寧婉沿著馬蹄的邊緣用手摸,馬蹄面的角質層上,一層舊釘眼。
彎鉤釘帶鉤,吃釘的角度斜,釘眼都咬在外緣。
平頭釘是正釘,釘眼都騎著白線。這幾匹馬的馬蹄壁外緣,斜斜一圈舊眼,密密的。
換掌之前,釘的是彎鉤!
這種釘法,寧婉七歲就認得。他爹蹲在門欄上講過:正經馬號腳店釘掌用平頭釘,護蹄。山裡的馬幫匪幫才用彎鉤釘,走山路抓地不打滑。
走過的山路,蹄印里留個鉤子,自家人認得,傷蹄,費釘。正經行商嫌不划算,不用。
黑風寨的馬,就是這種釘。沙里蛟的馬,也是這種釘。
洛陽順記的馬,把這種釘換了。換掌的人想的周全,銀子花的到處都是,只有這蹄子上的舊釘眼,他換不掉。
寧婉拍了拍馬腿,站起身來退出馬棚,夜風一吹,才發覺自己的後背心裡出了一層細細的白汗。
回房的路上,意識海里的那方羅盤終於是不顫了,四平八穩靜靜的轉,轉到她躺下才慢下來。
帳,又多了一行。洛陽順記、常貴、東家、三千兩黃金、彎鉤釘。
一行行的新帳前頭,還壓著舊帳。七年半前,火、井、爹和娘。
她在黑暗裡睜著眼,把新帳舊帳在心裡過了兩遍,像是在盤點缸里的醃菜,一壇一壇碼齊了,才闔眼。
次日天明,雪後初晴。
常貴三人告辭,話說的漂亮:「叨擾一夜,感激不盡,來日方長,來日方長。」
岳不群命人奉上一匣華山黃精,禮匣依舊是原封退回。常貴笑著收了黃精,作揖牽馬,轉身便下了山道。
晌午,令狐沖從山下巡路回來,扒著伙房的門框問:「昨個夜裡那三個,什麼路數?」
「掛羊頭,賣狗肉——沒有真貨。」
令狐沖噗的一聲笑出聲來,笑完又問:「三千兩黃金買塊石頭,瘋的?」
「三千兩黃金是幌子。」寧婉往灶膛里添柴:「真肯掏錢,那銀子也是扔進水裡的石子——光聽個響。他們不是來買東西的,是看咱們肯不肯接這個茬。」
「接了又如何?」
「接了,他們就知道東西在哪。」
令狐沖撓撓頭,端著一屜剛出籠的饃饃準備走,結果剛出門又轉頭問:「師姐,你怎麼什麼都知道?」
「你剛接了這一屜饅頭,我便知你要去食堂。」
令狐沖一愣,隨即反應過來。華山的弟子定時在食堂開飯,他不說接了這一屜饅頭,便是端了其他飯菜,只要接了,下一步自然是往食堂去。
「師姐,你的意思是……」
「守夜的耳朵長。」
當夜寧婉照舊給正氣堂送湯,化雪的時節,檐下滴水。她拖著漆盤走到廊下,裡頭說話的聲音不高,她便頓住了。
是師父的聲音:「左清羽的信,赤水渡之約,我們當真還要去?」
「如期赴約。」師伯的聲音:「若是要改日子,反倒是漏了怯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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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歷練呢?」
「一切如舊,人還是那三個,東邊既然是遞帖子來的,索性便將計就計。」
片刻後,岳不群接著說道:「餌,要做實。」
「婉兒也在裡頭。」
這一回,師伯沉了片刻:「正因為她在,魚餌才做得實。」
檐下水滴答聲不斷,落進她心裡,她站的筆直,面上卻什麼都沒有。
正因為她在。
寧婉的胸口貼身縫著什麼,師傅和師伯都知道。
