華山飯堂里,笑聲轟的一片,梁發嗆了口湯,施戴子的面片從鼻孔里露了出來。
岳靈珊扒著桌沿:「婉婉姐姐,鏢局到底是幹啥的?」
「送東西的。」寧婉道:「咱們灶上給堂上送飯,一路端的碗。湯不能灑,碗不能翻。鏢局就是這個端碗的行當,端的是別人家裡的金銀財寶。端到了地方,得一成的辛苦費。」
「那不就是給全天下的人端盤子?」
「嗯,天字一號端盤子的行當。」
小丫頭咯咯的笑了,笑到一半,忽然停下了:「所以江西那一家……碗,全打碎了?」
「全打碎了。」寧挽回的平淡,但心裡卻是一驚,小丫頭一下就把到了重點。
「婉婉姐姐,那端碗的人呢?碗都碎了。」
寧婉的手頓了頓:「碗碎了,可以再燒。人沒了,就沒了。」
滿桌一靜,岳靈珊低下頭,小口小口的默默喝湯。
高根明憋了半晌:「那些受過林家恩惠的,沿路受過林家供奉的,就沒人出手?」
「麻杆打狼——兩頭害怕。去的人怕回不來。真下手的那個,又怕天下人都去。」寧婉直接捅穿:「而且林家平時給的是買路財。錢給了,福威鏢局走鏢他們就不鬧事。犯不著為林家出頭,錢貨兩訖。」
岳靈珊又忽然抬頭:「那……殺人圖的什麼呀?」
「不知道。」
令狐沖樂了:「師姐也有不知道的事?」
寧婉白了他一眼:「與人爭鬥,爭鬥的理由九成是後人聽了會噗嗤一笑的蠢事。至於剩下的那一成,是現在說了就能惹人發笑的蠢事。」
「那我賭是青城派的人幹的!」陸大有一拍大腿。
「不可能!」令狐沖把碗放下:「青城好歹也是名門大派,余觀主在川中幾十年,要的是體面。滅人家分局這種事,名門正派做不出來。要做,也得堂堂正正下帖子,給名分!陰著做出來,江湖容不下他!」
「賭不賭!輸的人給全山挑水,挑七天!」
「行!一言為定!」
另一頭,勞德諾只是問了一嘴,江西的水路如今走得走不得,之後便不再言語。
十來天后,腳店托挑夫捎來一封信,同業公信的節略:江西分局出事前後,川中口音的香客成伙的在那一段水路上來回。出事當夜,有人瞧見蒙面人在分局後牆接應,離開的時候坐的船,包船的商號,帳房開在青城山下。
信送到正氣堂。當晚的飯堂,令狐沖自己把水桶拎了出來。
「願賭服輸!」他把扁擔往肩上一架:「七天!」
岳不群放下筷子:「沖兒。」
「弟子知道。」令狐沖垂著手:「這一賭,本就不該下。人命跟前,沒有賭注。往後,我便不再賭了。」
岳不群滿意點頭:「去挑你的水,水是真要有人挑的。」
自那天起,令狐沖天不亮便下山,一日兩趟往伙房的大缸里挑水。岳靈珊搬著個小板凳,在坡上畫道道,挑一趟便畫一筆,宣布大師兄過路要留買路財。
晚上飯堂,令狐沖擱下扁擔,坐下:「師姐,那晚你說你不知道。我自己掂量著,也想不明白青城到底圖什麼?」
「余滄海縱橫川中幾十年,江湖上的規矩,真不懂?」
令狐沖疑惑:「師姐的意思是……」
「規矩他懂。」
「所以?」
「不按規矩來,就說明不是正事。不是正事,明著來便會人人喊打。」寧婉盯著岳靈珊,小丫頭想把碗裡的菜葉扒拉出去,被寧婉敲了一下頭:「所以事不是好事,但他謀的那東西——貴。」
「貴?!」
寧婉點頭:「貴!而且貴到可以讓青城派不顧江湖規矩。貴到他們覺得,抵得上三十多條人命。至於悄悄的辦,不過是一塊遮羞布。這塊布不是給青城派自己的,而是給其他江湖人的,場面上過得去就行。」
