歸來,便告知二人前往峨眉山訪友,沿途會留下暗號。
交代完畢,二人啟程上路。
一路逢人便問,無人識得李觀瑞。
連續趕了七日的路,終於抵達峨眉山腳。
拾級登山,待到峰頂,已是黃昏。
眼前一座石砌屋舍。
門外立著一名女子,正收拾晾曬好的藥材。
仿佛沒有看見來客。
女子名叫萬芊芊,年方二十一。
一身淺紫衣裙,瓜子臉蛋,眼如圓月。
舉止溫婉,行止如風拂漣漪。
昔日莫澤琪上峨眉山,想要捕捉五步蛇取毒。
峭壁石縫之中,抓出一蛇,不料還有另一條猛然竄出。
他右臂被咬,瞬間頭暈目眩,昏倒在地。
恰好萬芊芊上山採藥,出手將他救下。
自那以後,莫澤琪時常上山探望她與她的奶奶,順便求取蛇毒。
莫澤琪走上前去,面帶笑意:「芊兒,別來無恙。還在忙碌?我來搭把手。」
望見莫澤琪身側的榮婉儀,萬芊芊神色頓時不快:「不必勞煩莫公子,我自己便可。」
她掃了榮婉儀一眼,話中帶著幾分醋意,續著道:「今日是什麼風,把你吹上山?竟還記得我。」
莫澤琪急忙想要解釋。
屋內傳來蒼老的人聲。
「是澤琪來了麼?怎站在門外,不進屋坐坐。」
萬芊芊一邊收拾藥材,一邊開口:「我奶奶喚你,你們進去吧。」
莫澤琪就此打住話頭。
二人並肩走入廳堂。
椅上坐著一位七旬老婆婆。
滿頭白髮,僅用一支銀釵束起髮髻,手中拄著拐杖。
此人左珍靈,江湖人稱妙手神醫,醫術精妙,諸多疑難雜症,經她之手大多能夠好轉。
莫澤琪拱手行禮:「前輩,別來無恙。」
左珍靈淡淡一笑道:「還是老樣子,只是年歲又長一歲。這位姑娘,是你的相好?生得一副好容貌。」
「前輩誤會。她是我兄弟的心上人,二人半路失散,我陪著她四處尋人,至今毫無音訊。」
左珍靈看向榮婉儀:「姑娘,你叫什麼名字?」
「晚輩榮婉儀。」
「婉為溫婉,儀為端方,好名字。」
榮婉儀淺淺一笑:「前輩過譽,不過一個名號罷了。」
左珍靈看著她,和顏說道:「瞧你笑起來甚是可人。你便留在山上,陪芊兒小住幾日。近日我收到宋府書信,要入城出診,我也可以順便幫你打探消息。」
榮婉儀眼眶一熱,連忙道謝:「叨擾前輩,實在過意不去。」
這時,萬芊芊端著一簸箕藥材走進來。
「奶奶,這些蟬蛻放在何處?」
「先擱在角落三腳架上。芊兒,過來陪兩位客人聊聊,我去準備晚飯。」
萬芊芊安置好藥材,滿心悶氣:「晚飯交給我來做就好,我不想陪外人閒談。」
狠狠瞪了莫澤琪一眼,轉身去往後花園。
半個時辰過後,眾人一同吃過晚飯。
閒談之間,榮婉儀將李觀瑞的容貌、年歲、身形衣著,細細盡數道出。
左珍靈嘆息:「但願有情人終成眷屬。婉儀莫要太過憂心,或許明日,他便親自前來尋你。」
榮婉儀道:「話雖如此,如今他生死未卜,叫我如何安心。」
左珍靈道:「人世間,本就有悲歡離合。心懷念想,才有盼頭。情愛最是磨人,竟叫姑娘你廢寢忘食,真是可憐孩子。」
她環顧屋內,不見萬芊芊身影。
「芊兒去哪了?今夜怎麼不見人影。」
榮婉儀道:「方才我見她在後花園,不知在做什麼。」
左珍靈道:「我去看看她,失陪片刻。」
左珍靈緩步走入花園。
萬芊芊獨自立在花叢邊。
滿地零落花瓣落葉。
她口中反覆低聲埋怨。
「壞澤琪,沒良心的澤琪。」
全然沒有察覺身後有人靠近。
左珍靈輕咳一聲:「是誰惹得我們家丫頭這般生氣?說給奶奶聽聽。」
萬芊芊渾身一震,慌忙轉身:「奶奶!你什麼時候站在我身後,嚇我一跳。」
左珍靈望著被摘得光禿禿的菊花,笑意融融:「心底若無虧心事,何至於這般受驚。好好的菊花,被人揉殘,真是可惜。」
萬芊芊面色泛紅:「奶奶有話不妨直說,何必拐彎抹角。」
左珍靈微笑著道:「是不是澤琪那小子,惹你不快?」
萬芊芊低下頭:「跟我有什麼關係。」
左珍靈道:「還想瞞我?奶奶活了大半輩子,什麼看不明白。」
萬芊芊上前扶住老人胳膊,終於吐露心聲:「我的確心悅於他,可是……」
左珍靈拍了拍她的手腕,笑道:「那位榮姑娘,是他師娘徒弟的心上人。夫妻失散,她一介女子行走江湖多有兇險,莫澤琪只是一路護送尋人。」
萬芊芊輕咬嘴唇:「原來是這樣,婉儀妹妹著實可憐。奶奶,你進城之後,可否幫她多多打聽?」
左珍靈道:「這事,我記在心上。」
廳堂之中,莫澤琪踱步而出,來到花園。
「芊兒,許久未見,我們說幾句話。」
