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猛眼睛一眯,刀光落到一半。
青蕪的腳趾,早勾住了灰土裡預留的那截繩頭。曹猛揚刀的瞬間,她猛一收腳。
短樁倒,灶塌。三塊青石嘩啦栽在土裡頭。細繩拉著碎木裹著炭火灰,直衝曹猛背後而來。
本來這些物什打在後背也沒什麼傷害,只是刀頭舔血的日子過慣了,謹慎已然成了習慣。
曹猛下意識往旁挪了兩步,腳下虛土一陷,馬樁旁邊架上的溫油罐子翻了,熱油潑了他半張臉。
慘叫!
曹猛刀落在地上,雙手捂臉。半邊臉皮肉被熱油撩起了大炮,油順著下巴往下淌。
可他是黑風寨的大當家!刀頭舔血二十年的人!瞎著半邊眼,竟撿起鋼刀撲向馬樁,刀又揚了起來!
千鈞一髮,一道劍光自打穀場外而至。
後發先至!
叮的一聲清響,曹猛的刀斷作兩截,人教一股綿勁帶著橫跌出去,摔在丈外,砸翻兩個空酒罈,他掙了掙身體,卻沒再站起來。
場中不知何時站定一個青衫文士,三十上下的年紀,面若冠玉,三縷長須,長劍斜指,劍尖由自清顫,自出場到收劍,衣角似乎都沒怎麼動。
緊接著又是一道人影掠進場地,勁裝佩劍的女子眉目爽利,落地如一陣風卷過打穀場,還能動的匪徒七八個,拔刀的拔刀,逃命的逃命,卻教那名女子用劍脊連點,一個一個栽倒。麻利得像在自家院子裡趕雞。
青蕪靠在拴馬樁上,只是靜靜的看著。
手腕上的麻繩被那女子一劍挑斷,她想說話,但喉嚨里似乎都是煙,咳了半天,才咳出一句:「後山小路,黑松林,我埋的陷阱,有兩處沒起。」
青蕪喘了一口氣:「勞煩……繞著走。」
那女子正替她揉手腕子的手,頓時停住了。
女子盯著青蕪看了半晌,滿村的血,滿地的屍,一地的火,這孩子渾身泥水,嗓子啞的像破鑼。開口頭一句話,居然是這個。
「好。」女子說:「我繞著走。」
水囊遞過來,青蕪一口喝了半囊,嗆了兩口,又喝。女子在她身邊坐下,撿了件死費的斗篷裹在她身上。
「孩子,別怕。」她說:「我姓寧,寧中則。」
女子朝青衫文士那邊抬了抬下巴:「那是我師兄,華山掌門岳不群,江湖朋友抬愛,都稱他一聲——君子劍。」
青蕪含在嘴裡的那口水,咽了一半,停了一半。
岳不群?!
世上姓岳的人多了,重名的也多,她原本不做此想。兩年前穿到這具身子裡,她便已經認了命,只道是穿到了一處沒名沒姓的亂世。
山是山,村是村,馬匪是馬匪。那本書里沒有松溪坳村,沒有黑風寨,也沒有她爹沈大山。
她想自己應該是站在書頁的空白處,站在沒人寫到的地方。挺好!
可『岳不群』三個字出口,跟著的就是『寧中則』。後面是華山派,跟著的卻是『君子劍』。
四樣湊齊,天底下沒有第二份。
青蕪上輩子讀過一本書,很冷的冬天,她窩在被子裡,把那本書從頭到尾看了三遍。
書里有座華山,山裡有個掌門,面如冠玉,謙謙君子,江湖人稱君子劍。
書里還寫他袖子裡藏著的東西,寫了他怎麼對付自己的大弟子,怎麼對付他的髮妻,怎麼對付他的師門兄弟,甚至怎麼對付他的女兒。書里的人提起他只用三個字——『偽君子』!
