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山那日,三月半,山桃開滿一谷。
陸大有頭一個衝出山門:「師姐!大師兄!打著沒?打贏沒?」
「嗯。」
「嗯?啥叫『嗯』?」陸大有一副不過癮的樣子。
「孔夫子搬家——儘是書。不過輸的是他們。」
陸大有愣了兩息,才咂摸過味兒來,笑得人仰馬翻。
高根明和梁發幫著卸馬,也是忍俊不禁:「師姐,他們千里迢迢跑來。就是來找你挨打的麼?」
「圖的東西沒掘著,還搭進去幾個手下,周郎妙計安天下,賠了夫人又折兵。」
眾人皆笑,只有岳靈珊扯著師伯的衣角問:「爹,周郎使的啥妙計呀?陪的那個夫人是誰呀?」
岳不群摸著岳靈珊的頭,笑的滿眼慈愛:「待會兒和你講。」
岳靈珊拍手:「那我睡前聽。」
師伯道:「好。」
當夜山上安排停當,寧婉從棉甲里拆下那副鐵牌。
『契上自知』……
羅盤動,不似平日裡的動,是有提示的那種動,可惜寧婉看不明白。
看不明白便不看,等。東翁不動,她就先管著華山的那個攤子。契在自己手上,以不變應萬變。
三月過完,山裡頭開始下雨。一開始下,就沒有要停的意思。
暮春的雨和平日裡不一樣,不大,密,一層一層的。
寧婉照舊坐在火房裡,趙老倌年紀大了,越來越做不動。華山里,做飯大致還入得了口的,除了她就只有勞德諾。
體質偏寒這件事,一個冬天就被寧婉摸透了。什麼時辰,從哪裡開始保暖,與平日的生活影響不大。
但是到了四月,山裡頭還穿著棉衣的,就她一人。
「婉婉姐姐,你不熱麼?」岳靈珊最是粘她。
寧婉把手伸過去,岳靈珊連忙伸出雙手幫她捂著,可捂了半天,卻還是涼的。
「怎麼還是涼的?」
「井水。涼,不冰人。」
趙老倌雨天不搬東西,只是坐在火邊烤他那一條老寒腿。這段時間,每日劈柴、燒水、搬糧食的,不是高根明,就是梁發。
山裡的弟子,寧婉是七歲上山,岳靈珊生在華山,長在華山。令狐衝上山也是半大小子。
所以在趙老倌的眼裡,只有寧婉和岳靈珊算是他看著長大的:「丫頭。你這身子,開春算是大好了?」
「狗攆鴨子——呱呱叫。」寧婉過去,給老頭兒揉腿:「好的不能再好了。」
趙老倌嘿嘿直點頭:「那就好,那就好。」
岳靈珊扒著門框聽雨,愁眉苦臉:「這雨下得,幾時才停啊?」
「王老太太的裹腳布——又臭又長。」寧婉換了條腿,接著給趙老倌揉:「慢慢等。」
岳靈珊都愁了:「我藏的糖糕都潮了。」
「拿來烤。」
雨天灶暖,加上寧婉在這。人都愛往跟前湊。令狐沖提著一罈子酒進來,討了一碟醃蘿蔔,蹲在廊下喝了兩盞,卻被寧婉奪過罈子。
「喝夠了。」
「不是!師姐,那是我拿月例買的酒。」
「今日你喝瓷實了,明日喝什麼?每日兩盞,不許多喝。」
趙老倌樂道:「好!就該有人管你。」
夜裡,眾人各自散去,師父來了。
寧中則來伙房沒打傘,肩上披著一層細珠。雨天師父進門,寧婉自然要給上一碗好湯。不下雨,也給!
