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鑿石頭的人拿走了鑰匙,寫信的人知道鑰匙是鑰匙,契約是契約。多半不是一夥的。」
岳不群拈著信紙沉吟不語。對於我猜的,他既沒說是,也沒說不是。
寧中則道:「不是一夥,倒有幾伙。月末這一晤,是龍潭?還是虎穴?」
「是餌,也是路。」岳不群把信壓在鎮紙底下:「去或不去,不必今日定,信在堂上放,著人就跑不了。」
當夜,寧婉回房打坐。
子時剛過,意識海里那方羅盤,忽然顫了一下。
每晚皆是如此,只是這一回,似有不同。
三更,三百六十五枚刻度一齊顫動,嗡嗡如風過琴弦,盤針本隨他吐納緩緩遊走。此刻卻死死定住,一動不動。針尖牢牢咬定東北方,正氣堂的方向。
信——在鎮紙下!
寧婉試著收斂心神,羅盤從不理她。九年了,這羅盤在他心裡轉了九年,平時雖算不上順她的意思,但也從來不違她。
今夜它自己動了,像一頭睡了九年的獸,忽然豎起了耳朵。
她起身披衣,推開窗子,窗外雪光微明,滿山萬籟無聲。羅盤的指針紋絲不動,死死咬住東北那一角。
寅時,心脈里的那點舊寒如約而至,一針一針的刺進來,寧婉扶著窗梳,等過了那陣痛,心裡反而踏實。老毛病是最準的,比什麼都准。
天將亮時,羅盤忽然靜了。三百六十五枚刻度各歸各位,緩緩流轉,仿佛昨夜種種,從未發生。
正因為靜得這樣乾淨,她才確信昨夜不是錯覺。
羅盤在示警!為著那封信,或者為著信後頭的那人。她讀過故事,可故事裡並沒有這方羅盤。
她和它一樣,不知從哪裡來。今夜它頭一回自作主張,她便一回頭,認下了它的主意。
天亮後她去院裡晨課,寧中則見她眼下有一層青黑,皺眉道:「夜裡心口又疼了?」
「沒有。」寧婉說:「想事來著,沒睡安神。」
師父沒有追著問,只說:「今晚早些睡。」
又過了一日,她照舊進伙房,陸大有湊過來:「師姐,這兩天你又沒睡好?」
「想事。」寧婉切菜,刀起刀落:「十五個吊桶打水,心裡七上八下的。」
陸大有砸舌:「天底下還有能讓師姐心裡七上八下的事?!」
寧婉難得的翻了個白眼,一言不發的繼續切菜。
到了晚上,她閂了房門,取出針線缽籮,又取出那件棉甲。
棉甲是師父前年冬天給的,並不是戰陣上用的盔甲。舊棉絮,細布面,胸口後背各有一層夾層。
寧婉把鐵牌用油布裹了三層,比著夾層寬窄插了進去,拿針線把它縫死在護心的那一塊上。
針腳用的是鎖邊法。
娘教她鎖邊是六歲的那年冬天,娘在燈下縫藥囊,她湊在旁邊看,娘伸手就把針線遞到她手裡。
針腳要密,走線要勻,線頭要藏進去才不磨手。
那時她縫的彎彎扭扭,一晚上扎了四回手指。娘雖然笑,但也不幫她縫,只是把著她的手腕,一針又一針的練。
十年之後,燈下只剩下她一個人,針腳又密又勻,一針也不歪。縫到最後一針,她把線頭藏進夾層里,貼著鐵牌鎖的邊,藏的好好的。
寧婉穿上棉甲,外頭罩了衣裳,抬手按了按心口,一塊硬硬的東西貼著心頭。隨著她的呼吸,輕輕的。
臘月里某一日的午飯,飯堂人齊,岳不群撂下筷子道:「開春後,我帶婉兒下山歷練,走一遍關中道。」
飯堂里靜了一瞬,跟著就炸了。
「師姐去哪兒?」陸大有嘴最快。
「我也要去!」岳靈珊緊跟著跳起來,扒著桌沿:「我跟婉婉姐姐去!」
「你先把今早的功課補完咯。」師父搖頭苦笑,這世道,怎麼能隨便把小女孩子放出去。
岳靈珊撅了撅嘴,沒敢回,轉頭小聲問高根明:「師兄,關中道上有好吃的麼?」
高跟銘想了想,很認真的說:「不知道,得帶了鍋才知道。」
「食不言。」岳不群拿起碗筷。