令狐沖一拍桌子:「這也算是遮羞布?!」
「他們不怕有人來翻這個案子,他們怕的是天下人都來翻。」
令狐沖不說話了,他把那碗湯喝得乾乾淨淨,吃完晚飯,又起身去挑水,這一路,他沒像往常那樣哼著小調。
又過了三天,岳不群喚她進正氣堂。這一回堂上只有師伯、師父兩個人。
案上攤著幾張信帖,湖廣的、川中的,又添了江西的。岳不群讓她自己看:青城弟子成伙南下,扮作香客、鹽客。官道的,水路的,有人數,日子處處能對上。
「這些信,合著你山下打聽來的話。」岳不群道:「江西的案子,就是青城的手腳。」
「合得上。包船的商號帳房開在青城山下,這一筆一筆,瞞得住鏢行,瞞不住帳房。」
「山下那些話,如何肯這麼細的說與你聽?」
「弟子常年結帳,掌柜們當弟子就是個帳房。帳房與帳房說話,不忌人,只對帳。」
「那敢情好。」岳不群微微笑道:「帳房出得了門。」
岳不群起身,緩緩在案後踱了兩步:「可是婉兒,江湖上如今人人都望著福州,林家三代人走鏢。大江上下受過恩惠的人家不知幾凡,往後真到了那一天,不管那一天是什麼。旁人看得熱鬧,華山不能也只看熱鬧。五嶽的名聲是一劍一劍掙出來的,也是一件事一件事攢出來的。」
他話說的平淡,便像是在說一件早就盤停當了的結論。
寧中則坐在下手,一直沒言語,這時開口:「師哥的意思,是要遣人南下?」
「華山當如何,剛才你沒說完。」岳不群看著寧婉,轉頭繼續對寧中則說:「你的看法,接著說。」
「華山與林家無親無故,與青城也無仇無怨。這一案,夠不上華山出手的名目。」師父說道。
「夠不上。」岳不群點頭同意:「青城不是五嶽,華山也不是官府。真要當面鑼,對面鼓的質問,余滄海縱便是認了,華山也沒個名頭去討這個公道。若是他不認,誰也按不得他的頭,非逼他去認。何況拿什麼質問?憑一張過了三道手的節略?」
「如今的青城,是煤灰里的豆腐——吹又吹不得,打又打不得。名帖遞過去,灰落在上面,吹也吹不乾淨,一拍它又碎了。」
岳不群看著她,忽然笑了:「正是如此。所以派弟子去插手,不妥。我和你師父親自去,更不妥。華山弟子配劍行走,江湖上一眼就認得出五嶽的門路。我們去福州,便等於是與青城打擂台。」
岳不群頓了頓:「我要的只是一雙眼睛!一雙不惹眼的眼睛,到近處去瞧一瞧,看一看。看青城這網怎麼收,看林家這旗往後怎麼撐。」
岳不群踱步,背手站在窗前:「三十年前,大江上的水陸強豪,避一個鏢頭,避了三十年。江湖上說什麼的都有,都不作數。要看,要親眼看看,看那旗杆底下,壓著的到底是什麼分量。」
寧婉垂著眼,那旗杆下壓著的是什麼,她倒是心裡有數。不過這數卻沒處說。
林家的血和松溪坳的血,流的是一處東西。
「山上的人,一個一個數過去。」岳不群接著說道:「沖兒的名聲,在江湖上有。一入閩,便惹眼。其餘弟子,本事不濟。倒是山上有個人,常年替山里採買。官道水道的帳,比庫房還熟。船家店家,只當她是個帳房。青城的耳目,盯的是配劍的,投帖的,成群結夥的。一個辦貨的女帳房,不在他們眼裡。」
說到這,停了,岳不群看著她。
堂上靜了,寧中則眉頭簇起:「婉兒連西安都沒走到過,一去幾千里,江南濕冷,你讓我如何放心?」
