華山的天,比山下藍。
寧婉數著台階上山。
「九十四、九十五、九十六……」
華山險峻,石頭階梯又陡又舊,一邊貼著崖壁,一邊臨著深谷她七歲半,人還沒長開,背著一個小包袱,一步一步往上挪,嘴唇無聲的動著。
寧中則走在前頭,回身看她:「婉兒,叨念什麼呢?」
「數台階。」她說:「每數一百便重數,數滿一百到山門。」
數數是寧婉安神的法子,兩輩子攢下的毛病,前一輩子在人堆里靠著數數壓心慌。這一輩子進黑森林的頭一夜,她數的是自己的腳步。
「九十七、九十八、九十九。」
等九十九級上頭,一座石坊,坊上兩個字:華山!
守山門的老僕見寧中則回來,歡喜的連連作揖:「寧女俠回來了!」
轉頭又看著寧婉:「這位是……」
「我徒弟。」寧中則道:「寧婉。」
寧婉跟著還了半禮,師傅賜的名字,跟師傅姓。舊名字,留給松溪坳了。
過了兩重院子,正氣堂。
岳不群在堂上等。
三十九歲的人,白面微須,一席青衫洗得發白。往那裡一坐,腰背筆直如堂中的那副對聯。案上一盞清茶,一卷書,再無長物。
寧婉進門,眼皮一垂。
君子劍!領著這個名號的人,在幾個月前的那一晚救了她一命,那一件從林外穿來,快的讓人看不清。
有天晚上,寧婉抱著膝蓋在窗下坐了半宿。上輩子讀過的那本書里,也有個岳不群,也叫君子劍。後來的是書頁翻得讓人心裡發寒,書里的小人,眼前的恩人,兩個影子疊在一處,她分不清,但也不必急著分清。
救命是真的,書也是真的,兩樣她都記著。若是能改,她定然好好改改,也不負了『寧婉』兩個字。
她垂手站好,規規矩矩的行禮:「師伯。」
岳不群抬手:「不必多禮。」
他端端正正的打量著這個孩子,像看一本新鑄的劍,看火候,也看裂紋,看了一陣,問道:「路上你師傅教的書,可還記得?」
「記得。」
「背來聽。」
上山之前,自己因病在客棧逗留了一陣,師徒兩人也是趁著這個機會學習那一冊《千字文》,說是路上不浪費時間,先認認字。
寧婉白日認,夜裡認,幾天時間便認完了。
「天地玄黃,宇宙洪荒,日月盈昃,辰宿列張……」
他背書的時候,識海里的那方羅盤慢慢的轉,三百六十五個刻度,字一入眼變亮,釋義像山泉一樣自己淌出來。
「閏余成歲……」閏是曆法攢下的零頭,攢夠了零頭,便湊成整年。
羅盤不憑空給東西,師傅沒教過的,它一概不響。師傅教過的,羅盤幫她點燈。
一字不落,從『天地玄黃』背到『煙哉乎也』。
堂上靜了一靜,寧中則面有得色。
岳不群撫掌笑道:「幾日成詠,難得。」
又道:「『寒來暑往,秋收冬藏』作何解?」
「天冷了,便往熱了轉,世輪迴。」寧婉回答:「莊稼跟著天走,秋里收,冬里藏,我們村收完穀子,種糧要吊在房樑上,防鼠、防潮、也防人。」
她停了停,又補了一句:「防人最是要緊。」
寧中則笑意一滯。
岳不群的笑卻沒有變化,他笑得端端正正,像照著尺子量出來的,過了片刻道:「好。」
一個字。寧婉的眼底似乎有什麼東西沉了沉,隨即又平了,就像深潭裡落盡一顆小石子,水紋一晃,便沒了。
「婉兒既有此悟性,也是華山之幸。先安頓下來吧。」
昨晚設了香案,寧中則端坐上首,受了三叩,接了茶盞,呷了一口:「往後,叫我師傅。」
寧婉應了一聲,回頭再朝岳不群行禮,岳不群抬手虛扶:「往後,叫師伯。」
他備的見面禮是一方就端硯,硯池邊磨出一道道淺痕,寧婉雙手捧接,心裡掂了掂。這禮不輕,也不熱,端端正正倒像君子劍。
彼時岳不群名下尚無弟子,偌大華山,除了掃灑的僕役,只有師徒幾口人。隔年,玉女峰倒是添了個奶娃娃。
師伯與師父的獨女——岳靈珊。
每日卯時,晨課,站樁。
寧婉底子弱,兩條腿站兩炷香就開始抖,抖成篩子,寧中則伸手扶她:「歇了。」
寧婉搖頭,又多撐了半炷香。到底一屁股坐在了地上。
寧中則又好氣又好笑:「疼就喊疼,逞什麼強?」
寧婉喘勻了氣,說:「武大郎扛磨盤——上下夠不著。」
寧中則愣了片刻,忽然笑出聲,她叉腰笑指寧婉道:「你這孩子嘴裡,怎么半天就憋出來這麼一句?」
寧婉看她笑,不明白,形容得不能再準確了,師父笑什麼?
