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個字,風替她送上去。
不多時,崖口探出個腦袋,頭髮亂的像草窩。
「師妹!你親自來了!我可……」
令狐沖話沒說完,寧婉轉身就走。
令狐沖連忙討好道:「師姐!婉師姐!別走,我可真餓壞了!」
寧婉把食盒往石台上一放,揭開。一盅臘骨燉蘿蔔,兩個白面膜,一碟酸菜。鍋底下還壓著一包鍋巴。
令狐沖看了看,飯菜還是不錯的:「要是在能討口酒。」
「買鹹魚放生——盡做冤枉事。吃不吃?」
「吃!」令狐沖竄下來,抓起饃就咬:「崖上風,大鳥都不落,就師姐的飯香,飄出去三里地……」
一盅湯見了底,他嘆了口氣,正色道:「師姐你評評理!師傅罰我,不冤。但功課里的字,我全認的。那篇《劍經》我更是背了八遍!滾瓜爛熟,會的東西抄他二十遍?幹什麼?」
寧婉一邊收拾食盒,想了想。
「狗咬呂洞賓——不識好人心。」
「啊?」
令狐沖不解,師傅待他自然是極好的,他怎會不知?
「你通的不是功課。」寧婉把食盒扣好:「是『功課』兩個字。師伯教的也不是字,是教你服管。」
令狐沖張著嘴半天,然後泄了氣:「師姐,你這張嘴,平時不見張,一開張就噎死個人。」
「多嚼!」寧婉提起食盒:「嚼爛了就不噎。」
令狐衝突然又笑了:「師姐,鍋巴留給我沒有。」
她從食盒的底層摸出油紙包,拍進令狐沖手心,轉身下山。
山風從谷底湧上來,滿山松濤嘩嘩的響,像退潮上山的路,她一級一級的數過。下山的路,她從來不數。
上山的台階要數,是因為每一步得自己上。下山的路不用數,因為自己的腳就認得。
臘月,天還烏黑,伙房的燈就先亮了。
兩口大鍋,一口熬粥,一口化油豬板油切丁下鍋,先小火逼油,油渣浮起來再轉旺火。寧婉單手握著銅勺,勺底貼著鍋,一旋,一送,一抖,油丁在鍋里翻個身,均勻受熱。
顛勺這手功夫是五年灶上練出來的,手腕又穩又活,像是有自己的主意。
白蘿蔔切絲,刀起刀落,一息三刀,不多不少,呼吸跟著刀走,刀起時吸,刀落時吐,氣息又細又長,沉在丹田。
識海里那方羅盤不快不慢的轉,著像磨盤,更像漏。
她蹲在灶堂前添柴,火光印在臉上,一呼,一吸。這是內功火候,雖然只是簡單的吐納,但羅盤替她守著,不必時時留意。
她練劍還不成器,師傅說過,她的劍比她的人還悶。內功卻像灶上的老湯,一天一天,咕嘟咕嘟,只管自己稠。
旁人只當她日日夜夜在灶前要站兩個時辰,卻沒人知道在這兩個時辰里,她周身的氣息走了一圈又一圈。
寧婉自己也不太清楚,只知道不累,只知道天不亮就醒,醒了就想摸刀,切菜的那把刀。似乎在華山的平靜日子裡,也沒有什麼其他的事情好惦記。
案板上碼著一溜小陶壇,罈子已經洗淨,壇口朝下控水。
除夕要用的醬肉、糟魚、蜜藕都得趕在年前封好。她挨個叩過壇沿,聽響,聲音悶的封得住,聲音空的還得再墊一層油紙。
這是趙老倌的法子,現如今他只負責劈柴,腰彎的更狠了。每天還要到灶前坐一坐,看寧婉顛勺,看寧婉叩壇,什麼也不說,每天就坐一坐。
粥熬好了,油也練得了,天邊泛起蟹殼青。
