素白宣紙鋪於案頭,筆尖不疾不徐的遊走。
兩行清瘦詩句落於紙上。
若未嘗深陷於情,何曾曉知相思苦。
望君千日尚未蹤,則令人惶惶不安。
榮婉儀手腕微沉,緩緩擱下筆桿。
她身子微微前傾,一雙眸子怔怔凝著紙上墨跡。字字句句,皆是心底壓了許久的惦念。心頭酸澀翻湧,眼眶驟然一熱,晶瑩淚珠再也繃不住,順著如玉面頰簌簌滾落,滴滴砸在紙面,暈開點點墨痕。
便在這時,左側窗外一道黑影倏然一閃,快如驚鴻。
榮婉儀心神驟然繃緊,猛地回過神來,厲聲喝斥,聲脆如冰:「什麼人,膽敢在外暗中窺探!」
話音未落,她旋身跨步,伸手從牆壁劍架之上,一把摘下佩劍。長劍出鞘半寸,冷冽劍光映亮屋中燭火。足尖點地,嬌軀縱身一躍,破門而出。
待到她躍出院落,那人早已掠出十餘丈之外。
遙遙望去,對方一身月白長袍,衣袂隨風翻飛,身形體態,竟和李觀瑞有七八分相似。他右手微微抬起,似握著一柄開合的摺扇。只是相隔太遠,暮色朦朧,扇面紋路、面容五官全都看不真切。
一瞬間,榮婉儀心底先入為主,認定那人便是朝思暮想的李觀瑞。
一股委屈混雜著慍怒湧上心口。
既然已經來了,為何不肯現身相見,反倒藏頭露尾,轉身悄然遁逃?
她咬了咬下唇,不再遲疑,旋身快步奔回屋內。三兩下收攏隨身包袱,繫緊背在肩頭。案頭留下一封字跡潦草的告辭書信,再不多做停留,提一口丹田真氣,縱身躍出院牆,循著那道白袍背影急追而去。
前方那人明明已經拉開極遠距離,可奇怪的是,那道白袍背影始終若即若離,隱隱約約能夠望見。
對方好似有意拿捏距離,一直和她維持十餘丈的間隔,絕不甩開,也絕不靠近。
榮婉儀催動全部輕功,裙裾獵獵飛舞,腳下石階土路飛速向後倒退。她跑得越快,前面那人身法便隨之加快。
幾番全力急奔,體內真氣不斷消耗,呼吸漸漸粗重,腳步慢慢放緩,和對方的距離越拉越遠。
可就在她氣力不濟之時,前方白袍人影的速度也跟著慢了下來。
哪裡是逃,分明是蓄意引誘,一步步引她往山下而去。
晚風撩動她鬢邊亂發,榮婉儀心口又酸又澀,哽咽出聲,淒楚的聲音穿透暮色飄向前方。
「我自知輕功遠不及你,已經追不上了。這幾日,你究竟身在何處?我朝暮日夜盼你歸來。既然已經現身,為何不肯與我相見?你的心中,到底還有沒有我!」
一聲聲質問,滿含思念與委屈。
可前方那道白袍身影始終緘默,沒有半分回應,只顧埋頭向前掠行。
一追一引,穿過郊野山林,二人一路輾轉,竟踏入了濟南城內。
城內街市熙熙攘攘,車馬行人往來穿梭,叫賣喧譁此起彼伏。街巷拐角幾處輾轉繞騰之後,那道白袍身影忽然徹底消失在人海之中。
榮婉儀急忙四下張望,穿梭人流四處搜尋,可哪裡還尋得到半分蹤跡。
茫茫鬧市,人潮湧動,她孤零零立在街心,茫然四顧,進退兩難。
一股懊惱湧上心頭。
難道從一開始便是我認錯了人?白白耗得渾身酸軟,空歡喜一場。
一路狂奔,腹中早已空空如也,渾身筋骨疲憊發酸。她定了定神,眼下首要便是尋一處落腳的地方,先填飽肚子再做打算。
