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頁> 武俠仙俠> 目錄頁> 第十章 再回松溪坳

第十章 再回松溪坳

2026-09-26 16:43:15 作者: 月光糖

  可那書里沒有松溪坳,沒有她沈家,沒有這井,沒有這村,更沒有這井下藏著的鑰匙,甚至都沒寫她這號人。

  她是從書頁外頭掉進來的。故事怎麼走,她讀過。故事裡沒有她,如今她把這井裡的半卷書給取了出來,那故事也就不是原來那個故事了。

  她是變數!

  寧婉睜開眼,把九年裡零零碎碎聽出來的,審出來的事,一件一件在心裡排開。這本帳,今天該翻一翻了。

  七年前那個夜裡,三十騎馬匪進村,不搶糧,不虜人,掘地三尺,逼著活口帶路去後山舊窯。

  她那時只當這批馬匪是瘋了,如今卻懂了。後山的舊窯是那位前輩的歸隱之地,下賞格的人知道舊窯,知道鑰,唯獨不知道契。

  早走井沿石,是取走鑰匙。這鑰匙撬不開夾層,夾層里也沒有他們想要的東西,只有半卷書,一枚牌。

  鑰匙到了手,才發覺不對。單有鑰,沒有契,藏物便紋絲不動。

  所以他們還沒死心!

  沙里蛟說:單子是東邊來的。

  左清羽在華山的那句密語:當年雇黑風寨的人,還沒死心。東西,還在井裡。

  一樣一樣全對上了,像一副散了多年的骨頭,一節一節的被拼回原處。

  對到最後這一節,寧婉的指甲掐進了掌心。

  書里也有同樣的事。福州那一家子,滿門老小皆是為了一本劍譜,書里書外,一個路數:為著旁人眼饞的東西,屠人滿門。

  原來不是命不好,守的是自家的契,死的是自家的人,沈家守了四代,連守的是什麼東西都不知曉,到了第五代頭上,賠進去一村人的命!活該!

  原來還是命不好,那些高來高去的俠客們,不可能不知道這些東西留在老實人的手裡,到底會出什麼樣的事。他們不在乎,自己身邊的朋友、弟子,張嘴說了就說了。消息漏了出去,全報在老實人的身上。活該!

  她在井沿邊上坐了許久,日頭過了頭頂,往西斜,鐵牌背面四行小字,羅盤也替她解了。

  四句口訣一樣的話,說鑰,說契約,說藏,說啟。

  但具體的方法,終究還是要落在那份手札上。

  手札,蟲蛀沒了。

  村里人死的真是不值。

  她把油布重新包好,貼身收了,起身往村後去。

  村後的山坡上,兩座墳並排。墳碑是兩方矮石。當初立的是木頭牌,她在上面假模假式的刻了個『人』字。

  石碑上面的字,一刻『顯考沈公大山之墓』。一刻『顯批沈周氏之墓』。

  這字一看就是師父的手筆,但師父卻沒和她說過。

  九年苔痕,把字口都糊了,她蹲下去,用袖子一片一片的擦。

  兩座墳的左邊,長出了一棵野桑樹,手腕粗細,葉子落盡了,枝子在風裡抖。她看了片刻,取下鐵鍬貼著根斬斷把那盆土拍平。

  

  香燭紙錢一應用過,一刀臘肉,兩根蘿蔔,便是貢品。

  之後寧婉進了山,老獵場還在,套索爛了,陷阱塌了。當年爹刻在樹幹上的記號叫樹皮包進去一半,認倒是還認得出。

  溪水瘦了,她把手探進石縫裡,用爹教的法子,手要順水,不可逆,魚信了人,便不掙脫。三條白鱗魚,一條接一條的進了簍子。

  姜太公釣魚——願者上鉤。爹的手法,原來和姜太公講的是一個道理。

  樹上的那層灰樹花,七年沒人采。長得比磨盤還大,她只掰在手邊上最嫩的一圈,摘得乾乾淨淨,一朵雜色的都不要。霜後的山藥枯藤在坡上,她順藤挖下去,挖出兩根胳膊長的野山藥。

