岳不群一本一本的翻,臉上倒沒有什麼。寧中則在一旁坐著,只想等完事兒了和自己的徒弟說說私房話。
翻完帳,堂上靜了半晌。
「三令。」岳不群終於開口:「大門,你沒進,守住了。看、記,你辦的比我想的還要周全。只是不見林家的人,不沾這兩個字,你犯了個乾淨。」
她跪下去:「違令的帳,我認。」
「為何違令?」
「滿盤皆死子,獨留一個活口,一個跑不脫的活口。」她說:「青城下了那樣大的本錢,本錢背後必有出貨。這個活口不落進華山的帳里,就得落到青城的刀口上。」
岳不群看了她兩息。
「先如此,罰不罰,怎麼罰,回頭再論。」
結果,師伯要了。規矩,也還在。至於這一筆怎麼消,師伯暫時收在袖子裡。
「路上……可遇阻攔?」
「出閩北,有人綴了十餘日,塞北明陀木高峰,要的是林家的東西。」
岳不群眉峰動了一下,沉吟半晌:「此人貪而無信,武功只怕與青城掌門在伯仲之間。你們全須全尾的回來……」
「他算了帳。」她說:「華山的債不好賴,這筆買賣不划算,然後走了。」
岳不群撫了撫鬍鬚,只是說了一句:「嗯,此人性命看得比貨重,貨看的比臉重,肯走是你們的運道,也是他的道理。」
隨後林平之也被喚進來,跪在堂下,把該說的說了,家門的字號,滅門的晚上,一路向北,說爹娘押在川中,聲音雖然啞了,脊背卻是挺直的。
青城要找的東西,岳不群沒問,只是提醒林平之,那是林家的東西。家傳的手藝,華山從來不問。
林平之倒是不暗世事,主動回答說,青城要找的東西,他爹沒告訴過他,他爹或許知道,但他是真不知道。
岳不群點點頭,似是毫不在意,只是提醒林平之,日後形勢須得小心謹慎,只要他一日沒落到青城手裡,他爹娘便有一日可活。
「林總鏢頭在日,江湖上也是個響噹噹的字號,滿門遭此橫禍,華山忝居五嶽之列,雖無藉口差手問事,但今日你既來了,總不至於叫忠良之後流落街頭,若如此,我岳不群有何面目見天下同道。」
寧中則在旁邊點頭:「收下吧。」
「既入我門,須守我規。」岳不群看著堂下的少年:「你可願意?」
「弟子願意。」
師伯治事,向來講一個穩字。這一晚例外,沒有事前準備,沒有焚香沐浴,香案當夜就設了,祖師堂的燭火一點沒耽擱,這份利索本身就是一句話的事。
九叩之後,林平之拜了華山歷代祖師,拜了師父,拜了師娘。
岳不群當場宣布,林平之成為華山門下的第七位弟子。
拜師之事,也需傳檄五嶽。也算是變著法的讓青城派和整個江湖知道,林家的少爺入了五嶽的門牆,林震南夫婦的人頭先寄在他們青城派的手上。若是真死了這兩個人,五嶽必定不會善罷甘休。
寧婉立在廊下看著,岳不群看林平之的眼神,並不像在看一件貨。收他為徒或有私心,但這份私心是為了華山。
或許這人還沒到書上寫著的那個份上。
師傅把她留下,先解開左臂綁著的布條看了一眼。劍傷不深,傷口處理的也極為妥貼。
師傅沒有多問,只是幫寧婉重新處理了一遍。
「這一路,生辰也是在道上過的。」末了師父只說:「明日想吃什麼,師父給你做。」
她想了想:「上山的時候買了兩隻兔子,拔霞供。」
寧中則噗嗤一笑:「倒是簡單,你也不會挑個難的。」
「已經不容易了。」
「無非就是兔肉切片,兔子骨頭硬,肉不多,普通人剝來不容易,我們這些練武的,剝個兔肉還不容易嗎?」
月亮升至中天,祖師堂里燭火通明。夜雖深,拜師儀式也過了。但華山的弟子卻沒有急著散。
陸大有在後頭喜的直搓手,入門這麼多年,他這回終於不是排在最末的那個。
「七師弟!」他頭一個叫出聲。
少年一個一個見過去,終於來到寧婉面前。
「婉師姐……多謝師姐救命之恩。」
寧婉點頭,算是受了。