蒸籠上汽,臘月里的頭一件大事就是蒸饃饃。頭一籠饃出鍋,高根明已經蹲在灶下燒了半個時辰的火,火燒的極好,不溫不烈,他眼睛盯著蒸籠,喉結動了動。
「婉師姐,我驗驗,熟沒熟。」
『驗』是他的說法,頭一籠十個饃饃,第二籠上屜的時候,頭一籠就只剩下兩張布。
寧婉看了一眼:「老母豬吃糟子——酒飽飯夠。」
高根明羞的直撓頭:「婉師姐……我……燒火費力氣。」
寧婉轉頭,又給高根明添了極小的一碗粥,在碗粥里加了半瓢熱水,讓粥變得特別稀,已然吃了不少饃,再喝濃粥脹肚子,喝碗稀粥潤潤腸胃。
高根明捧著碗,吃得眼眶發熱。
他的飯量大,師娘早交代過。他的碗得比別人大一號,寧婉專門給他蒸雙份的大饃,頂上點一個紅點,旁人一看便知那是根明的。他吃完了,碗底都舔的能照見人影,再把灶前的柴一根根碼齊才肯走。
日頭升起來,陸大有鑽進伙房,年下要炸丸子,肉餡兒昨夜就剁好了。頭一鍋丸子炸出來,他捏起一顆,閉眼,咀嚼。腮幫子一鼓一鼓,半晌睜開眼:「花椒多了半分……不對!是椒鹽換的新!麻!」
寧婉點頭,往鹽罐里添了一撮舊鹽。
陸大有扳著手指報年夜飯的菜,抱著自己口水直流。
蜜汁火方、糟魚、醬肉、八寶飯、炸丸子,還有碗師姐新琢磨的琥珀桃仁,報到一半,他忽然停住。
「師姐,師傅最愛吃哪一樣?」
寧婉想了想,道:「不知道,掌門師伯對吃好像不太挑剔。」
她是真不知道。那位師伯吃飯,從來面無表情,筷子起落,一律勻速。
「師姐!」陸大有有些得意起來:「我這舌頭,如今算是十里八鄉頭一份了吧。」
「王婆賣瓜——自賣自誇。」
「那也是師姐瓜好!」她接的飛快,忽的又湊到油鍋邊上:「師姐,除夕的菜,還是我試吃?」
「包你的丸子!」
「好勒!」
晌午,令狐沖溜了進來。
先在門口探頭探腦,見伙房裡沒長輩,一個健步竄到案前,從袖子裡摸出一隻扁扁的酒壺,往案上一放。
「師姐!你看看,張繼的汾酒,十年陳,我可是攢了兩個月的錢,就換了這半壺酒。」
樑上掛著一隻火腿,蜜溱過,琥珀色,油亮亮,這便是蜜汁火方。年夜飯的頭一道硬菜,前日剛收的蜜色。
令狐沖把那半壺酒往案前一推,指著那方火腿:「勻我一刀,就割一刀!」
令狐沖咽著口水:「我拿回房裡,慢慢吃。」
寧婉看著酒壺,又看看火方,把酒壺往回一推。
「酒歸酒,肉歸肉。」
「那……我加錢!」
「瞎子點燈——白費蠟。」寧婉把火方往梁的高處又掛了半尺:「年夜飯的菜,除夕見。」
令狐沖不死心,圍著灶台轉了兩圈,一會兒說幫寧婉劈一個月的柴,一會兒說幫她把後山藥鋪的草全拔了。一會兒又壓低聲音說幫她『望風』,望什麼風?他自己也說不清楚。
見寧婉油鹽不進,他只得調頭去賄賂陸大有,塞給他一顆剛出鍋的丸子。
「大有,好兄弟!你幫我勸勸!」
陸大有一口把丸子吞了,抹了抹嘴,立場堅定:「師姐說了算!」
完事又小聲補了一句:「你再給我弄顆丸子,我幫你想個說法。」
令狐沖氣的直跳腳:「吃裡扒外!」
丸子照給,說法沒要著。
令狐沖捶胸頓足:「師姐!你這心是鐵打的!」
「王八吃秤砣——鐵了心。」她頭也不抬:「要吃,除夕見。」
令狐沖愣了半天,忽然咂摸出味兒來:「好啊!師姐!你罵我是王八。」
「我沒說你是王八。」