  日頭偏西,寧婉在墳前升起火。干松枝,明火,沒什麼煙。

  供奉過的臘肉切片,下鍋焙出一點油,洗乾淨的小花撕成朵放進去,添水慢火燉著,湯色一點點熬成金黃。

  魚泡乾淨,揉鹽包裹在荷葉上,煨進火堆里。白蘿蔔切條,拿鹽和隨身的醋揉了,壓在碟子底下。救急的酸蘿蔔,到底不及娘醃的脆。

  山藥去皮,刀背拍碎,滾水裡攪成羹。起鍋點幾滴麻油。

  三菜一湯,一盂新米飯,齊齊整整的放在墳頭,爹一隻碗,娘一隻碗,筷子擱在碗沿上,酒起三巡,撒在土裡。


  她跪下來:「爹、娘,青蕪回來了。」

  上山十年,師父師伯叫她婉兒,師弟師妹叫她婉師姐。這世上只有這兩個墳頭,還認得青蕪。

  風從山坳口灌進來,松林嘩的響了一聲,隨後又靜了。

  「魚是剛摸的,爹您教我的那個手法,我一次就摸著了,手法還沒生。」

  「野花是老栗樹上的那一叢,以前爹也經常採回來。娘家我挑過,挑的乾淨,一朵雜的也沒要。」

  她一樣一樣說,聲音平平的,像在灶上報菜名。

  「紅傘傘好看,鍋里見鬼。娘教我挑菌子的方法青蕪還記著,不過這時節菌子不好,這次沒摘。」

  松濤一陣連一陣,便像是那年的黃昏,娘在井台邊說話聲音混在風裡,已經聽不真切了。

  眼淚下來的時候,她正低頭看那幾碗酒,一滴滴在酒碗裡,一滴滴在手背上。

  燙的。

  「我師伯,還勞兩位佑他一佑。」

  師父人善,不需他人保佑。但是師伯……佑他,便是佑其他人。

  上輩子她沒這樣的爹娘,這一世,爹娘只給了她七年半,攢了九年的眼淚,一天沒捨得掉。

  她沒去擦,肩膀先塌下來跟,著是背,再跟著,整個人都往前扶下去,額頭抵著墳前的冷土,她哭的沒點聲。

  山里落雪,落得細密,天地間安安靜靜,松濤一陣陣地替她說。

  天亮時她才坐起身,拿袖子擦臉,袖口的灶灰在臉上擦出一道灰印子,她把飯菜一樣一樣埋進墳前的土裡,再磕上三個頭。

  「守了四代人的東西,如今算是傳到我手裡了。」她說:「爹、娘,往後我守著。」

  寧婉收拾鍋灶出村,過溪,上山道,往東北去。

  走出十幾里,他在亂石坡前放慢腳步。

  不是寧婉覺察出什麼,是鳥。

  山樑那頭,一隻岩鴿撲稜稜飛起,貼著松樹梢往南去了,起飛的路線,正對著她身後的山樑。受驚的鳥從它驚的地方跳起來,不會錯。

  她剛才翻這道梁的時候,樑上靜悄悄的,一隻鳥也沒驚著,有人在她後頭,剛剛翻過山樑。

  那人腳下沒聲,路也撿得乾淨,專踩石面,不沾軟土,是個高手。可惜,他不知道,這山裡頭能說話的,不只是人。

  她不停,也不快,照舊走。走到一座獨木橋前,她停下來,走到橋頭,轉身面朝來時的路,便站定了。

  松林里進了片刻,走出來一個人。

  四十上下的年紀,青布短褐,斗笠壓得低,遮去半張臉,只看得見一部風塵色的短須,鞋幫上粘著秦嶺紅泥,幹了又濕,濕了又干。

  他在這片山里轉了不少日子,背上斜背一個長布條,看長短,是劍。

  他在七八丈外站住,抱了抱拳:「姑娘好眼力。」

  「華山寧婉。」她報了名號,右手按住腰間的短刀刀柄:「尊駕綴了我半日,總該禮尚往來。」

  那人不動,也不報名,隔了一小會兒,卻擺手道:「在下沒有惡意,只想問姑娘一句,井裡的東西,可是得了。」

  寧婉心裡一沉,面上不動:「尊駕是誰?」

  那人不答,目光越過她的肩頭,往松溪坳望了一眼,望得很久,像看一個多年的舊相識。

  「我等那口井。」他說:「等了九年。」

  九年,村子燒掉的那年,爹娘死的那年,師父收她的那年,全村人死絕的那年。

  從那年算起,這人就在等這口井。

  「東西既然叫姑娘得了。」他收回目光,落在寧婉臉上:「是緣分,也是債。我勸姑娘一句,井裡的東西,要麼自己收著,要麼交給信得過的人,別交華山。」