第二日一早,早飯吃的特別豐盛,接風、補壽辰、收徒。三樁並做一樁,師伯破例叫開了兩壇酒。
陸大有咂舌,像是看見日頭打西邊出來了似的。
華山的溫暖,是往人心裡捂的那一種。
陸大有搶著給林平之擺碗筷,宣布明日起領他認山:「咱華山上下,三十幾處典故,我一樣一樣的數給你聽。」
「那你今個兒有的忙了。」寧婉夾了一筷子菜:「半道上撿個喇叭——有得吹了。」
陸大有沒聽出來,還挺得一臉得意的胸,旁人笑得東倒西歪,她照舊吃她的飯。
岳靈珊繞著桌子轉了三圈,問福州的魚會不會飛?問鏢局的馬跑得有多快?林平之張著嘴,是一個都沒接上。
「你倆這會兒。」她給岳靈珊添了勺湯:「張飛穿針——大眼瞪小眼。靈珊,他騎了大半個月的馬,魚長什麼樣他都忘了。」
岳靈珊的笑聲笑得像個鈴鐺,林平之的耳根子都紅了,可寧婉看的分明,那是他上山之後,頭一回嘴角有所鬆動。
令狐沖湊過來,把一盅酒往林平之面前推,寧婉伸手就拎走了:「待會兒林師弟還要練功,頭一日你就讓他喝著酒去見師傅,你那十五年的猴兒酒,帳還掛著呢。」
「嗯,還被我糊了滿頭的麵粉,師伯還罰你抄了半個月的經。」寧婉直接捅破/點破。
眾師兄弟哄堂大笑,令狐沖兀自不服氣:「那我也還能教七師弟練劍。一個月,包教包會!」
「沖師弟教練劍,半天雲里點燈——高明。」
令狐沖一愣:「總覺得師姐你這話,不像是在誇我。」
陸大有笑的捶桌子:「高明是高明,就是夠不著。」
一桌人在笑聲中把林平之圍在當中,七嘴八舌。少年縮在中間,應也不是,不應也不是。
「吃完了都散,讓他喘口氣,你們該幹什麼也幹什麼去。」寧婉解圍:「急火燎烙餅——外頭糊了,裡頭還生著。」
散席時,施戴子順手把新的被褥帶去給林平之換上。昨天晚上回的晚,一切都湊合。這會兒吃了朝食,回房的時候,林平之的床板換了新的,床上的草墊也換了新的,這會兒再鋪上新褥子。
當晚深夜,寧婉都準備在火房裡熄灶了,林平之卻推門進來。
華山的夜裡冷,和福州不一樣。少年顯得有些不太適應,兩手搓著,不知道往哪擱。
寧婉就著熱水,隨手敲了個雞蛋,撒了點蔥花,擱點鹽、薑末、香油。
「暖暖身子。」
少年雙手捧起碗,熱氣騰上來,他叫了一聲:「師姐。」
他捧著碗,像是還想說什麼。
她倒是先開口:「吃完早點回房,練功是明日的事。」
林平之點頭,低頭把湯喝完了。末了放下碗。
寧婉起身,接過他擱在案頭的碗,洗了。
林平之顯得有點不好意思,他從沒想過,吃完的碗,還要洗。只是等寧婉洗好了,才開口問:「師姐,河灘上的那一劍,什麼時候教我?」
寧婉俯身,把灶膛里的火蓋了:「那一劍,不合你。」
「不合我?」
「那不是劍法,是灶上的功夫,沒名堂。灶上的功夫,切菜的手法,要變成手裡的劍,那層窗戶紙你捅不破。」
林平之有些失落:「師姐是說我資質低。」
「你的資質,不在這裡。你的資質在循序漸進,而不在靈機一動。」
令狐沖能吃一口飯,劍宗的那碗飯。寧婉能吃兩碗,她天生就能吃氣宗的伙食,劍宗的飯能吃,她也是在那河灘上才知道。
林平之……只吃得了氣宗的飯。沒了那件袈裟,這仇靠林平之自己報不了。只是這話,寧婉不會明說。
「急了,事變便不成。」
「我爹娘還在青城手裡扣著……」
「我知道。」她說:「所以你心裡才必須有個章程。而不是每天瞎練,然後瞎急。」
「章程?」
「余滄海的幾十年功底。你想幾時報仇?明日?明年?」
「恐怕要幾年。」林平之瞬間有些泄氣。
「五年。」寧婉寬慰道:「論功夫,你不如余滄海。論資質,你不如你大師兄,但余滄海手裡的那些弟子,不如你。他年紀不小,如今是在走下坡路。五年,你好好計劃。每年該練到哪裡?每月該練到哪裡?每日該練到哪裡?
