開春,大紅灑金盞,衡山的字。劉正峰三月初三金盆洗手,邀遍天下同道,帖子上客氣的很:華山嶽先生君子劍名滿天下,劉某一雙髒手,若得杯酒之光,榮幸如何。
「三月初三?」陸大有撓著頭想來想去:「去年望仙鎮上不還說是五月初五麼?」
師伯喝完那碗湯,才開口:「衡山是五嶽同門,劉三爺的面子,這杯酒華山是定要喝的。我同你們師娘同去,沖兒也去,平之也去。平之上山也快半年了,該出去亮亮相。」
末了頓了頓:「婉兒也去。」
滿桌一靜,岳靈珊手裡的糖紙掉在地上,陸大有夾菜的筷子停在半空中。
「你去山下也辦過差,這回隨行歷練,禮數上頭不許錯半分。而且你是師妹的首徒,這回以華山正式弟子的身份亮亮相,也給你師父長長臉。」
正式弟子……師父收她的那一年,師伯只同意錄她做記名弟子。師父對她視若己出,從未苛過她半分。
所以她也從不覺得華山的記名弟子與正式弟子有什麼差別,一眾師弟向來也是『晚師姐,晚師姐』的叫,從未把她當做外人。
寧婉應了聲:是。
勞德諾在旁請命隨行,師伯道:「華山不可無人,你留下,同梁發等照看山門。」
寧婉忽然覺得,此次出行五個人,山上剛好五匹馬,似乎是按著馬數數的人頭。
而原作里,此次衡陽之行,去的人似乎不少。
岳靈珊眼睛巴巴的望著:「爹,我呢?」
「你留在山上。」
「我要去看金盆!」岳靈珊滿臉不樂意。
「那是人家的盆,普普通通。」師父道:「用完還得還給人家。」
岳靈珊還是不樂意:「你們都去,就留我一個看家?」
「還有我呢。」陸大有也急了:「師傅,帶我一個,我能牽馬,能燒火……」
「能說。」寧婉吃完放下碗筷:「你這趟出門的全部本事,狗掀門帘——全憑一張嘴。」
滿桌笑倒,陸大有想想,不服氣:「師姐這話,怎麼聽著不似好話。」
師伯咳嗽一聲,笑聲齊齊矮了半截。
吃完飯,師父沒讓他她走。
「你師伯帶人赴會,向來只帶沖兒。」師父移步,坐到寧婉身邊:「這回連你一併點了,可知是為什麼?」
「福州的差事,辦的不壞。」
師父笑得滿意:「滿山上下,也就你敢這麼接話。記好了,原因有二。其一,江湖上的人用刀劍說話的多,能智取的少,這份智計在江湖上,是稀罕貨。
其二,我雖視你如己出,但到底還是記名弟子。這次師父正式錄你入門牆,師伯帶你下山,便是要讓你自個立下華山的字號。你師伯喚君子劍,將來你也得有你的字號。」
「是」
那日動身,岳靈珊拉著他的袖子送到山門:「婉婉姐姐……」
「我知道,衡山的糖。」
一月底動身。師父、師伯、令狐沖、林平之騎馬,寧婉趕車。車上除了日常的用度,換洗的零碎,最金貴的是賀禮。
林平之看著那幾筐山貨,眉頭微皺,頭一回隨師父赴會,他嫌這禮薄。
「禮不在厚。」寧婉把最後一壇蜜放穩,綁好:「千里送鵝毛——禮輕情意重。」
令狐沖笑出聲:「平之你不懂。咱們師門越是親近,禮越薄,前年恆山來人,師傅回禮是兩斤干筍。」
「胡說。」師父在旁邊咳了一聲:「是三斤。」
出潼關南下,頭兩日雪化路爛,第三日才放晴。
令狐沖騎著馬,湊到車邊:「師姐……」
「例銀30文,午時發。」
他悻悻然去了。這是寧婉定的規矩,令狐衝要錢,無非是酒蟲動了。銀錢按日支取,一日三十文,多一個子兒都沒有。
令狐沖有時酒蟲犯了,哀告不動,往往就改口要借。
寧婉也是答的乾脆:「不借。若是給你開了這個口子,你寫的借據能從華山排到襄陽。你這性子,債多了不愁。」
「婉師姐!你是只鐵公雞——一毛不拔。」
「沖師弟,公中的錢袋,屬貔貅的——只進不出。」
林平之騎馬,看著師兄和師姐鬥嘴。
路過洛陽,師伯攜師父訪友。天空飄著小雨,寧婉撐傘出門。腳店裡打探消息,這裡的掌柜對她還有印象,閒話說了一籮筐。