她想了想,認定師傅是笑武大郎,矮子扛磨盤,是有點好笑。
火房在偏院,看灶的趙老倌腰彎成一張弓,伙食清簡,油腥子數得清。初一、十五見點葷菜,便是過節。
岳不群治家儉,飯桌上常說一句:「君子食無求飽。」
寧婉不說話。
她對吃的東西有一種說不清的執念。灶上有熱湯,碗裡有熱飯,人就還活著;鍋是冷的,人就懸著。
她只是每回添飯,都把飯碗添得此瓷實,吃完之後,一粒米都不會剩下。
那年深秋,一個清早,她站樁站到腿抖,尋了個『出恭』的由頭溜了,到伙房,討口熱水。一進門糊味便撲鼻而來,那鍋粥熬過了火趙老倌被前院喊去搬糧袋了。
粥在鍋里咕嘟咕嘟,糊味一陣緊似一陣。
寧婉連忙挽起自己的袖子,開始補救。
糊了底的粥,頭一條就是不能攪,一勺子攪下去,焦糊氣就散進了整口鍋,神仙難救。
她舀出上頭七成沒粘鍋的米湯,另立小鍋,摻了半瓢熱水,薑末先下乾鍋煸香,下一小撮炒鹽,一把切細的干蘿蔔在鍋里滾了,幾點香油算是增色。
小火慢慢煨,煨到米粒開花,湯色轉稠,咸香混著姜香,一鍋米糊救回來了。
至於先前鍋底那層鍋巴,焙乾水分之後鏟下來,掰成小塊,便是零嘴。
趙老倌搬糧回來,一進門就變了臉色,作揖倒地:「我的小祖宗!糊了一鍋糧,掌門最恥浪費!」
早課的時辰一過,送人上桌。
岳不群舀了一碗米糊,看了一眼,沒有說話。喝了,喝完又舀了半碗。
趙老倌在旁邊看的兩眼發直,這條小命算是撿回來了。
散了飯,他拉著寧婉,壓低嗓子問:「老祖宗,你這是跟誰學的?」
「千日斧子萬日鏟——苦學苦練。」她說。
也就是打這日起,寧婉在伙房有了名正言順的位座,寧中則說了她兩回,後來見她灶上活計實在像樣,也就不說了。
「樁照站,飯照做,灶上練不出劍來。」
寧婉:「灶上練刀。」
師父噗嗤笑了。
在華山的日子,就如同灶上的小火,不緊不慢的煨著。
每日站樁、吐納、練功,從一開始練木劍,換竹劍,換鐵劍。師傅教一式『白雲出岫』,她一板一眼,使出來像描紅,橫是橫,豎是豎,就是沒有那口活氣。
寧中則嘆氣:「你這口劍,比你的人還悶。」
每天還要認藥,師徒上後峰採藥。她張口就來:這是柴胡,那是黃芪;那從葉子沾了爛手,是漆樹;那頂白傘傘乾乾淨淨,吃一口要人命。
寧中則又驚又疼。
驚的是這孩子時拉比老藥農還全!