把章程定下來,老老實實練五年。到那時,青城派的那些弟子都不是你的對手,余滄海……看情況。先把底子練紮實,你的那口劍,眼下還端不平。」
少年的眼裡像是有了希望,輕輕把門帶上,轉身離開。
林平之走了,伙房的灶也蓋了。寧婉離開前,準備備料。第二日一早的朝食,該切的菜先提前處理好,醒好的面也得溫上。
切菜?不,是溫劍。
一刀一刀,切的不是蘿蔔白菜。眼睛不看刀口,看的是手一節一節往刀口下送的料。
案板成了那道攤口,手裡的刀不在是刀,成了猞猁的爪子。左手往刀口下推的料,成了那一道道獸蹤。
夜裡回房,吹燈前在帳本上記下今日最後一筆。
八月二八,夜,華山。今日事畢,下一場,衡陽。
記完這一筆,福州的行程才算是真的完了。路上幹完了七成的活,最後三成,落在木高峰的身上,報酬豐厚!
月末,師父答應他的拔霞供終於備好了。本來回山第二日就要做的,後來發現,不是華山本地菜,醬料有些不足。
寧婉的意思是一切從簡,寧中則不肯。索性令狐沖又捕了幾隻兔子,把這份拔霞供又做得大呼了些。
一頓飯吃的華山弟子滿嘴是油,末了師伯私下留她補了一句:「此次下山,帳目清楚,不必再對。功頁記功,過頁記過,兩頁不並著算。」
師伯沉吟片刻:「我見你沒有趁手的兵器,過段日子我給你備一口好劍。至於罰,門規抄十遍於我即可。抄好之前,不得下山。」
寧婉垂手站著:「是。」
「不急這幾日,你手上傷未好。過幾日再抄也不遲。」
「弟子遵命。」
說完,寧婉便退了出去。推開門,一眾師弟師妹卻都立在廊下。
令狐沖頭一個竄進堂里:「師父!婉師姐是為救人……」
「門規第十一條,背。」
令狐沖卡住了。岳靈珊抱著岳不群的胳膊撒嬌:「爹!婉婉姐姐的手,抄十遍是要斷的。」
「她的手,比你想的結實。」
林平之也跟進去,一撩衣擺,撲通一聲跪在地上:「師父!事因弟子而起,師姐的罰,請記在弟子身上!」
「你並未有錯。」師伯看他一眼:「個人歸個人的,功是功,過是過。華山的門戶立在江湖上,靠的不是那一口劍,光靠一口劍,那叫不講理。」
勞德諾也跟進來,另闢蹊徑,沒求岳不群手下留情,反而是出言將採買的活攬在手裡:「師父,婉師姐現如今受傷,手上多有不便,採買的事情這陣子由弟子多跑幾趟便是。」
門規十遍,內容不多。只是要用毛筆來寫,一筆一畫都得寫得端正。後世捏著水性筆,一頓速寫在這裡是行不通的。
一眾同門求情,也並不是因為真罰得重。只是他們覺得當時乃是權衡之計,嫂溺叔援,權也,本也。
嫂嫂掉河裡了,小叔子該不該去救?