「特別熱鬧。上個月嵩山門下來買馬,一口價二十匹,全是上等馬。說是往南公幹,前日裡又過了一隊。」
赴會?!嵩山的人去的倒是多。
「往南公幹?南到哪兒?」
「那誰說得清。」掌柜的笑道:「許是衡山吧,如今滿江湖的腳,不都往衡山走嗎?」
忽的掌柜又壓低聲音:「福州那檔子事兒,聽說沒?福威鏢局,滿門吶!聽說少鏢頭拜在華山……」
別的消息可以探,這話可不興接。
洛陽,路過順記。幾年前的帳,還沒動。
繞了一小段路,洛陽城東鏢局的分號。門板上閂著,封條糊在門縫裡叫雨水泡的發白。
林平之站在街對面,不知站了多久,傘收著,肩頭濕了一片。
她在街這頭,站住,沒過去,也沒叫他。隔了半晌,林平之自己轉過身來,看見她,走過來,聲音平平:「師姐,回吧。」
「嗯。」寧婉幫他撐開傘:「回。」
一路無話,她沒說節哀,也沒說別的。有些帳上的字,旁人替他多描一筆,便多錯一筆。
洛陽,寧婉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記錯了,總覺得印象里,林平之應該在這裡有一門親戚。
寧婉沒多問。
洛陽只停一日,一行人便一路南下。行到湘陰,今日令狐沖例銀使盡,夜裡沒酒,便坐在馬背上唱曲,唱的荒腔走板。
「師姐。」林平之忍了又忍:「大師兄唱的什麼?」
「叫花子唱山歌——窮開心。」她道:「聽聽就算了,千萬別學。」
林平之崩了崩,沒崩住。
岳州的江邊客棧住滿了江湖客。晚間大堂里報名號跟報菜名似的,一茬接一茬。
「泰山派玉字輩道明,拜見同道。」
「點蒼柳氏雙劍,有禮。」
靠窗的一桌,兩個泰山派的年輕道人同點蒼柳家兄弟斗上了嘴,起頭論劍,論名次,一個說點蒼『不如五嶽』。一個說泰山『排座次排到自家炕頭』。兩方氣焰越來越高,眼瞅著就要拔劍。
令狐沖晌午把例銀換成兩碗酒水,這會兒酒意正熏,聽得眉飛色舞,酒碗一放,人就離了條凳。
剛起身,便覺得後領子一緊。
「坐著。」寧婉繼續剝著她的茶葉蛋,頭都沒抬:「人家鬥嘴,你湊什麼熱鬧?」
「我就去勸勸……」
「勸架的站在圈外,你這一起身,是要進圈。」
令狐沖悻悻坐下,一隻腿往長凳上一踩:「跟伙房的人出門,就是沒意思。」
這是第三回。頭一回在南陽渡,偶遇一閒漢訛貨郎的秤。令狐沖拍案就要管,被她一把揪住後領子摁下。
寧婉自己過去把整籃雞蛋買了,錢給貨郎,讓秤送官去撿。閒漢討不到便宜,只能罵罵咧咧撤了。
打那以後,他但凡一起身,後領子便先自己緊一緊。
「這兩家,半斤對八兩,誰也不服誰。」她慢條斯理的說:「都是江湖同道,便是拔劍過上兩招也鬧不出人命。畢竟長輩都在旁邊看著,用不著你出頭。」
南船北馬,過了岳州,一路走水道,速度又快了兩分。二月二十過後,衡山城便到了。
城外三里就見了人,趕車的,背劍的,挑擔賣餛飩的,挎刀的,南腔北調一鍋粥。城門洞裡的兵丁索性不查了,只管喊『靠右走』。
碼頭上雇腳夫搬行李,腳夫頭姓侯,肩膀一邊高一邊低,她同他講價錢,閒話里便把城裡摸了個大概。
「城門酉時下鑰,水門通菜船,夜裡不下閘。姑娘也是來趕集會的吧。」侯腳夫把行李碼在肩上:「那可趕巧,這幾日劉府開流水席,白吃三天。」
滿城客棧都漲價,城南老店的掌柜搓著手哭窮,說一間柴房都得睡出二錢銀子。
寧婉不聽他哭窮,翻開帳冊報房間:「上房一間,帶小院,偏房兩間,灶間借一角,柴米自理。房錢月例八折,現銀。」
掌柜的嘴還在推,手指頭已經開始扒拉算盤,扒了兩三回,一拍櫃檯:「成!姑娘,你比我的帳房還狠!」
「過獎。」
安頓下來,她陪師父上街採買,林平之也跟著。滿城只有一句話:劉三爺!