她沿著街邊緩步前行,目光掃過兩旁店鋪,不多時,看見一間門面寬敞的客棧,抬步徑直走了進去。
大堂之內坐滿往來男子。
榮婉儀身姿窈窕,容貌絕麗,一身女子衣裙踏入大堂的剎那,喧鬧嘈雜的廳堂驟然一靜。
數十道目光齊刷刷全部落在她的身上。
不少人看得失神,手中酒杯傾斜,酒水汩汩溢出,打濕衣襟,自己卻渾然不覺。
被這麼多道視線緊緊盯住,榮婉儀渾身不自在,眉間微蹙。心中暗自悔嘆,不該這般不加掩飾以女裝出行,若是早些女扮男裝,也不至於落得如此窘迫境地。
她面頰微微發燙,避開眾人目光,徑直走到大堂左側一張空桌落座。
店小二快步迎上來,抹布在桌面胡亂抹了兩下,一雙眼睛卻直勾勾上下打量榮婉儀,神色帶著幾分貪戀。
榮婉儀並未察覺小二異樣神色,隨口報了幾樣飯菜,給自己斟上一杯清茶,小口抿飲,暫且壓下喉間乾渴。
片刻功夫,小二將幾盤熱氣騰騰的飯菜端上桌來。他眼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狡黠,放下碗筷便匆匆退開。
這細微的異樣沒能逃過榮婉儀的眼睛。她陡然想起從前李觀瑞遭人暗算中毒的舊事,心中頓時一凜。
抬手拔下頭上一支銀釵,拿在手中,將釵尖一一探入每一盤菜餚、湯羹之內,仔細查驗。
銀釵沒有變色,確認飯菜無毒,她這才放下心來,舉箸慢慢進食。
正值此時,客棧大門「哐當」一聲被人撞開。
四五條精壯漢子蠻橫闖入,粗暴撥開擋路的客人。為首一人身材矮胖,一身肥肉,走動之時渾身皮肉不住晃動。
他大步衝到櫃檯跟前,蒲扇般的手掌狠狠拍在櫃檯上。
砰!
巨響震得算盤噼里啪啦亂跳,帳本筆墨盡數彈起。櫃檯後的掌柜嚇得渾身一抖。
可看清來人樣貌,掌柜半分火氣也不敢表露,連忙彎腰躬身,滿臉堆起討好的笑容。
「原來是柳少爺大駕光臨,小的有失遠迎,快快請坐,喝一杯薄酒。」
這矮胖男子,正是柳筆平。
他不耐煩地擺了擺手。
「不必客套,我還有要事。今日店裡生意這般紅火,是不是該意思意思?」
拇指來回搓著食指,擺明了上門索要保護費。
掌柜深諳本地世道,不敢得罪,慌忙從抽屜取出一錠沉甸甸的金子,雙手遞上前去。
柳筆平掂了掂手中金錠,分量十足,不由得仰頭哈哈大笑,隨手收進懷中。
轉頭之間,看見自己手下幾人目光直勾勾望向大堂一處。他伸手一把扒開身前兩個隨從,抬眼一望,正好看見獨坐桌邊進食的榮婉儀。
絕色容顏,清麗出塵,偏偏孤身一人,身旁並無護衛僕從。
柳筆平瞬間色心大起。
他抬手理了理皺巴巴的衣襟,臉上掛著色眯眯的笑意,一步步朝著桌前走來。
「姑娘,敢問是何方人士,出門在外,怎麼沒有僕從相隨?」
榮婉儀淡淡斜瞥他一眼,閉口不答,自顧低頭吃飯,不予理會。
柳筆平輕嘆一聲,故作憐惜:「這般絕色的女子,孤身漂泊江湖,實在太過委屈。」