「那秤砣誰吃的?」
「王八吃的。」寧婉一本正經的回答。
然後接著往油鍋里下第二波丸子,呲拉一聲,油炸的響聲蓋過了令狐沖的哀嚎。
臘月二十五,試菜。
按規矩,除夕的席面今天要上一份,但分量不需太多。
蜜汁火方切了一小方上桌,驗蜜色、驗火侯、驗味道。
晚飯堂上,岳不群照舊『食不言』。眾人埋頭乾飯,只有筷子和碗偶爾碰一聲。
他吃完一碗,放下筷子,小坐了片刻之後,忽然又起身添了半碗。滿堂沒人敢言語,只有陸大有的耳朵支棱的像兩隻兔耳。
那日寧中則就坐在岳不群對面,眼觀鼻,鼻關心,什麼也沒說。飯後出堂,她落在後頭替寧婉打起了門帘,壓著嗓子笑了一句:「你師伯年輕的時候,一頓吃三碗。」
說完自己先走了,寧婉站在門帘底下把這話翻來覆去的想了兩遍,噢!君子也是吃三碗飯長大的。
回到伙房,陸大有連比帶劃:「掌門添飯了!掌門添飯了!二十遍!我在心裡默數了二十遍!千真萬確!添了半碗!」
高根明蹲在灶下刷鍋,悶聲悶氣的接了一句:「添的是飯,不是話。」
寧婉正在封壇,手上的動作慢了半拍,隨即照舊,只是說了五個字。
「蜜再熬兩成。」
除夕那天,火方上的蜜,得掛住色。
岳靈珊天天蹲在伙房門檻上,年前蹲得更勤。寧婉給她剝了一小碟琥珀桃仁。
桃仁裹了糖霜,亮晶晶的。小丫頭捧著碟子,吃得嘴角發亮:「婉婉姐姐,等我長大了,也要管伙房。」
這話傳到寧中則耳里,叫她又好氣又好笑。
把女兒拎去扎馬步,扎了一炷香,哭聲便傳遍了半座山。
第二天岳靈珊照蹲不誤。
臘月二十八,年前最後一趟採買。
寧中則撥了二十兩銀子,雇瞭望仙鎮王記的騾車兩輛,寧婉帶陸大有下山,帶他為的是講價。
腰裡圍裙底下掖了個布包,裹著她的廚刀。採買要驗肉,切樣看紋,天經地義。懷裡揣著兩樣要緊東西,華陰縣衙的路引文書,還有一封是華山的名帖。
年貨單子是寧婉開的。
白米兩石,麵粉四袋,油菜一簍,火腿四隻,蜜一壇,豆醬、甜醬各兩壇,花椒、茴香各一包,紅紙十張,爆竹兩掛,給岳靈珊的麥芽糖兩支。
山道上殘雪未化,騾蹄鐵掌踏上去,咯吱咯吱,陸大有坐在車轅上晃著腿,把年貨的單子從頭背到尾,又從尾背到頭。
寧婉一路沒說話,她在看道上的車轍,往年臘月這道車轍印密得像亂麻,今年稀稀落落,只有三四道。還都是重出輕回,年根底下,進鎮的車少,出鎮的車更少。鎮上的生意,不對。
望仙鎮的臘月集,人擠人,醬料鋪里陸大有把講價的功夫使得虎虎生風,吐沫橫飛,硬生生砍下三錢銀子,出門的時候得意得鼻孔朝天。
醬料店的老闆和寧婉是熟人,一面覺得陸大有頗為有趣,臨了出門還告誡道:「快點回去,鎮上不太平。那姓胡的借了沙里蛟的印子錢,四處堵路收錢。你們華山派大門大戶倒是不怕,但總在外面晃悠,還是不安全。」
沙里蛟?
寧婉沒聽過,但總算是解了來時的疑惑。
肉案前,寧婉解開布包,廚刀輕挑,切開一隻火腿的肘花,看紋路,聞,按,肉按掌柜的刀就懸在半空,看她切得又薄又勻,臉上訕訕,再不敢耍花招。
貨齊了,裝車出鎮。
鎮外三里,土地廟前一座石橋,橋前站著五個人,為首的漢子矮壯,皂色短打,一臉橫肉,腰裡別著把殺豬尖刀。
鎮上的人都認得,胡三刀!