滿堂頓時鴉雀無聲,只剩下灶上燉湯的咕嘟聲。過了半晌,岳靈珊到底是沒忍住,湊到寧婉耳邊:「婉婉姐姐,你回來的時候給我帶糖糕。」
「帶兩塊。」寧婉道:「帶兩塊回來給你吃。」
午後的伙房,是岳靈珊的天下。
寧婉發了一塊面,揪了一小團放到岳靈珊手上,自己先捏了一隻小兔打個樣。
岳靈珊學著捏,捏出來的兔子耳朵長在屁股上,兩條腿一邊粗,一邊細。看不出是兔。
「耗子都不長這樣。」寧婉說。
「是兔兔。」岳靈珊急了:「會上樹搗糖糕的那種兔!」
「耗兒也上樹。」寧婉面不改色,拿過岳靈珊手裡的那隻四不像,順手幫她捏了。
「喏,這樣子才像兔。」
一隻歪脖子兔,歪的很有精神。
岳靈珊看了半天,咯咯咯的笑起來,趴在案板上照著歪脖兔的樣子又捏了五隻,一隻比一隻歪的厲害。
蒸出來,蒸氣熱騰騰的一屜小獸。岳靈珊端著屜滿院跑,逢人便舉著喊:「我捏的!這兔兔我捏的!」
寧婉在旁邊揉面,頭也不抬:「王婆賣瓜。」
「誰是王婆!」岳靈珊跺腳。
「誰舉著瓜,誰是王婆。」
岳靈珊連忙把屜子藏在身後,想了想,又取出來。想了想,又藏了回去。藏到第三回,她才湊到案邊,仰著臉問:「婉婉姐姐,你小時候捏麵人麼?」
「捏過。」寧婉一邊揉面,一邊指著歪脖兔子回答:「捏的比你丑。」
「還有比耗子丑的?」岳靈珊不信。
「有。」她說:「沒上蒸鍋,自己就塌了。」
岳靈珊想了半天,也沒想通怎麼面人會自己塌掉,但最後到底是信了。到晚飯的時候,歪脖兔上桌,她自己吃了四個,剩下的兩隻硬塞給寧婉。
令狐沖是聞著味兒進來的,他夾起一隻歪脖兔開始端詳:「這烏龜捏的肥。」
「是兔!」岳靈珊瞪他。
令狐沖點頭:「那就是兔。」
岳靈珊氣得去撓他,寧婉把一碗麵條推到他面前,隔開了這一場官司。
酸湯的,醋擱得足,上頭臥著一塊焦黃鍋巴。
「黃鼠狼給雞拜年。」寧婉拎開炸毛的岳靈珊:「吃你的面。」
令狐沖捧著碗笑:「師姐這話是罵我,面倒是香的很。」
呼哧呼哧的喝掉半碗麵湯,然後把碗放下。
「婉師姐。」
他叫的是『婉師姐』,不是嘴貧的時候偏要喊『師妹』。
「你下山那天。」令狐沖問:「能帶上我不?」
「怎地不去問師伯?」
令狐沖連忙搖頭:「師父沒那麼容易答應,還得婉師姐支個招。」
寧婉眉頭一挑:「端得住鍋你就跟著來。」
令狐沖一怔:「就這?」
「就這。」
令狐沖盯著寧婉看了兩息,忽然咧嘴,把剩下的半碗麵湯一口喝乾,碗一撂:「成!從明兒起,我每日練端鍋!」
「站樁時練。」
次日凌晨,天沒亮透,伙房門口果然蹲著個人影。膝蓋上端著一口鍋,端的四平八穩,一臉得意。寧婉開門,看了令狐沖一眼,往門邊一指:「柴。」
那一早晨,令狐沖劈了小山似的一堆柴。晌午吃麵,他握筷子的手一直在抖,陸大有一邊替他夾面,一邊笑:「大師兄,明天還來端鍋不?」
「端!」令狐沖咬著筷子:「鍋是死的,柴是活的。」
誰也沒聽懂這話,可誰都覺得,這話大概是對的。
日子一天一天短,又一天一天長,雪落了化,化了落。入冬以來,寧婉照舊,隔三差五往正氣堂送一盅燉湯,師伯的份例,自然是不能缺的。
分內的事,寧婉從來都辦的妥帖。夜裡封了火,她常在伙房的屋檐下站一會兒。
她心裡有本帳,這故事到今個,還不算開場。令狐沖還沒遇上他命里的那位前輩,還沒正經下過山。
福州府的鏢旗這一會兒還掛的筆直,往後十年的驚濤駭浪,她都讀過。只是書里沒她這人,井裡那半卷書,胸口這塊鐵牌,硬生生把她釘進了這個故事裡。
青蕪是她娘拿草藥取的小名,留在了松溪坳的墳前。寧婉是師傅賜的大名,往後要靠她自己去掙!