榮婉儀放下碗筷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,語氣淡漠:「公子未免太過好事,我的境遇,與你並無干係。」
聽她嗓音婉轉悅耳,柳筆平心中更是心癢難耐:「在下柳筆平,平生最樂意替姑娘排憂解難。」
榮婉儀掩唇淺淺一笑:「既然遇上貴人,那我倒當真有一事相求。」
柳筆平笑道:「姑娘只管開口,在下無有不允。」
榮婉儀便將李觀瑞離奇失蹤一事緩緩道出,言語之間,細細說起他的品行與種種好處。
聽完這番話,柳筆平心底妒火暗暗滋生。
「此人若是真心待你,又怎會半路將你拋下,讓你一個弱女子獨自闖蕩江湖。」
這話聽上去似有幾分道理,榮婉儀心中惦念李觀瑞,卻不肯輕易就此動搖。
榮婉儀道:「或許,這便是我的命數。」
柳筆平順勢往前湊近半步,追問不休:「姑娘初來濟南,可有著落腳安身的地方?」
榮婉儀道:「我打算就在這間客棧投宿,日後若是你打探到消息,也方便尋到我。」
柳筆平笑道:「尋人豈是一朝一夕便能辦成,客棧房費開銷不菲。不如隨我回府居住,府中有人照應,安安心心等候消息,豈不是兩全其美?」
榮婉儀心中雪亮,此人沒安半分好心:「你我萍水相逢,男女有別。我一介女子,豈能隨便跟隨陌生人回府,若是傳揚出去,顏面何存。」
柳筆平臉上的嬉皮笑意緩緩褪去,神色變得猙獰:「好言相勸你不肯聽,那就休怪我對你無禮!」
一邊說著,他擼起兩邊衣袖,腳步不停,步步緊逼過來。
榮婉儀身子微微往後撤,面上裝作惶恐怯弱模樣:「大庭廣眾之下,你意欲何為?你再往前一步,我便高聲呼喊!」
柳筆平獰笑道:「你儘管喊,就算喊破喉嚨,也無人敢來管你!乖乖跟我回府吧!」
柳筆平大手一探,五指張開,徑直抓向榮婉儀的手腕,力道蠻橫,欲要強行將人擄走。
就在手掌即將觸到衣袖的剎那。
榮婉儀手腕倏地翻轉,快如閃電,反手扣死他的腕脈,順勢發力,猛力將他整條胳膊反擰向後。
「叫你別過來,偏偏不聽!切莫把我當成任人欺凌的弱女子!」
喝聲落下,她另一隻手掌重重推在柳筆平後背。
一股剛猛勁力洶湧傳出。
柳筆平肥碩笨重的身軀控制不住,踉蹌著往前猛撲,額頭狠狠撞在堅硬的木桌桌角。
咚的一聲悶響。
柳筆平痛得放聲慘嚎,鮮血順著額頭淌下,鼻血噴涌而出,滿臉血污。
榮婉儀故作一副驚訝模樣,輕聲嘆道:「哎呀,柳公子怎麼這般不小心,這可怨不得我,是你自討苦吃。」
又痛又羞,柳筆平怒火衝天,滿嘴污言怒罵:「臭丫頭!簡直反了天!今日我便替你爹娘好好管教你!」
他強忍額頭劇痛,揚手掄起蒲扇般的巴掌,裹挾勁風,狠狠扇向榮婉儀的臉頰,掌風呼嘯,力道十足。
榮婉儀腳下一點地面,雙掌按牢桌沿,身形凌空騰起半尺,腰身輕巧一轉,避開這記兇狠耳光。
左手探出,精準扣住柳筆平揮來的右腕,右掌快如流星,重重直擊他腋下軟麻大穴。
柳筆平渾身肌肉猛地一麻,半邊身子頓時酸軟無力。
未等他回過神,榮婉儀雙掌齊出,兩股勁力層層疊加,盡數轟在他胸口。
嘭!