茶館裡說他劍快,腳店裡說他義氣,連賣炊餅的都說他買炊餅多給一文錢。
林平之皺著眉頭:「一個洗手退隱的人,怎麼驚動這麼多江湖人士?」
「山頭的銅鑼響一聲,三條溝都是它的回音。」寧婉解釋道:「名頭響了這幾十年,退不退隱都有人來看看。你道平時這裡不熱鬧?」
次日起,她繼續以採買的名義,把整個衡山城走了個遍。
菜市在城南江邊,她一早去,挑擔的,搖船的,一樣一樣搭話。菜市盡頭泊著一條菜船,船娘菱嫂,嗓門大,手也快。船頭的青菜碼的跟灶上的豆腐一樣齊。
頭一日買菜,第二日問魚價,第三日,菱嫂已經會喊她『婉姑娘』了,還非要塞她一把水芹菜。
劉府的菜,一半是菱嫂送的,隔一日走一次,走劉府後門外的水埠。
「芝麻掉進針眼裡——巧了。」她接了水芹菜,照價付錢:「以後我呀,就認嫂子這條船的菜。」
「巧什麼!」菱嫂哈哈大笑:「這城裡的菜,一半都打我男人的船隊裡過!」
江邊船埠,寧婉挑了三家。頭一家船板油膩。二一家,帆索舊得起毛。第三家,船板乾淨,船具也不舊,船家是個悶葫蘆蛋,問一句,答半句,船頭臥著一條黃狗,哪怕是見了生人,也只是抬抬眼皮。
她把這條船包下,交了定錢。船家收錢,只問一句:「幾時?」
「劉三爺洗手那日。」
「要得。」
劉府的圍牆,寧婉繞著走了兩圈。後門在東,門外是水埠。石台階磨得溜光。北牆有個角門,落在窄巷裡,鎖鼻上沒鏽,這說明是常開的門。
巷口通菜市,巷尾接江提。哪段河堤上的荒草踩上去沒聲響,哪家牆矮,哪家狗凶,她都記住了。
下套子之前先看路,這是爹教的給獸下套的法子。退路是給自己留的,也是給劉家人留的。
劉正風自己作死,這條命她救不來。劉正風的家小可以順手提一提,救得了就救,救不了拉倒。準備工作做好,自是無愧於心。
大操大辦的日子,帳房的規矩也一樣,進項越大,越先要把退路備足。
劉三爺金盆洗手,廣邀天下同道。退隱的人,把滿江湖的人都請來給自己做保。
這份喜帖發的急了些,洛陽那二十匹健馬的帳,還壓在她袖子裡。喜事的帖子,跑遠道的馬,兩筆帳擺在一處,她算不出一筆好帳。喜事的赴會,用不了二十匹馬。
救不了主,那他這一頁就不翻,也不改。能做的就是把一條條道先踩一遍,灶上、船上、門上。反正種子落到土裡,發不發芽天說了算。可是這子不落下去,這芽便永遠發不了。
線頭是菱嫂子引的。劉府大辦流水席,擺三日,幫廚的人手不夠,大司物急得跳腳,菱嫂子一拍大腿:「婉姑娘不就是灶上的行家嗎?我引你去。」
寧婉去了沒多話,挽起袖子先切了一摞薑絲,刀起刀落,細的能穿針。掌勺的大司物看了一眼,手裡的長勺停在半空中。
「姑娘這刀功,哪個大灶上學的?」
「山上灶里混飯吃。」她把薑絲碼齊:「井裡的蛤蟆——沒見過大天。」
大司物樂得直笑:「姑娘可不敢如此謙虛,我這灶上,也沒一個刀功勝過你的。」