兩個名字,兩段命。一個知道故事走向的人,站在這故事的開頭。手裡攥著自己的變數,這條路該怎麼走,她心裡大致有譜。
一筆一筆都記在心裡那本帳上。一個原本不相干的人,一舉手,一投足,或許該死的人就能活下來,而本該活下來的人,就不一定了。
趁著該來的都還沒來,松溪坳的這本私帳……是該翻一翻了。
這天晚上,寧婉照舊最後一個離開伙房,封火,蓋灶,把明早的老面盤挪到灶邊溫著,一樣一樣她都看過了。
寧婉立在房檐下。
雪停幾日了,山風從北面下來,穿過後山松林,一陣又一陣。華山的松濤和松溪坳的松濤是一個聲音。寧婉正要回房,忽然頓住。
風聲底下,還有別的聲音。
極遠,極輕,一陣一陣的,隨著風送上來。
嘚~嘚~嘚~
是馬蹄。
夜裡的山道上,本不該有馬隊。她立在屋檐下,一動不動的聽
風一陣大一陣小,那蹄聲便一陣有一陣無。
數不清有幾匹馬,依稀辨得出方向。從東面的山道上來的,望仙鎮的方向,官道近山的方向。
東邊,沙里蛟招供那句話。寧婉還記得清楚:單子,是從東邊來的。
棉甲底下,那塊鐵牌貼著心口,線頭藏得好好的。
馬蹄聲還在風裡,一陣又一陣,不緊不慢的往山上來。
寧婉轉身回屋,沒有點燈黑。夜裡意識海中那方羅盤三百六十五枚刻度,像之前指著正氣堂那樣,一齊顫起來。
羅盤支的招,認的道,應該靠譜。只是它不說話,到底認的哪條道?支的什麼招?得靠寧婉自己去悟。
但寧婉知道,那嘚嘚的馬蹄聲,必須與自己有關!這便夠了,羅盤自有分辨。
屋裡黑著,寧婉坐在床沿,左手捂著胸口,右手攏在袖中。
羅盤還在顫……
不是平日格物時勻勻的轉,也不是寒夜寅時一頓一頓的滯。就是顫,一枚傳著一枚,從盤心蕩到盤沿,像一盆靜水,叫人用手指頭點了一下。波紋一圈一圈壓都壓不下去。
寧婉坐在床邊等,等那若隱若現的馬蹄聲由遠及近,等那問山的人開口。
「站住。什麼人?」
是令狐沖的嗓音,帶著夜巡人又冷又懶的調子,梆子剛敲過三更。
寧婉起身出門,沒拿燈火,房屋檐下她站慣的那塊地方,正對著前院。
夜風從北面的松樹林裡灌下來,一陣緊過一陣。她貼著廊柱的陰影站定,不動。
山門那頭的燈籠亮了,先是一盞,然後是兩盞。馬蹄聲到得山門前,停住。
三騎,三匹馬。馬打著響鼻,白氣在燈影里一團一團的。
為首那人翻身下馬,拱手。聲音放得又低又穩。
「山夜冒昧,華陰道上錯過了宿頭,聞說貴派山門在此,特來告個方便,在下洛陽順記綢緞莊,常貴。販綢緞的行商,前往長安發貨,絕無歹意。」
守夜的陸大有提燈照他,上上下下照了個遍,常貴也不惱,笑盈盈的任由他這麼照著,只是雙手一直打著拱。
「少待。」令狐沖按著劍,冷聲道:「我師傅的山門,不做客店。」
「是,是!當然,叨擾!」
不多時,正氣堂方向燈火次第亮起,岳不群披衣而出,青袍齊整,鬢髮不亂。倒像等了半夜的客,不似三更被人喚醒的主人。
常貴搶先一步上前,深深作了個長揖:「洛陽常貴,叩見岳先生。久聞君子見清名,今夜唐突,失禮至極!」
「貴客遠來,何禮之有?」岳不群側身還了半禮:「山中夜寒,先請廳里坐。」
偏廳里點起炭盆,令狐沖負責看茶,寧婉提著湯壺進去添熱水,看清了那三個人。