不救是忘本,是白眼狼。救了難免在水中摟摟抱抱。師弟們覺得事權從急,本不該有如此多的講究。
門規十遍,寧婉等手臂的傷好利索了才動筆,五日便抄齊了。師伯一頁頁翻過,一字不誤,收進案頭,這筆帳便了了。
倒是那『不得下山』四個字,把旁人罰苦了。勞德諾採買,冊子上有什麼買什麼,一兩不多,一味不少。
帳目上挑不出錯,飯也挑不出優點。鹽按兩稱,菜論耐放。蘿蔔白菜吃了一旬又一旬,醃菜的鹵淡得能照見人影。
陸大有捧著碗,哭喪著臉:「師姐,你這罰,要怎麼著才能一半落到我的頭上?」
「九月還沒見末。頭前醃好的蘿蔔還要等兩個月。再過兩日,等師父檢查完我的功課,我就回來重新掌勺。」
入了冬,華山落了頭一場雪。林平之上山也有三個月了,比初來時話多了一寸,每日練功照舊狠,但卻日日穩。
也不愧是原作的男二,論資質和令狐沖是沒得比的,但和其他的師弟們比卻也不差。
別人的話,或許他聽不太進去,但寧婉的話,他聽。
倒是陸大有,真把三十多處山上的典故一一給林平之說了,還帶他去認。
「回心石,六師兄說,一位華山前輩在此攔徒弟走上邪路,前輩在此坐了三年,才把徒弟等了回來。」
「無此事。」
「洗耳泉。祖師爺聽琴聽得耳朵起繭,故在此洗耳。」
「無此事。」
「橫劍松……」
「三十個典故,一個真的都沒有。」
「可六師兄講的時候,不像是編的。」林平之時的是想不明白,這有什麼好騙的。
「六猴兒那張嘴,賣布的不帶尺——存心不良。」
陸大有正好打門口過,一頭撞進來喊冤道:「怎麼就不良了,那叫口傳心授!」
恰好寧中則從身後跟過來,隨手拎住陸大有:「回心石,你方才怎麼講的?」
陸大有的嗓子瞬間卡了半截,正經的講法是祖師在此勸回了一個執意下山的弟子。到了他的嘴裡,前輩坐了三年,末了還差點成仙。
「再講一遍與我聽。」
陸大有磕磕巴巴重講一遍,講到『邪路』兩個字,寧中則眉頭一挑,他趕緊咽了,門裡門外笑成一片。
林平之站在灶邊,繃了三個月的那張臉,忽然就沒繃住,『噗』地笑出了聲。
伙房一靜,齊齊看他。林平之自己也愣了,耳根子刷的紅了上來。陸大有一巴掌拍在膝蓋上:「笑了,笑了。七師弟笑了!」
冬日裡的暖,這時候才在灶間升起來。
岳靈珊的糖荒,是打九月起的。從福州買的什錦糖,一共給她分了十塊。
她發誓三天吃一塊,九月五,只剩下十張包糖的紙。
小丫頭算盤打的賊精,先賒下個月的。不行就剝豆子,剝一簸箕換一塊糖。後來又發動師兄弟們幫他一起剝,可惜華山的帳目上從來就沒有剝豆子換糖這一說。於是小師妹的糖荒一直持續到年尾。
林平之用的那張桌子是舊的,一條腿短了半寸,墊了兩塊破瓦了事,桌面上還有裂縫。
十月初的時候,一日林平之練完早課回來。桌面的裂縫補了,上面還刷了桐油,亮的能照出人影,桌腳也重新補過,穩穩噹噹。
問大師兄,問六師兄,,問四師兄都搖頭,陸大友想了半天:「這兩日,好像只有五師兄刨過木頭。」
過年的時候,照舊歸寧婉操持,華山也上了一桌評得上段的年夜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