  「華山,是我的師門。」

  「你爹當年。」那人淡淡道:「也沒交。」

  寧婉如遭雷擊,忍不住往前踏了半步:「你認得我爹?」

  那人不在搭話,轉身便走,旁邊一叢酸棗棘子擋路。他反手一撩,布囊里奪出一截劍光,一捧光,密密的,碎碎的,像漫天雪片裡開出來的一捧花,那從酸棗枝連刺齊齊斷成寸許,紛紛揚揚落了一地。

  這一手劍,她叫不出名目。華山的劍,她看了八年,板板正正,一板一眼,不是這個路數。這劍輕、密、快,處處搶在人意料之外。


  那部書里倒寫過這樣的劍,崖上那位前輩出劍行雲流水,任意所致。她當年讀書讀到那個段落,只覺得是紙上形容,今日便見著了真的。

  她記下了。

  那人幾個起落,人已在數十丈外,一句話隨風飄回來,飄的斷斷續續。

  「別交……華山。」

  她立在橋頭,沒有追,追不上。追上了,也問不出來。她低頭看著自己摁在刀柄上的手,手很穩。可她仍然聽得見自己的心跳,心,不穩!

  這句話若是從書上讀出來,她只會當是江湖裡尋常的挑撥。此刻站在橋上,山風撲面,她把每一個字都原樣收下,不忙信,但也不必急著忘。

  當晚,她宿在山口的背風處,就著火堆把手扎前大半卷,一個字一個字的轉錄下來。

  鐵牌正反兩面的劍紋字樣也踏在紙尾。抄到後半夜,她揉著手腕,這一晚上倒像是孔夫子搬家——儘是書。

  寫完,原扎與鐵牌貼身收好,抄本單放一處,她吹了火,靠著石塊坐下來。

  黑暗裡,意識海中的那方羅盤緩緩的轉,三百六十五枚刻度,一枚,一枚,安安靜靜。

  明天,便啟程回華山。

  回華山那日,落了今冬頭一場雪。

  雪倒是下的不大,落在石階上薄薄的鋪了一層白。寧婉踏雪上山,一級一級,數到九十九級,便見著師父在山門口等她。

  寧中則上下把她看了一遍,看眉眼,看氣色,看她背包袱的手,看她走路穩不穩。看完了,什麼也沒問,只是說了一句:「灶上還溫著飯。」

  飯是新悶的,鍋巴鏟的整整齊齊扣在碗底,焦香。寧婉吃得很慢,吃完了就把碗筷洗乾淨,擦乾,歸位。

  師傅坐在灶台邊的小凳上,添了兩回柴,一句也沒催。

  師徒兩個,一個吃飯,一個添柴。火堂里的火光燒的旺。

  寧婉一直假裝活得輕鬆,那晚跪在墳頭,四周無人,卻有一雙手撕下了她的全部偽裝。

  寧婉累。

  她也不知到底是因為什麼還支撐她現在撐著。

  為父母的仇,為師父的愛,亦或者為了碗裡的這口飯。

  寧婉想家了,前世里的那個家,那個沒爹沒娘的家。

  正氣堂里生了炭盆。師伯坐在案後,師傅坐在下首,她進門行禮,一卷桑皮紙雙手呈上。

  「井壁的夾牆裡有夾層,在水面之上三尺,東面,五塊活磚。」她一五一十的盤著帳:「磚後頭有東西,油布裹著,半卷手扎,一塊鐵牌。手扎後有小半段蛀了,剩下的意思,弟子撰在這紙上。」

  岳不群接了副本,就著火光一頁一頁的看,堂上很安靜,只有師伯手指翻動紙頁的聲音。

  師父也湊過去,看到一半,眉頭便緊鎖起來。

  劍宗的一位前輩因氣劍之爭而心灰意冷,封建歸隱。隱在松溪坳後山的舊窯,臨終遺命託付松溪坳合村守靈。立契的是村中的沈氏,井沿石為鑰,鐵牌是契。鑰在明,契在暗。

  要守四代人,卻不知守的是什麼。至於那藏的東西是什麼?又藏在哪裡?如何啟?恰是蟲蛀掉的那一小部分,一個字不剩。

  「原物呢?」岳不群問。

  「原札殘脆,路上怕有閃失,弟子收妥了。」她說:「鐵牌,在弟子身上。」

  這話一個字也不假。岳不群抬眼,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停,便不再問。只是轉頭向師父問道:「師妹,你是何意見?」