師傅搬著小凳坐下,順手解下微濕的外袍,開口便問:「松溪坳,你肚子裡記得那筆帳,到哪一頁了?」
寧婉走過去,從寧中則手上接過外袍,掛上:「師父想聽,我便理一理。」
從七歲時那一晚到望仙鎮的三起劫案,到赤水渡、長安、洛陽,一路上的點點滴滴。
鑰、契……
順記的綢緞莊,舊窯的三行字。
寧中則插了一句:「馬匪的掌釘,換下來堆在綢緞莊的後院,官府就沒人過問。」
「洛陽府衙的卷宗,管不著商號的後院。」
「紙鳶呢?」
「一線一鳶。單線傳遞,放單子的人不露面,拿單子的人不知上家。路數可以摸,但人摸不出來。」
寧中則點點頭,便不再追問,這時她心裡也有數了,徒弟的這本帳,實打實的壓手,沒一點虛處。
「東翁……」寧中則把這兩個字咬了咬,眼睛盯著灶膛里的火光:「這麼多年了,還只有這兩個字。」
「夠了,這兩個字便夠了。我不急,東西在我身上。他拿不到便比殺了他還難受。」
「可這一本帳背著,沉不沉?」
「下雨天背棉絮——越背越重。」寧婉拿火鉗在灶膛里撥了撥:「打蛇打七寸,斷樹先斷根。現如今,他的七寸捏在我手上,自然是越重越好。」
「一份契,算什麼七寸?」寧中則奇道:「你就不怕他舍了這樁買賣?」
「左清羽說他追了二十年,人有幾個二十年?換了是您,您甘心?」
寧中則笑了,伸手在她心口虛虛的按了一下,隔著棉甲:「還縫著?」
「還縫著。」
「壓得住?」
「壓得住。」
寧中則點點頭,站起身,轉身走到門口又回頭:「婉兒,帳越長。越要沉得住氣。你爹是獵戶,獵戶的本事,從頭到尾就一個字——等。」
「嗯,我省的。」寧婉點頭道:「等獸把道踩熟,等風向穩了,等它自己把脖子送進套里。攆著追的,那是愣頭小子。」
寧中則頓了頓,又說:「獵戶還有一句,你也記著——套子下好了,就別總想掀開去看,掀一回,獸疑一回。帳也一樣,盤的太勤,人先亂。」
「嗯。」
「三年前的堂上,你跟師伯說過——與其滿山追狐狸,不如守在狐狸必來的地方。這話,我今日原樣還你。」寧中則看著她:「狐狸必來的地方,你已經守著了,別追。」
寧婉看著灶火,三年前說這句話的時候,她心裡想的是爹,今個師父把這話還給她,心裡想的是她。同樣一句話,兩個人嘴裡說出來,分量不一樣。
「師父。」她問:「師伯那一頭……」
「你師伯的帳,比你我都厚。他在舊窯里的那三句話前站了多久,沖兒回來都同我說了。你師伯有他的難處,有的事,他自己也參不透。你就管好你自己的那一本,記清了,別記亂。」
寧中則出了門,最後一句話遠遠的飄了過來:「這雨估摸著要下一夜,灶上留火,你也早些睡。」
第二天還是雨,午後,陸大有幫著燒火。
「師姐,上回下山採買,我在腳店撞見二師兄捎信。」
寧婉切菜的手沒停:「捎信?」
「嗯,二師兄把一封信交到柜上,掌柜的接了,還問了一句『還是登封麼』,二師兄應了一句就走了。」陸大有接著撥火,一臉尋常:「出門撞見我,我就問了。二師兄說托登封一家鏢行的朋友,帶一床氈子,說是給小師妹的。你說這事兒怪不怪?登封有什麼有名的氈子?少林寺的?」
「少林寺?這名頭倒是有點大。」
「就是!」陸大有一拍大腿:「少林寺的氈子,聽著就金貴!」
「許是開過光。」寧婉朝灶膛里瞅了瞅。
「唉!師姐你說。」陸大有忽然撓頭:「二師兄家裡不是都沒了嗎?登封哪裡來的朋友?會不會是他相好的?」
「燒你的火。」
勞德諾和左冷禪,只能算半個相好的。