眼前這人,昨夜此刻還不知道在哪裡,趕到時正是刀落的一瞬間,一劍救了她的命,方才又替她斷繩。
此刻站在火場邊吩咐受傷的匪徒將屍體抬到一邊,聲音溫和,進退有度,當得其『君子』二字。
青蕪心裡翻江倒海,但皮面上卻一點也不顯。
七歲的孩子受到這樣的驚嚇,本就該木著,她只要木著,就沒人瞧得出裡頭那二十幾歲的魂。把所有的念頭都按進這具身子最深處,只留一句話浮上心頭。
這個人,是書皮面上的?還是書皮底下的呢?
不知道,所以得記著。
寧中則的善意,她收。岳不群的禮數,她也收。但收進來的東西該放哪,她自己定!
「多謝恩公!」她朝岳不群低下了頭。
岳不群走過來解下外袍,披在她肩上,溫聲道:「孩子,嚇著你了。」
青蕪垂著眼,心裡又過了一遍那本書。書里的那位寧女俠,俠骨柔腸,眼睛裡不摻沙子,但一輩子錯付,臨了也沒等到一句明白話。
寧中則蹲在她面前,問她叫什麼?家裡還有什麼人?
她說:「青蕪,家裡沒人了。」
說這話的時候,她聲音很平,平得像在數數。寧中則眼眶一下就紅了。
天明時分,寧中則他說了昨夜的來歷,華山近年追著伙流寇馬匪,追了半年。昨夜望見松溪坳村方向火光沖天,便星夜趕來,路上撞見兩個潰逃的傷匪,一個腿上帶著傷,一個臉腫的像發麵的饅頭。擒下問了口供之後,才追到打穀場。正是曹猛手起刀落之時。
「差半日!」寧中則恨聲道:「只差半日,便是一村人命!」
曹猛被點了穴道捆在磨盤上,岳不群問一句,他便答一句。問到後來,咬死只認一句:這趟活是接的單子,單子從東邊來,別個不知道。
黑風寨的老巢在西南黑風峪,自有華山門下會聯合官府剿辦,至於曹猛,押往縣城的半路上,重傷不治,死了。
漏沒漏網,當時誰也沒放在心上。
收斂那日,是個晴天。
岳不群尋了兩口薄棺,是村中木匠家的存貨,木匠一家也沒了。
他挽起袖袍,親手抬棺。君子劍親自收斂一個山村獵戶,一個採藥婦人。
抬棺的手很穩,上釘的時候也很穩。禮數一樣不缺。
青蕪自然也是跟著回村的。
爹娘的屍身在祠堂前,她從燒塌的灶屋裡扒出半把燒焦的木梳,給娘梳頭。
一下,一下。
把娘的頭髮梳順,又打來井水,把娘手裡的泥洗乾淨,娘的手很涼。青蕪學著娘平時的樣子,在水桶里絞了帕子替娘擦臉,擦的很慢。
寧中則看著這孩子實在可憐,有心上去搭一把手,半空中手又停了下來。
盡孝這件事,別人替不來。
岳不群在老槐樹下合上棺蓋之前,看了一眼那柄已經斷成兩截的獵叉,又瞧了瞧焦土上密密麻麻的馬蹄印。
蹄印有一片格外深,似乎是繞著井台轉了一圈又一圈。他眉間微微一動,卻什麼也沒有說。
娘的藥簍還在,簍底黏著一朵干透的紅菇菌。青蕪把那朵紅菇菌捏出來,攥進手心。藥簍抱在懷裡,誰也拿不走。
爹娘合葬在村後的向陽坡。沒有立碑,她用柴刀削了塊木板。然後板板正正的在木板上刻了一個『人』字。
一方面,此身才七歲半,山裡的孩子,理應是認不得許多字。
另一方面,爹在獵場邊界的樹上刻下的記號,就是『人』字。
爹說過,人走人的道,狼走狼的道。人在樹上做記號,狼在樹下做記號。
自始至終,她沒掉過一滴眼淚。
寧中則實在是看不過,蹲下身來柔聲道:「哭出來心裡會好受些。」
青蕪看著懷裡的藥簍,看了半天,然後說:「不哭了,哭是濕手抓麵粉——粘上便甩不脫。」
寧中則一愣,鼻子一酸,眼眶先紅,卻偏又忍不住要笑:「你這孩子……」
夜裡,岳不群夫婦宿在村正家沒塌的偏屋。青蕪不睡,抱著藥簍在新墳前跪著。
寧中則三更出來看了一回,沒勸。四更又出來,索性在新墳邊坐下,把自己的外袍披在孩子身上,陪到天亮,兩人一夜沒說話。
也是這一夜,偏屋裡的燈亮到三更。
第二天,青蕪睡在外間炕上,燒得昏昏沉沉,裡間說話的聲音卻一字一字落到她的耳朵里。