師伯把她下進這盤棋里,也是明擺著的。旁人聽了該心裡發涼,但她不涼。
她的帳和師伯的帳,眼下是同一個方向,東邊要來,就得讓他來。來了,才有機會看得清路數。若是再這般敵暗我明,這帳也不知道猴年馬月才能翻篇。
寧婉端湯進門,一樣一樣的布好,退到門邊行禮。
師父看著她:「外頭站了多久?」
「聽雪化。」
師父哭笑不得:「你這孩子,落雪你聽,化雪你也聽,你耳朵里就沒別的了。」
「有,水滴石穿。」
師伯在燈下翻那張名帖,聞言抬頭看了她一眼,隨即便笑了。
一如既往的溫和,但眼角的光卻不一樣。寧婉知道,這一輪師伯多半是滿意的。
夜裡她回房,師傅一直送到廊下,又替她攏了攏衣領子,低聲的問道:「行程雖然要緊,但要不要緩一緩?三月里河風還涼,你的心口……」
「換湯不換藥,緩不緩,涼不涼,都是那副藥。」
師傅一怔,隨即笑出聲。在她額頭輕輕戳了一指:「你呀。」
等師傅轉身離開,寧婉才回房休息。
夜裡,她又把那幾句話擺了出來。
赤水渡、三月、望日、餌、做實。
師伯的棋和自己的帳,眼下往同一個方向去,只是師伯數的是棋子,她數的是人心。這一層,誰勝誰負不好說。師伯的棋下的是長遠,不止松溪坳這一村。而她看的,只是自己的帳。
打那日起,伙房進入了備戰狀態,這是寧婉的說法。
磨麵,烙鍋盔。鍋盔要三棱厚的,必須干透!擱半月不壞,掰一塊下來,就著水就能頂一天。
炒麵另起一鍋,黃豆,芝麻,粗鹽,焙的噴香。炒麵要磨成粉,油紙袋裝好,這是急行軍的口糧。醬肉切塊,抹蜜風乾,醃菜起了兩壇,壇口油紙要紮緊。
陸大有蹲在灶邊試吃,頭一塊鍋盔火候過了,糊了底。他搶過去就啃:「糊的才香,糊的才香。」
高根明管磨麵,飯量大的人推磨就有股韌勁兒。石磨咯吱咯吱響,從早轉到晚,滿伙房的麥香,豆香,芝麻香,混著化雪的潮氣,一路飄進正氣堂——舌尖上的華山。
誰的乾糧誰自己背,出發那日,一人一份,個人心理個人數。一是一,二是二。這話寧婉只說了一遍,高根明記在紙上,貼在磨房的門後。
岳靈珊天天來,搬著個小椅子坐在案邊,看她裝口袋。過了許久,小丫頭終於憋不住了,把她拽到廊下,背著人,扳著指頭自顧自的算。
「婉婉姐姐,你回來要教我捏糖糕花,要會拉絲的那種,還要教我在糖糕上寫字,寫我自己的名字。」
「說出口的話,便是潑出去的水——收不回。」她道:「記下了。」
「什麼水呀?」岳靈珊眨眼。
廊下曬太陽的高根明笑的從凳子上溜了下去。岳靈珊莫名其妙,便跟著笑,笑完伸出小指頭:「拉鉤,一百年不許變!」
「一百年太長,我先拉一年的。」
「就拉一百年的!我娘說的!」
「師父還管糖糕?」
「管!」
寧婉無法,只得和岳靈珊拉了一百年的鉤。轉身回到灶間繼續忙活。
至於令狐沖,這個冬天,他幾乎就是窩在伙房裡過的。
自打寧婉說了那句:「端得住鍋就跟上。」
令狐沖這人就魔怔了。
起初是端空鍋,平底鐵鍋,雙手端著,要麼站樁,要麼端著在院子裡走圈。
後來添半鍋水,再後來端深腹的銅鍋,滿鍋水。水面上擱一片菜葉,菜葉不許滑到邊上。
雪天端,風天端,站樁一樣端。全山起初看他笑話,看著看著,便看出了門道。
這兩條胳膊沉下去,肩膀松下來,一鍋水端的紋絲不動,這本身就是頂級的樁功!