幾年下來,勞德諾到底走了幾回信,她不知道,但這一回裡頭寫著什麼,寧婉心知肚明。
掌門的行蹤,劍上的傳承,松溪坳的舊窯,三行刻字。這都該是這信里的貨。
勞德諾上山這幾年,眼睛盯著哪裡,嘴裡問過哪裡,問的哪些地方,事還是那些事,騙不過師伯是師伯的本事,騙不過她是因為她看過那本書。
雨一直下到第五天,方才淺淺收了。下午她帶陸大有下山。望仙鎮街上濕漉漉的,青石縫裡都是水。腳店裡避著一堂子人,寧婉在櫃檯邊結帳。
採買的單子向來在心裡背著,就在寧婉採購的時候,邊上人聊天的話,一句一句的飄了過來。
大堂里,一個花白鬍子的老鏢頭喝著湯,跟同桌的人閒話,押的是洛陽的綢緞,一邊歇腳,一邊避雨。
「……今年這世道,走鏢的買賣不好干嘍。」老鏢頭拿著筷子申向菜碟:「青城派的人四下里走動,川道時碰得著,湘江里也碰得著。前個月,我們總鏢頭在岳陽,還跟他們吃了頓酒。」
有個年輕點的吃客忍不住問:「青城派的人出川幹什麼?」
「切磋唄,還能幹什麼?」老鏢頭忽然壓低嗓子:「讓我看醉翁之意不在酒,他們上哪,打聽的都是福威鏢局林家的動靜。聽說林家那路祖傳的劍法,這兩年,可不少人惦記。」
旁桌有人接話:「要我說,衡山那樁才叫大!劉三爺把話都放出去了,五月端陽,金盆洗手。帖子都散出去了,劉三爺那樣的人物,忽然要去洗手,你也不想想,這裡頭……」
「江湖上的事。」老鏢頭擺擺手:「說不清。」
有人大笑:「到了最後,便是無頭公案。」
「無頭公案不是冤屈。」老標頭繼續說:「是把事情了了……」
同桌的年輕人又壓低著嗓子跟了一句:「聽說林家那少爺才十來歲,已經在學那勞什子劍法了。青城派的人打聽的這麼細,嘿嘿嘿……」
「吃飯!」老鏢頭把筷子一橫:「有些話,出了這張桌,就不是話,是禍!」
「師姐。」出門的時候陸大有憋不住:「福州在哪頭?」
「東南。」寧婉回答:「遠。」
「多遠?」
「騎馬,走兩個月。」
陸大友咋了咋舌,不再問了。
當晚山上的飯堂里,陸大有把腳店聽來的新聞講了一遍,講的眉飛色舞,青城、衡山、福州、金盆洗手一串名詞從他的嘴裡說出來,滾的滿桌都熱鬧。
講到興頭上,他連比帶劃:「那老鏢師說,青城弟子個個星目劍眉,走路帶風。大師哥,你走路帶風不?」
令狐沖放下碗,看了陸大有一眼,說:「帶!」
寧婉端著托盤,卸下最後幾道菜:「你帶的是一股酒騷味。」
滿桌笑倒。
一提到酒,令狐沖立刻想得出神:「福州……聽說那邊的海比我們華山都大,哪天得去瞧瞧,聽說江南也有美酒。」
「做夢娶媳婦——盡想好事。」寧婉端著自己的湯麵坐下:「先把明日的柴給我劈好了。」
岳靈珊聽了,邊笑邊問:「婉婉姐姐,金盆洗手,是拿金子做的盆洗手麼?」
「就是一般的面盆。」令狐沖搶答:「江湖人退出去,不玩了。」
「那多可惜。」岳靈珊說:「金盆多好看。」
夜裡,寧婉開始獨自盤算這條線。青城的眼睛,早就盯上了林家。衡山的帖子,也都散出來了。原著開場的人物,現如今也一個接一個的站到檯面上來。
唯獨她躲在台側的影子裡,手裡捏著一本誰也不知道的戲碼。
只是這一切可能都與她無關,福州天南海遠,華山伸不著手。原著中也不過是令狐沖和岳靈珊在那附近盯著。
至于衡山的事,華山也不可能傾巢而動。誰去誰不去,師伯一句話的事兒。
寧婉盤算著,一定能遇得著的,只怕只有三個人——封不平,成不憂,叢不棄。
他們上山,華山跑不了。以她現在的功夫,只怕是誰都鬥不過,到那時,莫不是要在正氣堂里下套子?!