負責燒火的小丫頭叫小滿,十二歲,是劉府燒火擇菜的幫工。爹娘都沒了,姨娘嫁在永州,三年沒見過一面。一雙手全是凍瘡舊疤,冬天裂口,開春發癢,灶上人人使喚她,卻沒人多看她一眼。
寧婉照顧她,手上幫她上了藥,還抹了油。別人要使喚她,寧婉攔住,光叫她燒火。
「手不急下水,抹了我的藥,兩三日便好。」
小姑娘只抹眼淚:「婉姐姐待我比娘都好。」
寧婉沒多說,只是摸摸小滿的頭,這幾日她要盯的事多,劉府是一樁,回雁樓還有一樁。
三月初一晚上。
劉府里外百二十盞燈籠全點了起來,喜字貼出大門三丈外。門內笑語喧諍,竹絲隱隱。帳房先生在門口唱名收禮,嗓子都喊啞了。
燈籠是紅的,牆是白的,笑語是熱的。寧婉隔著一條街,像隔著一本書的封皮,心裡的那一頁書嘩嘩作響。兩天後,得死很多人。這一回,她不是看客,有些事兒她能管上。
回到落腳的地方,上房是給師伯和師娘的。兩間偏房一間是她自己的,一間是令狐沖和林平之共用。
就著燭光,寧晚從行囊的夾層里,取出一本新冊子。
頭一頁,她寫:
菱嫂子,菜船,隔日送菜到劉府後門。
侯腳夫,水門不夜禁,可通行。
船家,回程,金盆洗手那日。
小滿,十二歲,劉府灶上,永州有親。
北牆角門,鎖鼻無鏽。
寫完吹乾,合上。不出意外,這人能救。
初三,只需兩頁紙,帳目,就是她的劍。
初二的這一頁,是被人嚷嚷開的。
天剛蒙蒙亮,江邊菜市就先醒了。菱嫂子的菜船靠上水埠,寧婉站在埠頭點菜,林平之拎著籃子跟在後頭。
「婉姑娘。」菱嫂子聲音壓得很低:「出大事了。衡山派一個小師傅昨夜裡叫人擄了,後半夜有人瞧見那漢子架著人上了回雁樓。帶刀,獨行,一整宿沒下來,恆山的人都找瘋了,你聽聽。」
不用她指,那嗓門自己就轉過來,隔著兩條街,一個女聲又急又亮,半條街的瓦都跟著這個聲音在顫。
「封城門!給老尼把城門封了!一家一家客棧的給我搜,我徒兒要是少一根頭髮,老尼拆了這座城。」
林平之緊了緊籃子:「出家人?!擄一個出家人?」
「採花的惡賊,不挑食。」寧婉把挑的幾捆菜,放進林平之掛著的籃子裡,照價付錢。
那頁書自動翻開:獨行、快刀、擄恆山的小尼姑。萬里獨行——田伯光。
書里這一場,令狐沖一個人在回雁樓挨了十幾刀,就憑著一張嘴,吊著自己的性命,硬撐到衡山派的人尋來。還有『一遇尼姑,逢賭必輸』。
這一回,她趕得上。令狐沖許是能少挨幾刀。泰山派和青城派的人也能少死幾個。
泰山派的人不該死,青城派的人將來有人殺。
關鍵是令狐沖和儀琳之後不必躲青樓,華山派的大弟子帶著恆山派的小尼姑逛窯子,這種江湖流言傳出去,她寧婉找誰說理去。
唯一讓寧婉不甘心的,就是『狗熊野豬,青城四獸』的名號,今日可能傳不出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