巨力撞得柳筆平像一隻斷線的紙鳶,龐大身軀連連向後踉蹌倒退七八步,腳下踉蹌,險些坐倒在地,好不容易才勉強站穩。
到這時他才滿心驚駭,眼前這個看著溫婉柔美的姑娘,手上武功竟然如此不俗。
當著滿堂賓客,自己落得這般狼狽,他進退兩難,硬撐著底氣厲聲放狠話。
「臭丫頭,你給我記著!此事絕不算完!」
榮婉儀嘴角揚起一抹嫣然淺笑,手持劍柄,淡淡望著他:「我便在此等候領教,打不過,便想要一走了之麼?」
柳筆平氣得雙腳不停跺腳,狠狠伸手指著榮婉儀,帶著一眾手下憤憤衝出客棧,沿路還把幾名隨從劈頭蓋臉痛罵一頓,撒泄怒火。
客棧大堂之內,一片死寂。
方才諸多心懷不軌看熱鬧的看客,此刻全都收斂了心思,心中暗暗佩服榮婉儀一身本領,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,今日這場衝突,已然惹下天大禍事。
掌柜臉色慘白,慌慌張張快步奔到桌前,滿臉驚懼不安。
「姑娘!你這下闖下大禍了!這柳筆平在本地權勢滔天,背後有靠山撐腰,萬萬招惹不起啊!」
榮婉儀眉梢輕輕一挑:「莫非他生得三頭六臂,吃人不成?」
「姑娘你有所不知,他和他兄長,全都是衙門丁老爺的外甥。平日裡在外橫行霸道,為非作歹,丁老爺處處包庇縱容,苛剝商戶,欺壓百姓,濟南城內百姓苦不堪言。姑娘,你快快逃走,再耽擱片刻,就來不及了!」
榮婉儀抬眼望向客棧大門方向,唇角浮起一絲淡笑:「只怕現在,想要脫身,已經晚了。你向外看一看。」
掌柜心中一沉,連忙探出頭往門外望去,長嘆一口氣,垂頭喪氣退回櫃檯,滿臉無可奈何。
只見街面上大批家丁打手蜂擁而至,魚貫闖入客棧,迅速分列大門兩側,刀棍在手,氣勢洶洶。
柳筆平站在人群一旁,額頭依舊掛著血跡。他身側立著一名男子,容貌身形竟和柳筆平有幾分相似,宛如一對孿生兄弟。
榮婉儀眉頭緊緊鎖起,一時之間,竟分辨不清二人誰真誰假。
一眾惡僕虎視眈眈,來勢洶洶,整個客棧被團團圍死。
榮婉儀強壓心底幾分忌憚,面上依舊從容鎮定,含笑開口:「柳公子去而復返,還憑空多出一個一模一樣的你,難不成你會分身幻術?莫要嚇唬我這弱女子。」
柳筆平抬手指向身旁那名男子,怒聲喝道:「什麼幻術啊!這是我的親兄長柳筆峰!特地過來,領教領教姑娘的高強手段!」
榮婉儀目光落在柳筆峰身上,緩緩說道:「令兄瞧上去,可比你俊朗年輕,倒不像是兄長。」
這番話聽得柳筆峰心中十分受用,不由得昂首挺胸,神色愈發傲慢。
柳筆峰目光上下打量榮婉儀,倨傲開口:「聽舍弟回來說,姑娘容貌絕世,今日一見,果然名不虛傳。還聽聞姑娘武藝甚是了得。」
榮婉儀淡淡回道:「公子過譽,不過是些許粗淺把式,談不上什麼高強武藝。」
柳筆峰道:「你將我舍弟打得頭破血流,這筆帳,今日該如何了結?」
榮婉儀淺笑道:「如此說來,公子是打算要替弟弟出頭討回公道的咯。」
柳筆峰道:「正是!請姑娘亮出兵刃,讓我接你幾招!」
柳筆平在一旁高聲吹噓:「我大哥一身本領精通十八般武藝,刀法拳腳樣樣登峰造極。姑娘小心,可別抵擋不住!」
榮婉儀心中暗自提防對方暗藏詭計,神色不動:「小女子技藝淺薄,只學過一套家師所傳劍法。」
柳筆峰揚聲喝令手下取來一柄長劍,拔劍出鞘,寒光凜冽,斜握在掌中:「那便讓我開開眼界,請姑娘出招!」
榮婉儀微微遲疑:「就在這大堂之內動手,恐怕多有不妥吧!容易誤傷旁人。」
柳筆平高聲對著家丁吆喝:「有我們在此兜底,儘管放手打鬥!快!把桌子拼到一起,臨時當作擂台!」
一眾家丁聽令,七手八腳,把十二張厚重的實木四方桌拼接相連,湊出一塊簡易的比武台面。
掌柜看見自己苦心經營的小店被折騰成比武場,心急如焚,連忙上前苦苦哀求:「二少爺!這是小的養家餬口的小店,萬萬不可在此打鬥,求您高抬貴手啊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