萬芊芊神色淡淡:「有話便講。」
左珍靈會心一笑:「我回去問問婉儀還缺什麼,你們慢慢聊。」
萬芊芊出聲挽留:「奶奶!」
左珍靈邊走邊回頭:「感情之事,只能靠你自己,奶奶幫不上忙。」
萬芊芊垂首,臉頰發燙:「你快說正事,再不說,我便回房歇息。」
莫澤琪自懷中取出一隻小木盒,面露喜色,遞到她面前。
「我備了一份小禮物,你打開瞧瞧喜不喜歡。」
萬芊芊滿心疑惑,接過盒子掀開。
盒中躺著一枚純金打造的鳳凰釵。
釵上鳳凰雕琢得栩栩如生。
她不由得輕呼一聲。
「好生漂亮。」
「喜歡嗎?我替你戴上。」
不等她回話,莫澤琪拿起金釵,便要往她發間插去。
萬芊芊抬手取下金釵,放回盒中,推回給他:「我不要。」
莫澤琪道:「這般好看,為何不收?」
萬芊芊道:「禮物如此貴重,你是不是做了虧心事,才要來討好我。」
莫澤琪一時語塞,隨即含笑:「送你禮物,本是我的心意。要說討好,確有幾分。其實自從那天被你救回我的那次相見,我便對你動了真情。今日鼓起勇氣問你,你可願意接納我?」
他伸手,握住萬芊芊的手腕。
萬芊芊心跳如鼓,滿面嬌羞:「給我一點時間好好思量,改日再答覆你。夜深了,我該回房。」
她想要抽回手,盒子卻還拿在手中。
話音未落,一聲短促的驚呼響起。
莫澤琪手臂伸出,攬住她的腰肢,將人拽入懷中,緊緊相貼:「今夜不給答覆,便不許離開。」
萬芊芊又羞又惱:「你這般行事,就不怕我記恨你一輩子?」
莫澤琪道:「就算被你記恨一世,我也心甘情願,至少你的心裡,還會記著我。」
萬芊芊道:「奶奶常說,花言巧語之人,多半是薄情負心漢,我看你便是。」
莫澤琪伸手,輕輕抬起她的下巴:「我對你起誓,往後絕不離你而去。我們便留在峨眉,陪著奶奶安穩度日,永不分開。」
說罷,俯身吻上她的唇。
一吻過後,萬芊芊心神蕩漾,久久回不過神。
許久,她才緩緩睜眼,不敢抬頭看他。
「你今夜說過的話,千萬要算數。若是日後負我,我定不會饒你。」
莫澤琪雙臂將她摟得更緊,眉眼含情:「你若是還不放心,往後拿根繩索將我拴住便是。叫我往東絕不往西,一切聽你吩咐。」
萬芊芊掩嘴淺笑:「那豈不是要我苛待於你,虧你想得出來。」
莫澤琪抬眼望向中天月色:「夜深了,早些回房安歇吧。」
萬芊芊嬌嗔:「你還這般緊抱著我,叫我怎麼走。」
莫澤琪笑道:「只因我太過歡喜,捨不得鬆手。」
他緩緩鬆開雙臂。
萬芊芊垂著頭:「那我們明日再見……不,明日不要太早來找我,壞人。」
說完,雙手捂住發燙的臉頰,快步奔回臥房。
自古女兒家,多是這般口是心非。
莫澤琪望著她消失的背影,才轉身走向藥房。
山上屋舍一共三間。
榮婉儀與萬芊芊同住一間,左珍靈獨居一間。
剩下一間堆放草藥。
每回上山,莫澤琪都是在藥房過夜。
第二日清晨。
一隊轎夫抬著大轎,前來迎接左珍靈。
莫澤琪、榮婉儀、萬芊芊三人,站在路邊送行。
看著老人登上轎子,一行人緩緩下山遠去。
莫澤琪佇立遠望:「奶奶的排場不小,竟有這麼多人專程來接。」
萬芊芊笑言:「本就如此。我本想跟著進城,奶奶執意要我留下,說宋府之人霸道兇險,不宜帶我前去。依我看,她就是故意把我丟在山上。」
莫澤琪打趣:「恐怕奶奶是怕城中輕薄子弟看上你。」
萬芊芊俏臉一紅,出聲打斷:「你再胡說,我便給你好看!」
轉眼瞥見一旁的榮婉儀,神色鬱郁,滿心愁緒。
萬芊芊柔聲寬慰:「婉儀妹妹放寬心。奶奶江湖交遊廣闊,只要她開口打聽,定會尋到你心上人的消息。」
榮婉儀輕輕嘆氣:「我明白。如今,也只能靜靜等候消息。」
「我們回屋去吧。」
莫澤琪說完,與萬芊芊一同走向花園,二人又喁喁私語。
榮婉儀慢慢跟在身後。
聽著二人說說笑笑,她不由得想起李觀瑞。
憶起往昔相伴,委屈可以肆意撒嬌。
而那些美好光景,已然遠去。
片刻,她嘴角浮起一抹笑意。
那笑意之中,摻雜著心酸苦澀。
她獨自回到屋內。
窗前擺著書案,端硯、大小毛筆一應俱全,旁邊堆著一疊白紙,本是給病患書寫藥方所用。
窗外,花園內二人依舊情意綿綿。
榮婉儀拿起墨錠,慢慢地研墨。
取過一張白紙,提筆蘸飽墨汁,落筆揮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