「弟子去。」
三個字,把師父的後半句話截在了嘴裡。
岳不群看著她,似是沒料到她應得這麼快。
「好。此事我便交給你。」
寧婉應的這麼快,不為別的。這趟差事,旁人當是遠差,但她知道那不過就是一頁書,那一頁書後翻的是什麼,全華山也只有她一個人讀過。連東西在哪,她都知道——向陽老宅的房樑上。
去與不去,無甚差別,權當放假。
接下來一炷香的功夫,岳不群把話拆得極細。
名目是採買:給庫房辦南貨,給灶上辦香料。帳做真的,也貨真的去辦。
到了福州,落腳商號客棧,不進福威鏢局大門,不見林家的人。青城的人,看、記、不粘。江湖的場面話一概不接。書信按月走腳店傳送,書信的格式按照尋常家書來寫。期限,以入秋為界。
「你只帶一雙眼睛,一副帳本去。」末了,岳不群叮囑:「記住一條,華山的臉面,也沒你命大!遇上事,跑!跑,不算丟人。」
「弟子知道。」
晚上,師父來到她房裡,她正坐在燈下縫銀子。
一件半舊的布袍,衣角拆開一道口,往裡面碼銀裸子。見師父進來,她把針別在衣襟上,起身倒水。
寧中則不急茶水,看著她手邊的活計問:「縫的什麼?」
「銀子,錢放三處。衣服里縫十六枚銀裸子,包袱底下要壓著二十兩,貼身還要再藏一包金葉子。即便丟了一處,身上也還會再剩兩處。」寧婉說完,把別在衣襟上的針取出來,接著縫。
「這一路,打算怎麼走?」
「屬黃花魚的——貼著邊兒走。官道不走夜路,水路不搭生船。大城不住大店,正兒八經明事人的走法。」
寧中則看著她的針腳:「縫的真好,你師弟們和靈珊的衣服,向來都是你來做。若是破了,也多是你來縫補。」
師父停了一下,又問:「婉兒,師傅問你一句,這一趟是你師伯要你去,還是你自己想去?」
寧婉用針尖挑了挑燈芯:「有分別麼?」
「有!」寧中則道:「你自己想去,辦的是你想辦的差事。但若你只是去聽差的,這路上有個閃失,師傅我手裡這本帳,一輩子都平不了。」
「弟子自己想去。」
「為什麼?」
寧婉低頭縫著她的銀子,一針一線:「山下的人說,林家三代走鏢,走的是良心飯。如今三十幾口人沒了。斷的是三十多個家的生路。
罵的人多,問的人少。總得有人親眼去看一看。多一個人去看看,那幾十口人,就不白死。和我家的仇一樣,這世上若無一人問,便只剩下仗勢欺人。」
寧中則嘆了一口氣,這孩子性子冷,但心還是熱的。這顆暖暖的心藏在華山的灶里,藏在一眾師弟的針腳衣料。
「你這一年,話比往年多。」
「灶上呆久了,柴火氣熏的。」
寧中則繼續看寧婉縫銀子:「記著你師伯和你說的話!你的命比華山的面子大!遇著人,跑!」
「嗯……師父。」寧婉手裡的針線停了停,抬頭道:「三個月。去、回,都會有信。若誤了時辰,師父來福州提人。」
「提人?我拿什麼提?」
「拿帳。」寧婉低頭咬斷線頭:「徒弟記在師父帳上,這筆帳要是半道丟了,師父得把人尋回來。一筆一筆都得對得上!」
寧中則不說話了,隔了好久,她才伸出手,把寧婉鬢邊的一縷散發捋到她耳後,動作很輕很柔。
「你爹出遠門,是什麼規矩?」
「上山前,告訴家裡幾時回。」寧婉答:「山里沒有找人的路,只有等人的路。到了日子仍回不來,家裡才知道,該往哪條山溝里去尋。」
「好。」寧中則起身:「三個月,我聽你的信。誤了時辰,為師當真下山。華山提人,用劍。你師伯,攔不住。」