二月末這一日,令狐衝來請她驗收。
「山門石階,九十九級。」令狐沖有些得意:「端一鍋水上去,一滴不灑。師姐,你得親眼看著驗收。」
那天半山的人都來看,令狐沖挽起袖子,單手平端一鍋清水,從一級起,一步一步,走的很慢。水先是晃,晃著晃著,平了。
到走完一半,一陣山風吹來,水面紋絲不動。到了第九十九級,他站定,轉身,鍋口平平朝外一傾,滿鍋的水潑出去,澆了崖邊的老樹一身。石階上一滴都沒散。
滿山喝彩。岳靈珊拍手拍的最響,當場從懷裡掏出一塊小木牌獻寶,不知何時削的。上面彎彎扭扭的刻了個『火』字:「大師兄,火房的腰牌!」
令狐沖鄭重其事的掛在腰上,沖寧婉一抱拳:「師姐,可算是出師了?」
「出師了。」
「就這?」
「就這。」
「鍋呢?」
「鍋是伙房的。再想練,自己買一口。」
令狐沖當場一頓。當夜,他自己下山,從華陰鐵匠鋪那裡捎回一口小銅鍋,鍋底打的厚厚的,擦的雪亮。寶貝似的拴在行囊上,從此每日晨課完,院裡都能看著大師兄蹲著,端他的鍋,跟老農伺候他的地一樣。
陸大有不明白:「師姐,你一句話的事,怎麼不攔著他點,由著大師兄瘋。」
「鴨子划水——水底下使勁。」
至此以後,陸大有逢人便講:「大師兄腳底下使勁兒!」
出發的日子定在三月初三。
前一夜,令狐衝來伙房蹭飯,一碗酸湯麵,呼嚕呼嚕,吃完了也不走。問:「師姐,師父明知道有人盯著你,為什麼還帶著你去赴約?」
「姜太公釣魚——願者上鉤。」
「東邊的那位是魚?」
「泥鰍。」寧婉收碗:「他不會咬鉤,但是他會攪水。」
令狐沖砸摸半天,才覺出點味兒來,一拍大腿:「攪水的,那不得拿網抄嗎?」
寧婉點頭:「嗯那,所以餌要做實。」
晚上,她拆開棉甲,取出那塊鐵牌,細細又驗了一遍。依舊是看不出名堂,羅盤也沒有反應。於是便又將它原樣縫了回去。
寧婉是很有耐性的人,但有些事,有些物,卻仍會忍不住時常摸出來看看。睹物思人,也是盤那筆帳。
睡前她把這幾天的醃菜碼進缸里,灶王爺前的香灰抹平,老面盆挪到最暖的灶角。蒸飯的火候口訣給高根明講了三遍,高根明一條條記在紙上,記完說:「師姐放心,燒糊了的我自己吃。」
就是這樣寧婉才不放心,以高根明的食量,這得燒糊多少啊?
三月初三,天青。
山腳下腳店雇了兩匹馬,一頭騾子。寧中則送到山門,話不多:「出外聽你師伯的,夜裡心口莫受涼,寅時難受了,千萬別硬熬,叫人。」
「嗯。」
「到了華州,捎個信兒回來。」
「嗯。」
師父還想說什麼,末了只把她的領口又緊了緊:「去吧。」
高根明、陸大有抬著行囊送到石階口,陸大有紅著眼圈,嘴裡還叨念:「師姐,回來給我帶華州的柿子餅……」
高根明連忙伸手在他後腦上拍了一記:「大有,三月天裡,哪來的柿子餅?」
說完自家眼圈也跟著開始不爭氣起來。
倒是岳靈珊這個小丫頭,老老實實的跟到了山門外,卻忽的踮起腳,往寧婉的包袱里塞了個油紙包,塞完扭頭便跑。
寧婉摸出來一看,卻是兩塊糖糕,還帶著被窩裡的溫度,糖糕面上還歪歪扭扭的畫著兩個小人,卻看不出哪個是哪個。
隊伍下坡,岳不群在前,令狐沖居中,行囊上還拴著那口小銅鍋,在太陽的照射下直晃眼睛。寧婉殿後。
九十九級階梯,一級一級走下來,到最後一級,她站住,回頭。晨光正照在山門上,門裡是松林,松林後頭伙房的煙囪升起了頭一縷新煙。細細的一線,叫風扯的有點斜。
再往上,玉女峰的雪頂白的發亮,寧婉站了兩息,轉身。華山在身後,春天在前頭,東邊的那筆帳,這一趟,本錢帶足了。
餌,坐實!