疼的是這一身的本事後頭,是一個沒了的村子。
每天還入伙房,曬菜、醃蘿蔔、豆角焯水,醬罈子一排排靠牆碼開,這半面牆都是她的江山。
冬天天冷就要圍爐,灶堂煨芋頭、火灰捂紅薯。玉女峰那團粉嫩的糰子會爬了,會走了,會搖搖晃晃撲過來揪她的衣角,流著口水雖然說不出名堂,但是『師姐』兩個字卻清清楚楚。
她每月幾十文零花錢,一文不攢。全換成山下的醬料,豆醬,甜醬,椒鹽,還有蜜。趙老倌心疼:「攢著不好麼?」
她不理,這山上什麼都能省,就是這張嘴不能省。
開春,岳不群從山下訪友回來,身後跟了個猴崽子。
和寧婉一般年紀,瘦的肩胛骨支楞著,一雙眼睛溜溜的轉,進山門先長揖到地,揖還沒做完,人已經竄上了牌坊的石柱,上頭正有個鳥窩。
岳不群沉聲道:「下來!」
那孩子順著柱子利利索索的便滑了下來,站好,垂手,眼皮卻在打架。站著站著,腦袋一點一點,竟然就這樣睡過去了。
這就是令狐沖,岳不群收的首徒。爹娘都沒了,在山下市井裡野大的。
入門三日,他掏了三窩鳥蛋,追丟一隻野兔,從後山瀑布置頂的石頭上,一個猛子扎進潭裡,驚起滿谷的飛鳥。
趙老倌看了直搖頭:「這不是娃兒,這是關中猴。」
第四日,伙房出事。
寧婉醃的酸蘿蔔,入冬剛開的新壇,傍晚她去添水,卻瞅見壇口的布鬆動了,壓壇的石片歪了半邊。
黃鼠狼可不吃素。她蹲下看地灶灰上半枚腳印,五個腳趾齊全,人的腳印,還是個孩子。
寧婉沒有聲張。
次日,她在架壇上動了點手腳。上層橫單一根竹竿,竹竿吊著半袋麵粉。袋口麻繩系松,一根細繩從口袋上引下來,繞過架子腿,藏在壇前半尺。
若是沒注意,便擅自動壇口。繩子一動,竹竿一翹,小袋麵粉便要翻在頭上。
這是套索絆墜木的路數,爹教的,爹說:山里沒有閒著的繩子。
晚上,三更,月亮從窗紙上退下去。
門軸吱呀,一道黑影貓進來,瘦,輕,落腳倒是穩,摸到壇架前,蹲下,伸手,細繩一崩,竹竿一翹,噗!
麵粉兜頭澆下來,白霧騰起,那黑影頂了一頭一臉的白,僵在原地活脫脫一尊廟裡沒上彩的判官。
燈亮了,寧婉坐在門邊小凳上端著油燈,火苗一跳一跳的,照著她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。
「喵……」黑影捏著嗓子,學了一聲貓叫。
她把燈舉高些。
「老貓睡覺枕鹹魚——過不了夜。」她說:「貓,也不長人腳。」
令狐沖頂著一臉麵粉,認了載,抹一把臉,卻越抹越花。所幸一屁股坐倒:「師姐高抬貴手,我就是聞著味兒……這山上的伙食,白水煮菜,我心口都淡出個鳥來了!」
寧婉沒多說,起身從背後取下一隻小壇,捏出兩塊酸蘿蔔,又拿布包了一個蒸饃,擱在令狐沖面前。
令狐沖一愣:「你不告我的狀?」
「三更天。」她說:「你敢讓師傅知道?還是我敢?」
寧婉頭一個入門,雖然是寧中則那一支,但門裡算是長姐。
令狐沖咧嘴一笑,抓起來就吃,腮幫子鼓起來,饃饃塞了滿嘴,還一邊含含糊糊的嚷:「好吃!師姐……」
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,含糊道:「對了,你是師娘的徒弟,那我,叫你師妹?」
寧婉抬了抬眼皮,就這一下,令狐沖後脖梗莫名一涼,立馬改口改得飛快:「婉師姐!婉師姐!」
「外甥打燈籠——照舅!」她收了燈:「下次再敢摸進來,我就收你的口糧。」
「什麼照舅?」
寧婉不解釋,這位師姐話少,可一開口,令狐沖就接不上。
次日,令狐沖頂著他那沒洗乾淨的白面頭來上早課,岳不群看了他一眼,沒問,只是把罰抄的功課又添了五遍。
自那以後,令狐沖再也不敢半夜摸進伙房,他改在白天,來明著討。討不著,就賴著燒火。一頓火能燒糊一把柴,寧婉嫌他礙事,但又不全嫌。柴堆邊上有個說閒話的人,飯時漫長,也不算太長。
後頭幾年,山上陸陸續續添人。