據說早年殺豬,三刀悶不死一頭豬,索性改行收錢,當然這話是鎮上人背地裡編排的,沒人敢當面說。
「站住!」胡三刀一抬手,身後四個閒漢掄著扁擔棍,便圍了上來,攔在路心。
「過路錢!一車!一貫!」
路大有跳下車:「瞎了你的眼!華山的車你也敢攔?!」
胡三刀啐了一口:「華山又怎樣?山上的神仙也得拉屎吃飯!兄弟們!給我掀了!」
一個閒漢抓住騾子籠頭,另一個把車尾一袋米掀翻在地,白米嘩嘩的淌了半溝。
寧婉按住陸大有的肩膀,把他按回車轅上,然後從懷裡取出兩樣東西遞過去。
「路引,名帖。」
路引上蓋著華陰縣衙的朱印,名帖是華山大紅拜帖。
望仙鎮就在華山腳下,華山名帖在本地比官印還好使,尋常地痞見了,都得繞道走。
胡三刀接過來卻正眼不看,把名帖往車撤里一摔,抬腳碾了:「名帖?名帖能當飯吃?三爺今日,只認現錢!」
胡三刀眼睛眯起來,上下打量,一個十六七歲的姑娘,圍裙還沒解,兩手空空。身邊一個半大的孩子,他裂開嘴,露出一口黃牙。
寧婉看著他,看了一息。然後解下自己的圍裙。
頭一個閒漢,掄圓了扁擔,當頭就砸下來。
寧婉側過半,步扁擔掃空,指尖一探,正中膻中,那人一口氣堵在胸口,臉漲成豬肝色,直挺挺栽倒。
第二個閒漢短棍橫掃,寧婉矮身,棍子掠過頭頂。兩指起處,點中曲池,那人手臂一麻,短棍脫手,砸了自己的腳面,抱著腳跳了兩跳,便跪了。
第三個從車後繞出來,張開雙臂撲她後心。寧婉不回頭,反手一指——廉泉。
那人喉間咯的一聲,白眼一翻,坐在地上,張著嘴,卻一個字也講不出來。
三招,三個人。
胡三刀這才回過神來,從腰後拔出殺豬尖刀,撲了上去:「小賤人…」
寧婉手一翻,廚刀出了布包,刀背磕他腕骨,咔,尖刀飛出去,插在車轅上,嗡嗡的顫。刀背順勢下壓,磕他膝蓋。胡三刀噗通跪倒,啃了一嘴泥。
廚刀的刃口,停在他咽喉前半寸,從頭到尾,寧婉沒喘一口粗氣。
土地廟後頭,石橋那頭,趕集回鎮的人越來越多,漸漸圍成半圈,鴉雀無聲。
路大有半張著嘴,半天合不攏:「師姐……你這……你這是什麼功夫?」
「點穴。」寧婉收刀入布包:「師傅教的。」
師傅教的是認穴,不是打法。她認穴,認的比誰都准。識海羅盤三百六十五刻,對應周天三百六十五穴,寧婉頭一回看經脈圖,羅盤就自作主張替她把那張圖拆成了自家的院子。
哪道門,哪面牆,閉著眼都摸得到。至於出手快、准、穩,那是五年的灶上一刀一刀切出來的,劍她練得平平,刀背敲腕骨跟銅勺敲雞蛋殼是一個道理。
寧婉蹲下來,平視跪在地上的胡三刀。
「望仙鎮的印子錢,月息幾分?」
胡三刀瞳孔猛的一縮。
「你這道口,去年臘月,還不敢攔車。」寧婉聲音不高:「今年你敢了,借了錢,招了人,腰杆子硬了。」
胡三刀嘴唇哆嗦:「你……你怎麼……」
「胡三刀。殺豬的三刀,收錢的一刀。」寧婉打斷道:「你背後放貸的那位,沙里蛟?」
胡三刀的臉刷的一下就白了,白的像剛卸下來的豬膘。
「借他的錢,驢打滾。」她站起身,擋了擋圍裙上的灰:「滾到明年,這時候,你這條街,連人帶鋪面,都是他的。再到了後年……泥菩薩過江——自身難保。」
圍觀的人群里,嗡的一下,眾人皆笑出了聲。
有人叫起好來,是個賣炊餅的後生,叫的最響!一個白鬍子老者排眾而出,朝她常常作揖。
「多謝少俠出手,敢問少俠高姓大名?」
她不想答,只是華山的門規敬長者,不可無禮。
「華山,寧婉。」
說完轉身去扶糧袋,被掀翻在道溝里的米袋被她一袋一袋的扶上車,碼齊。陸大有回過神來,連忙去幫忙。撒在地上的大米也被一捧一捧的裝起來,寧婉撿得很仔細,她一粒米也不想留在這。
最後她拍了拍騾子的脖子,對癱在地上的胡三刀說了一句。
「一炷香,穴道自解。那之前,好好跪著。」
想了想,又補了半句:「解了,好自為之。」
「聽見沒!」陸大有叉腰,嗓門震得橋下起了回聲:「是我師姐手下留情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