出華山往東,官道兩側的不知什麼樹冒了芽,麥田返青,一路春氣。
隊伍兩馬一騾,岳不群居中令狐沖在前,她殿後。走鄉過鎮,路人總是多看他們兩眼。
這個年代,人們四處走動,總是要辦路引。對於一些小地方而言,外來人總是難見。
出門第二日,岳不群便換上了一件半舊的便袍扮作商販藥材掌柜,令狐沖是趕騾子的夥計,寧婉是帳房。
師伯的原話:餌要做實,就得像個做買賣的。
令狐沖管岳不群叫了一路的『東家』,叫得順口,回頭便伸手向她討要:「帳房先生,支二兩銀子打酒。」
寧婉也不為難他,從來便只給一文。
「師姐,你這是打發要飯的?」
「夥計酒前錢,一日一文。」寧婉把帳本往懷裡一揣:「多一文,也得記在你頭上。」
她腰裡也掛著劍,華山弟子的規矩。劍鞘上纏著防雨的布條,十來日了,沒解開過。寧婉使劍平平,真到用傢伙的時候,寧可伸手拿那把切乾糧的小廚刀。
吃飯的傢伙,自然會隨身帶著。那把小廚刀便一直放在包袱里,伙房出身的人出門,別的不帶,刀肯定是要帶的。
左清羽信上約的,便是三月望日,華州城外赤水渡。
師伯不趕路,一路走走停停,逢集便逛,遇上道觀、古碑,還得駐馬認一認碑文,歷練歷練。
光趕路,算什麼歷練?這是師伯的原話。
十來日官道下來,令狐沖憋得難受,直說早知如此,就該把賭肘子的勁頭省下來。
三月十四晌午,赤水河到了。
河水從南邊山里下來,到這裡折往北去,匯入渭水。河面不寬,水色微微發赤,灘上一排老柳,去歲枯萎還立著,新芽沒上來。渡口泊著船,渡邊上一家兩層的木樓老店,幌子叫風吹得發白。
「赤水渡老店。」令狐沖念著幌子:「師姐今日就宿這兒?」
岳不群在馬上望了一眼渡口,又望了一眼河水,淡淡道:「就這兒。」
店裡清靜,掌柜姓周,五十來歲,皺紋里都是笑,領著夥計前後張羅,堂里坐著七八個客人,西頭兩桌販棗子的,棗籮壘在廊下。
東頭一波香客,說是去少華山趕三月廟會,包袱個個擱在膝上抱著。
要了三間上房,飯就在樓下吃。
令狐沖跟周掌柜賭上了,賭今日渡口過客滿不滿五十,賭注是一頓肘子。
他扳著指頭算昨日在官道上遇到的挑夫,算得頭頭是道。
寧婉瞥了他一眼:「你呀,瞎子點燈——白費蠟!」
令狐沖一愣:「怎麼說?」
「數別人的路,算自己的帳。」
周掌柜在旁邊聽的直樂,後堂上菜的空檔,令狐衝壓著嗓子問:「師姐,我怎麼就輸了?」
「昨夜你睡前,店家小二挨個數過客房的茶碗。」寧婉夾一筷子醃菜,一邊吃一邊說:「人家心裡有一本帳,你沒有,若是心裡沒帳,他會和你賭?」
令狐沖兀自不服,睡前趴著窗根數渡口的船,數了三遍,都說是三條。
飯後岳不群只囑付一句:望日之約在明夜,今夜都歇好,門房閂死,人莫單出。
二更,寧婉睜開眼。
不是睡不著。七年了,她的覺向來只睡一半。
寧婉起身,衣裳本來就沒脫,出門在外,和衣而睡。推窗先看天:雲薄,月色半明,渡口方向靜悄悄,只有河水聲。
她翻窗出去,落地,腳踩在牆根的陰影里。
華山的基本功向來是以穩和牢為主。
腳跟外側先著地,重心落穩了再挪,一步壓著一步,連露水都驚不起。寧婉貼著後牆繞去河灘,蹲進蘆葦叢,她要先看船。
三條船,停泊在河灘邊上。
裡頭兩條舊船,倉底墊著濕草,船蒿橫七豎八,纜繩繞的是死節,繞的很隨意。坡上窩棚里,鼾聲一起一伏,是老艄公。
白天見過的,腳上的繭子在腳掌心,指縫裡全是撐船磨出的舊痕,兩條船是他的,正經渡船。
最外頭那一條不一樣!
新船,船板木色發白,釘眼新鮮。纜繩在樁上繞了個活扣,一抖就開,船頭壓著兩塊倉板,沒釘死,虛掩著,倉底乾乾淨淨,一點魚貨腥氣都沒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