為首的常貴,四十上下年紀,黃面微虛,笑紋極深。端茶的手很穩,小指微翹,姿勢很好看。另外兩個沒進廳,抱臂立在檐下,一高一矮。進門時她瞧見了,兩人齊齊側了側身。先看的是院牆兩角,不是腳下的門沿。
獵戶看人,先看手腳。
常貴那雙手,虎口有繭。右手食指第二節疊著一道厚節,那不是撥算盤撥的,也不是搖繩勒韁勒的,是刀繭。單刀貫手,繭生在同一個位置。她爹手上就有一模一樣的一層。
寒暄無非是路上太平不太平,貴號買賣興旺不興旺,常貴對答如流,說行市,說今年綢緞漲了價,說長安米貴,滴水不漏。
說到半途,他一拍額頭,似是忽然想起一般,命矮個的那個取來一隻禮匣,雙手奉上。
「夜叩山門,無以為敬,文銀兩百兩,杭緞四匹,遼東參一匣,東道之敬,望先生笑納。」
岳不群擺手:「使不得。華山清修之地,無功不受祿。」
「唉,一柱香的香火錢罷了。」常貴笑容不變:「先生若過意不去,替鄙東家祝籌買賣順遂,便算全了這份心意。」
「貴東家是……」
「鄙東家姓甚名誰,小人也不知。」常貴笑道:「我們跑腿的,只知道東家雅好古物,一擲千金而已。」
話頭一轉,轉得極其自然:「說起來倒是巧得很,前日在華陰縣打尖,聽鎮上人閒話,說貴派近年得了件古物,好像是從一口井裡起出來的,一塊石頭?或是別的什麼物件?」
廳里靜了一靜,碳盆里一塊炭噼啪爆了個火星。
岳不群端起茶盞,綴了一口,方才道:「哦?什麼舊物?」
「小人也是聽來的,說不真切。」常貴欠身:「若是訛傳,先生一笑了之,若真有此物,東家願出三千兩黃金收購,權當與貴派結個善緣。」
「三千兩黃金,可置下半條華陰街了。」
「鄙東家以為,物有所值。」
「先生聽岔了。」岳不群放下茶盞,笑意溫和:「華山無井,只有幾眼山泉。煮茶尚可,起不出石頭。至於舊物,華山窮山小派,幾卷經書,幾柄舊劍,別無長物。鎮上的人消遣我等,先生也就當消遣聽罷。」
常貴若有所思的點點頭,忽而撫掌而笑:「也是,也是。山野傳聞,如何做的數。倒是這茶好,比長安城裡的還好。」
這一晚,賓主盡歡,岳不群撥了東客房三間,添了碳。常貴千恩萬謝,一路作揖進去。禮匣原封抬迴廊下,只收了一張名帖。
四更之後,山里靜了下來。
此時寧婉已睡不著了,也不打算再睡,她披了棉襖,摸黑往後院馬棚去。
華山養著兩匹馱東西的騾子,馬棚是現成的。來客的三匹馬,全拴在最裡頭。
好馬!口青,蹄圓,膘厚,毛色在草料氣里泛著暗光。這樣的馬馱綢緞?屈才!
鞍是好鞍,只是馬鞍的旁邊卻沒有掛物的馱子。販綢緞的?綢緞呢?
馬背上乾乾淨淨,連個搭鏈都沒有,深更半夜趕路,貨丟哪兒了?她夜裡沒進過前廳,晚上三騎進門,前院也只有這三匹馬。
空的,來時既然是空的,那馱的就不是綢緞。
寧婉溜進馬棚,先伸手,掌心向上,慢慢的遞過去,馬頭那裡呼的打了個響鼻,然後把口鼻伸過來,嗅了嗅寧婉的手,沒躲。
獵戶家的規矩,先遞手,後近身,牲口都認這個。
她蹲下身去,以手摸蹄。
馬蹄鐵是平頭釘,釘頭整齊,正經腳店的活,可這馬掌新得不對頭!洛陽到華陰官道幾百里,這馬掌的掌面,早該磨出一層暗亮的舊色。
可這四枚馬蹄鐵菱角還利著,釘眼發白,顯是剛釘上蹄沒幾日。
上山前才換的掌,三匹馬一齊換的,一匹都不落。還是有人統一下的令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