「師妹,這孩子,不能收!」
岳不群的聲音不急不緩,像是在講旁人的事。
「此女臨危用毒設伏,陷坑、墜木、蜂巢環環相扣,一夜連殺數人,心性近於陰狠。非劍之正道,華山收徒,先問心正,再問資質。她的心,我不敢說正。」
「她七歲半。」寧中則說。
「正因七歲半,才可怕。」岳不群道:「尋常孩童,這一夜活不下來,活下來的這一個,不是尋常孩童。」
屋裡靜了一會兒。
寧中則的聲音低了下去:「師哥,七歲孩童不狠,墳頭草已三尺。」
又是一陣安靜。
「還有一層。」岳不群繼續說:「曹猛之前招供,黑風寨這趟是接的單子,單子從東邊來。幕後有人,圖的是這裡的東西。收這孩子入華山,等於把這場禍事往山門上引,她身負血仇,性子又深,將來說不清是福是禍。」
「火燒過她家了。」寧中則卻說:「她還怕火麼?」
「師妹……」
「師哥!」寧中則打斷他:「我看她給兩個死人梳頭洗手,比幾十歲的老江湖還手穩。可她也把藥簍子底下那朵干紅菇菌捏了出來,攥在手心裡,攥了一夜。那毒物她認得,她偏要留著,她不是狠!她是不肯忘!」
岳不群嘆了一口氣,良久才開口道:「記在你名下,做你的弟子。先教她讀書,教她站樁,教她吐納,心正了,再談劍。」
「好!」寧中則應了,又添了一句:「記不記名的,你說了算。徒弟,我說了算。」
岳不群在裡間笑了一聲,很輕。
次日啟程前,岳不群在院裡問了青蕪一句話。
「丫頭,你恨那伙馬匪麼?」
「恨!」
「往後若是學了本事,要尋他們報仇麼?」
青蕪想了想,抬起臉,仍就是一絲表情也沒有的說道:「現如今我是豬八戒照鏡子——里外不是人。」
她說得很平和:「匪徒眼裡,我是催命的小鬼。你們眼裡,我是下毒的娃。」
院子裡瞬間一靜。
寧中則先噗嗤笑出來,笑著笑著,眼圈又紅了。岳不群沒有笑,他看著青蕪很久,看不出這孩子是自嘲,還是挑釁,亦或都不是。
最後他只說了兩個字:「出發。」
上路第三天,青蕪一頭從馬背上栽了下去,寧中則眼疾手快,一把將青蕪拉住。
高熱、寒顫、說胡話,寧中則抱著她投了山外鎮上一家客棧,重金請了醫者。
醫者搭脈之後搖頭嘆氣道:「寒氣入了心脈,底子虧了。怕是要好好養兩年。」
寧中則夜夜以真氣渡她心脈,而這些,青蕪都不知道。
青蕪昏了三日。
第三日黃昏才醒。
不是教窗紙上的天光弄醒的,弄醒她的那一點光,在她心裡頭。
閉上眼,反而能看得更清楚。一方羅盤青銅色,虛得像沉在水裡的月亮,懸在她心頭後的什麼地方。
盤面密密麻麻三百六十五個刻度,她盯著,它便轉。她不看它,它也轉。只是轉得極慢,慢的像螞蟻推磨。
青蕪以為自己燒糊塗了,睜眼,再閉眼,羅盤還在。
她盯著羅盤看了很久很久,然後閉上眼,裝作沒看見。
血夜裡學會的頭一件本事,就是有些東西,看見了也要當沒看見。
第四日清晨,寧中則端藥進來,見她睜著眼,驚喜之下險些打翻藥碗。
餵了藥,掖了被角,坐在床邊看著她,看了半晌才問:「青蕪是乳名?大號叫什麼?」
「就叫青蕪,娘取的。娘採藥順手拿藥名當乳名。村裡的丫頭,沒有大名。」
寧中則端著碗,半天沒說話。
山裡的丫頭不配有名字,這孩子說『沒有』的時候,平靜的像在討論今天的天氣。
寧中則放下藥碗,握住青蕪的手:「往後,你在我名下。我寧中則收你做徒弟,頭一個徒弟。」
她一字一字說:「青蕪這個小名,留給你爹娘,留給松溪坳。往後,叫寧婉。寧,是師傅的姓。婉,只盼你這一世,溫婉平安。」
青蕪看著她,喉嚨里有些發緊。過了好半天,才輕輕的喚了一聲:「師父。」
「哎!」寧中則應了,眼圈又紅,扭頭去看窗外:「好孩子。」
青蕪在心裡,把『寧婉』兩個字慢慢寫了一遍。
『婉』?