立夏一過,日頭就變毒了。山上的一眾師弟,包括寧婉自己都是在長年齡的時候,扯新布,換新衣,管帳的寧婉忙得很。
望仙鎮上比往常熱鬧,熱鬧得不對。腳店大堂里坐得滿滿當當,人人說話卻都故意壓低聲音,嗡嗡嗡的,像一窩蜜蜂捂在葫蘆里。
寧婉不問江湖世事,一心只在前台結帳。掌柜的撥著算盤,手指頭撥錯了幾回。
最後忍不住,壓低嗓音同她講:「姑娘,出大事了,福威鏢局叫人給滅了!」
寧婉的手停了半息,很快又接著開始數錢。
「細說呢,是江西的分局,上下三十幾口,一夜間一個沒剩。鏢旗燒了,柜上的銀兩卻一動沒動。福州總號那邊傳來的消息,說是林總鏢頭閉門謝客。正把外頭的老人手一波一波的往回調。」
銀兩沒動,並不是圖財。這是明目張胆的明示。
大堂里的話一陣一陣飄過來。魔教、青城、各說各的,罵聲倒是一致——同業的帖子飛來飛去,罵了一個月,沒一個人動身。
掌柜的搓著手:「這話到老小兒這,過了三道手,雜得很,姑娘擔待。」
「不雜。日子差了三天,口述差著十幾條,兇手報了三樣,對不齊的帳,必定有底本。」
掌柜的連連地點頭:「半個月,傳了兩千里。按算的話,福州的信,傳不得這麼快。」
「罵人的呢?」
「罵人的都是走鏢的。」掌柜抬頭看了看滿堂走鏢的漢子,又低下頭來同寧婉說:「誰都不知道,到底是沖林家來的,還是沖這口營生來的。」
「燈草拐棍——拄不得。」她把帳冊收進包袱:「真要是牢靠,這些鏢師早去江西助拳了。」
掌柜的連忙點頭:「是這個理。」
陸大有在門口等著,見寧婉對完帳出門,滿臉漲得通紅:「師姐!福威鏢局!江西!」
「嗯,回山。」
出店的時候,裡頭一桌山客,說是閩北的大蟲傷了樵夫。陸大有擰著脖子聽了一遍,忽然一拍大腿道:「我明白了!鏢局不是叫人給滅的,是叫山裡的大蟲滅的,那大蟲從閩北下來專挑鏢局下手!」
「回山的時候數台階,一共九十九級,數錯了你就下山重數。」寧婉嫌他淨說糊塗話。
好戲開場,銅鑼從福州響起,現如今她才知道,頭一聲響在外圍。福州總號的才是正本,這一頁一頁翻下去,翻到了福州才是滿門的血。
隔著兩千里路,她攔不下這一頁,使得上的東西她見過一遍:幾條眼線,幾兩銀子,兩條腿,一張看過就忘的臉。
這是小本錢生意,小本錢做不得大買賣。強行去做,只會被人吃干抹淨。
當夜的飯堂,全山到的比做早課還要齊整。
令狐沖咂著嘴:「今晚這桌子,比初一十五還到的全。」
「王母娘娘開蟠桃會——聚精會神。」寧婉把湯盆放下:「神仙一個都不會缺。」
滿桌笑,唯獨岳靈珊還不知所以:「到底出了什麼事?」
陸大有的新聞,跑得比她的腿還快,他往條凳上一站,一拍胸脯:「福建出了大蟲,黃毛金眼,從武夷山上下來,把江西福威鏢局的鏢頭當點心吃了三十幾個,如今正往福州去。」
「六猴兒。」寧婉舀湯的手不停:「你在腳店裡,兩張桌子的話各聽了一半。東邊一桌說福威鏢局的分局叫人滅了,西邊一桌說閩北鬧大蟲。兩樁事隔著五百多里,愣是叫你捏成了一團。」
「那……鏢頭真是叫大蟲吃的?」岳靈珊滿臉疑惑。
「有人殺的。」她把一勺湯穩穩地擱進岳靈珊的碗裡:「大蟲那張嘴,湊不出這麼齊整的數,有是真有,在閩北吃樵夫,還沒吃過鏢頭。」
陸大有撓頭:「可我怎麼聽著,明明就是一回事兒。」
「你這張嘴,是篾匠的擔子——兩頭都是編的。」寧婉給其他師弟添湯:「說話進一頭,出一頭,過一道手,還得自個添兩條篾條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