  寧中則道:「屠村血案的根子,又是劍宗的舊物,劍宗……也是華山的。說到底,還是華山欠下的債。

  依照五嶽舊例,掌門會得知會。華陰縣衙那紙海捕文書,也該是時候重提。血債總得有人償,華山行事向來堂堂正正,何苦藏頭露尾,還累了一村人的性命。」

  岳不群放下手裡撰抄的副本,思索良久,方才開口:「師妹。其一,手扎是殘的,真偽未辨,安知不是有人做局,引華山入瓮。

  其二,知會掌門會,五嶽皆知便是江湖皆知。匹夫無罪,懷璧其罪。到那時人人都知道鐵牌在一個十六歲的女弟子身上。

  師妹,你是害她?還是護她?

  其三,官府那條線。沙里蛟已然伏法,余匪星散,一紙文書,卻催不動東邊的主使。」


  寧中則聽罷,道:「照這麼說,官府不催,掌門會不知會,那這筆血債就這麼擱著?婉兒一村人的性命換一個『等』字?」

  「不是擱著。」岳不群道:「是等他們自己送上門來。人證、物證俱全的那一日,師妹,那才叫血債血償。」

  師父嘆了口氣,莫可奈何:「那依你,怎麼辦?」

  「按下不動。」岳不群又掃了一眼桌上的副本:「鑿石頭的人,九年都不死心。如今這井裡出了東西,左清羽知道,那知道的人就未必只他一個。風聲已露,只爭早晚。他們要找契,契在何處?」

  岳不群語氣頓了頓,目光轉向寧婉,笑容不變:「東西在婉兒身上,躲是躲不開的,莫若以靜制動,開春我帶婉兒下山歷練。明里是歷練,暗裡是將計就計,等他們自己尋上門。」

  師父臉色一沉:「拿孩子做餌?」

  「師妹。」師伯慢慢道:「婉兒不是尋常孩子。幾年前松溪坳的那一晚,三十幾個馬匪,她活了下來。師妹,你這徒兒,不是一般人。既不是一般人,就得用非常的法子。」

  寧中則一時語塞,轉頭看她,眼裡又是疼又是怒,卻不知該朝誰去。

  寧婉垂手站著,眼觀鼻,鼻觀心,心裡卻在很深的地方,嘆了口氣。

  上輩子那部書里,這位君子劍後來做過什麼,她記得清清楚楚,後頭的手筆,讓人心裡發涼。

  此刻堂上炭火暖暖的,師伯的笑容溫溫的。一番話滴水不漏,同書里寫的一字不差。寧婉面上恭敬如常,但心裡那桿秤,又往深里沉了一寸。

  堂上靜了片刻,寧婉開口:「師伯說的是。」

  兩人都看向她。

  「他們要的東西在我手裡,躲得過今年,躲不過明年。與其滿山追狐狸,不如守在狐狸必來的地方等著。我爹是獵戶,這是爹的道理。」

  滿堂的道理,繞來繞去叫寧婉一句話,硬生生拆成了山里人的帳。岳不群看著她,撫掌笑了:「好,守株待兔,倒是我著相了。」

  寧中則瞪了她一眼,到底沒再反駁,只丟下一句話:「鐵牌,須臾不得離身。出門在外,寅時記得添衣。」

  退出來,廊下風冷。寧婉在心裡說:師伯要引蛇出洞,蛇肯不肯出,幾時出,騎驢看唱本——走著瞧吧。

  三日之後,左清羽的第二封信到了。

  仍是火漆封口,送到山門外,呈進正氣堂。岳不群拆了看了,遞給寧中則,兩人看完了,才叫人去喚寧婉,信上寥寥數行。

  「月末望日,華州赤水渡,攜鑰一晤,了卻當年公案,清羽再拜。」

  鑰匙?!

  寧婉立在堂下,心裡咯噔一聲,像雪壓斷了的樹枝。

  手札上寫:井之沿石為鑰。

  鑿石頭的是一路,寫信的又是一路,這一路竟也知道得清清楚楚。


關閉
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