她默默摸了摸自己這張臉,幾年了,除了爹娘下葬的那一日,這張臉沒做過第二個表情,一肚子的歇後語,一張面癱臉。師傅,您這個名字,怕是取反了。
她又想:姓寧,不姓岳。妙!
舊名字埋進松溪坳的墳里。新名字是她自己從死人堆里掙出來的,這兩個字,她打算對得起。
養病到第七日,能坐了。寧中則從鎮上的書肆買了一本《千字文》,回來教她認字。
「天地玄黃,宇宙洪荒……」
青蕪上輩子當然認字,可這書上的字,筆畫擠擠挨挨,換了筋骨。她認不全。
寧中則也不急,一個字一個字,慢慢的教。
教到『寒來暑往,秋收冬藏。』青蕪盯著那八個字,識海里的羅盤,忽然轉快了。
那八個字她的眼裡忽然活了,字型自己拆開,字義自己湧進來,像井水慢慢浸過石頭。
『秋收冬藏』四個字的底下,浮現出松溪坳村的秋曬,竹篾這樣的紅傘傘,地窖里藏的芋頭,娘親背簍里滾出來的山貨。
她忽然就懂了,這八個字說的不是字,是時節。是她穿過來兩年的日日夜夜。
『露結為霜』,羅盤又是一轉。
她低頭看向窗外,草葉上晨露正白。
「師父。」青蕪說:「霜是夜裡結的,天亮前最白。日頭一出來就沒了,霜是露變的,比露硬,踩上去響。」
寧中則一怔,她教的是字,徒弟還回了一整篇物侯。
寧中則不信,又指著『閏余成歲』四字問她。羅盤轉的慢了,只轉出一個模模糊糊的影子。青蕪搖頭:「這個我不認得。」
青蕪沒曆法,也沒有讀過曆書,羅盤也不給她。
寧中則又驚又喜,只當她天資穎悟,教得起了興致,一日裡竟交出了兩日的量,夜裡還對岳不群說:「這孩子是塊念書的好料。」
岳不群正在燈下寫名帖,聞言『嗯』了一聲。燭火跳了一下,他的神色看不清。
數日後,啟程往華山去。
路很遠,青蕪走一段,寧中則抱一段。
夜裡宿在荒店,她睡著了,識海里的那方羅盤沒有停,三百六十五個刻度,一格一格往前挪。像有人守在磨邊,替她推磨。她沒有內功,磨是空磨,只磨出一點極微的暖,哄著她心口那塊受寒的地方。
青蕪並不知羅盤的事,只夢見井台、竹篾、紅傘傘的菌子曬了一地,娘在井邊提水。
天亮了,寧中則牽她上路。
「師父,華山遠麼?」
「遠。」寧中則回答道:「要走一個月。」
「哦。」她說:「那正好數一數,一萬步能走多遠。」
寧中則笑道:「數罷,數到了,師父給你買蒸菌子包子。」
走出十里地,青蕪回頭望了一眼,山把松溪坳擋住了,什麼都看不見。
她轉頭繼續向前走,那本書里沒有松溪坳,書里也沒有她。她的路,得靠她自己一步一步走出來,華山之路,至此始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