走到門口,又回頭:「灶上的火,我讓人給你看著。還是那一句,論內力,在同輩里,你這一身功夫數得上數。劍法差點要小心,遇事莫要強出頭。」
「嗯。」
接下來的幾日,山還是那座山,只是她的行囊,一樣一樣,悄悄無聲地置辦齊了。
路引是頂要緊的一樣,西安府一家藥房的女帳房,姓秦,行三。南下辦桂圓、香藥。路引、名帖、兩封舊信,都是照老格式備的。名字起的平平無奇——秦三娘子。
平平無奇,就是好名字。
去洛陽的信也先發了,還是老由頭。灶上入伏,要辦川貝、杜仲,川中的道路不太平,勞駕記一記哪條道上有香客成伙的過,幾時,過多少人,往哪頭去。信尾照舊要問上幾句藥價。
赤水渡托的是周掌柜,快船的動靜,不點燈的夜船,幾時往南,幾時回的。
洛陽的回信七日就到,川中的香客開春就是零零星星下了川,多扮鹽客走水路。天一入夏,這些人成群結隊的就過了三峽,出江陵,一路往南。三個渡口的日子附在信後頭。閩道上的南貨,五月里就壓著動不了了。
另外信里還悄咪咪的附加了一樁消息:順記綢緞莊,這幾日往南邊發快腳,兩波,打聽的道,跟寧婉問的,是同一條。
幾封回信,寧婉細細的看了幾遍。東邊的人也在往南看,寧婉越發篤定,契里藏的東西和林家的是一個路數。
臨行的前一日,陸大有跑來灶間,一臉的奇怪:「師姐,二師兄又問我怪話。他問林家那路劍法是不是真的一招就能殺十幾個,我說都是瞎傳的唄。他又問要是青城真把林家總號怎麼了,五嶽管不管。我說得問師父。他沒說就走了。」
寧婉往灶里繼續添柴:「他平日裡也愛打聽。」
「就是,二師兄以前是道上混的。」陸大有一拍腦瓜,歡天喜地的去了。
灶間靜下來,火光不斷跳著。寧婉心裡那本關於嵩山的帳,得再添一筆,嵩山的眼睛,也下來了。
動身那日天都沒亮透,一身布衣,一個包袱,一口箱子壓著辦貨的本銀貨單。腰間不配劍,寬袖裡藏著一柄短刀。這刀是灶上那把剔骨刀的姊妹,既能護身,也能切菜。
山門口的人來送的不少,施戴子、高根明、梁發、勞德諾,全在幫他搬東西。
陸大有蹲在道邊上:「師姐你帶上我吧,我能背得動東西,口齒又伶俐。陪你說說話,省得你無聊。」
「灶上的活,一半我會記在你頭上。趙老倌年紀大了,你得幫襯。」
「啊?」
「記你帳上,就是你的了。」
陸大有苦著臉,令狐沖站在一旁,搓著手笑道:「師姐……」
「花雕。」
「好嘞!灶上您放心!」
岳靈珊拉著她的袖子:「婉婉姐姐,三個月是多久?」
「等三回月圓。」
「那……」小丫頭踮起腳,聲音壓得很低:「福州的糖能帶嗎?」
「帶。」寧婉點頭,突然又囑咐道:「你也慢慢長大了。糖不能再多吃,不然長不高。」
臨出門,勞德諾地上一包山楂干:「婉師姐,路上泡水,開胃。」
「好。」
令狐沖送她到石牌口:「路上遇事,先跑。跑不脫再打,打不過再跑。」
「記下了。」
「還有一句。」令狐沖難得不貧嘴:「三個月,期限一到,便是多一日,我都下山來尋你。」
寧婉眉頭一挑:「接人還是收帳?」
「自然是收帳!花雕,你說的。」
「那這帳我便記了。」說完轉身下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