寧婉十三歲那年,來了高根明。山下遭了雹災,農家養不活,送孩子上山求條活路。十歲的高根明高他半頭,墩墩實實,話少,磕頭磕的砰砰響。
磕完頭,寧婉朝山門外望了一眼,書里大師兄之後,先來的該是勞德諾。
她等了五年,沒等來。許是他來的晚,又許是有別的什麼緣由。或者是因為那隻亂煽翅膀的蝴蝶,她收回目光,來一個,記一個。
頭一頓飯高更名吃了六個饃。第二頓七個。第三頓趙老倌不等他上桌,先把籠屜整個搬到他面前,轉頭一路小跑去稟:「掌門,這娃的飯量,頓頓七個饃……」
岳不群頭都不抬,只是翻著手裡的書本說:「添。」
一個字,高根明從此在華山站穩了腳跟。
高根明人老實,嘴笨,好話不會說。寧婉醃菜,他蹲在旁邊看了半晌。第二天,天不亮,灶前便碼了整整齊齊一擔柴。
她收罈子的時候,跟師傅提起:「茶壺裡煮餃子——有貨倒不出。」
師傅笑問:「這話怎麼講?」
「心裡有數,嘴上沒有。」
寧婉十四歲那年,來了陸大有,九歲,華山本地人,投親不遇,猴精猴精。
進門頭一天,遁著香味摸到伙房,扒著門框自薦:「師姐!我娘說我這條舌頭十里八鄉頭一份,最是能嘗鹹淡,新醃的蘿蔔,讓我幫你試試!」
寧婉真給他試了。一碟脆蘿蔔,他三口兩口吞了,拍腿叫絕:「好吃!師姐!真好吃!神仙換了也得饞。」
她收了碟子:「豬八戒吃人參果——沒嘗出滋味。」
陸大有瞪眼不服:「我怎的不知滋味兒?脆的!酸的!鹹的!」
「臨末了還有一層甜口。」她說:「你咽的太快了。」
打這天起,陸大有吃什麼都要在嘴裡滾三滾,自己當伙房的試吃員,試菜的架勢比郎中號脈還要鄭重。
人多了,稱呼就容易亂套。
高根明入門的那天,岳不群指著寧婉:「這是你師娘門下首徒,痴長你三歲,要叫婉師姐。」
高根明規規矩矩的叫了。
輪到陸大有,他掰著指頭在算:「大師兄是師傅的首徒,婉師姐是師娘的首徒,那我到底叫她師姐,還是師妹?」
令狐沖在旁邊煽風點火,一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樣子:「論師門,我是大師兄,你們叫他師妹,正好歸我管教……」
「論歲數。」寧中則打廊下恰巧經過,笑盈盈的站住:「她痴長你半歲,你叫他什麼?」
令狐沖乾咳:「婉師姐……」
「這還像話。」寧中則道:「華山規矩,同門論序,同輩論齒。都記下了。」
岳不群在旁淡淡的補了一句:「入門有序,長幼有齒,各安其分,不許多話。」
規矩定下,當著師父師伯的面,人人都叫婉師姐。只有令狐沖私底下貧起來,還是『師妹,師妹』的叫。
頭一回,她切菜的刀停了,白眼看他,他立時改口:「婉師姐,我是說這蘿蔔,切的好!」
第二回,她只把菜刀往岸上一放。
第三回,刀還沒放,他叫到一半自己便改了口。
岳靈珊會跑了,滿山瘋。她管令狐沖叫大師哥,管寧婉叫婉婉姐姐。寧婉那張臉凍得住山風,卻凍不住這粉嫩糰子。
岳靈珊天天蹲在伙房的門檻上,因為婉婉姐姐這裡有好吃的。
十五歲那年,趙老官的腰徹底不行了。只管劈柴、曬柴。灶上的事現如今都歸了她。掌門沒說什麼,只是看帳時發現伙食的開銷省了兩成。飯,他不論。他只是偶爾在飯桌邊多坐一盞茶的功夫。
十六歲這年冬天,令狐沖攤上了上事。
陸大有替他代抄功課筆記露了餡。陸大有寫『劍』字時,末尾這一筆上挑。
令狐沖的字,末尾那一筆下按。二十篇功課,篇篇上挑,鐵證如山。滅祖算不上,欺師是真的欺了。
罰!
思過崖上面壁三日,功課二十篇,之前代寫的二十篇也要重新補上。
陸大友在旁邊陪著,罰抄十篇。
那日傍晚,寧婉提著食盒上山。
思過崖,孤懸絕頂,一面倚壁,三面臨淵。雲海在腳下翻,上崖的山道窄,雪化了又凍上。但是寧婉走的穩。
「吃飯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