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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二章 洗手

2026-09-26 16:51:38 作者: 月光糖

  回雁樓的事,就像是長了翅膀的鳥。田伯光敗在華山寧女俠的徒弟手裡,狼狽逃命,成了江湖笑話。

  江湖傳言,最是離譜。不必真,夠精彩便行。重點不在田波光對令狐沖和儀琳的手下留情,也不在失敗了之後,從容認輸,放下銀兩賠償酒樓。重點便落在了那一個『敗』字。

  晚上掌燈時分,岳不群打發林平之來叫寧婉。

  屋裡一盞燈,岳不群坐在案後,案上一杯茶,似乎是沒動過。林平之退了出去,師伯沒問田伯光,也沒問傷,只是單問了一句。

  「白日裡,你使的那幾劍,和誰學的?」

  這句話木高峰在亂石灘上也問過,那一次她半句話便打了收條。這一次不能那麼說,師伯的帳,賴帳比漏底更糟糕。

  寧婉把心裡的帳本掀開一角:「弟子的爹,是陝南的獵戶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這一層,岳不群清楚,寧婉七歲那年,岳不群就親眼見過她布下的陷阱。

  「爹帶弟子看獸蹤,雪地里他曾指著一行猞猁的印子給弟子看,說是看獸先看蹤,爪子快,眼睛跟不上。獸未動,蹤先動。」

  寧婉頓了頓:「弟子上山以後,在火房裡切了十多年的菜。切菜不看刀口,眼睛在下刀的點上。切菜的刀塊,眼睛跟不上,只看另外一隻推著料往刀下走的手。白日裡那幾劍,就是這兩樣東西,算不得功夫,只是習慣。」

  屋裡靜了半晌。

  「華山劍上的名目。」岳不群緩緩道:「你都沒學?」

  「學了,都記得,也算熟稔。」寧婉答道:「基礎、養吾、希夷這些,師父都教過了,弟子用劍……死板。對上田伯光手裡的快刀,明目來不及過。明目是給招式認路用的,路要自己看得見,就不必認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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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聽著寧婉的話,岳不群用手指輕輕扣著椅子的扶手。

  「路要是看得見……」他把這句話慢慢的重複了一遍,像是擱進自己的秤里稱了稱。岳不群看窗外看得出神,目光深處有些很舊的東西動了動,像是井下翻起了一個水泡,升到一半又沉了。

  無招無式的路子在這座山上是忌諱,師父曾在灶邊提過一嘴,寧婉答話的時候,便繞著這道忌諱走。字字都是真,只不過字字都不往『無招』兩個字上落。

  「獵戶的學問。」岳不群收回目光,聲音照舊平和:「不小。」

  他端起案頭上的那杯茶,喝了一口,繼續問道:「這兩日,你進過劉府?」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「幫廚?」

  「探路。」

  「為何?」

  「洛陽的腳店掌柜曾說,嵩山派在那裡買了二十匹馬,南下的還不止這一波人。赴會用不了這麼多人手。」

  岳不群神色一凌:「為何不早說?」

  「弟子雖覺古怪,但畢竟身份低微,有些事情也未必需要說與弟子知道。弟子本以為,可能有什麼別的事要幫襯。後來……」

  岳不群擱下茶碗:「後來又如何?」

  「這些人南下,走在我等前頭。照理說早該到了。這兩日,弟子打探到嵩山派的師伯也不過來了五六人,余者皆不知所蹤。所以弟子才有些懷疑。」

  岳不群點頭:「可有發現?」

  「弟子未有發現,只至於劉府後院中,摸出幾條退路。」

  聽了寧婉的話,岳不群那隻伸向茶碗的手,在空中頓了一下:「明日隨我去劉府,初三正日,禮數上頭半分都錯不得。府後的事……你自便。」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師伯下棋,從來不走閒子。提醒寧婉禮數,是告訴她若真出了事,容不得她來挑頭。

  至於府後自便……寧氏一劍,無雙無對。寧中則的首徒,是灶上練的功夫,那在劉府幫廚,既是對寧婉行事的遮掩,也是對她那手功夫的遮掩。

  她躬身出門,今天交的這本帳,七分真,三分假。獵戶的爹是真,雪地里上的那一課是真,案板上十來年的刀功也是真。真得每一筆都對得上當年黑風寨的那一夜,師伯親眼驗過的貨。

  半真半假的帳最難查,因為帳上的銀子都是真的。提籃橋的業務,她熟。

  初三凌晨,寧婉睡不著。

  隔壁令狐沖的鼾聲隔著牆板都能傳過來,一聲比一聲響,傷成那樣還打鼾,命是真的硬。


  他旁邊的林平之倒是睡得香。倒不是小少爺習慣聽著鼾聲入眠,平日裡要這樣,他也是睡不著的。只不過今夜大師兄有鼾聲,說明夜裡人沒死。半夜要是沒動靜,他就會忍不住爬起身來探鼻息。

  睡得著的人,晚上過得快。睡不著的人,就只能胡思亂想。

  田伯光,刀快,輕功第一,認帳,不認輸。他的刀不能硬接。

  書裡頭說這個人往後還要上華山,這一頁先且壓著,到時候再說。

  三月初三,天沒亮,劉府大堂里的金盆就架了起來。

  半人高的檀木架,架上一隻三尺寬的銅盆,鎏了金盆口罩著大紅綢。家丁們忙裡忙外的做著準備。

  天光從門欄外一點一點爬進來,寧婉打側門穿過,往灶上走,她來的比家丁還早。

  灶上已經開了三口大鍋,大司務一宿沒睡,眼睛熬得通紅,見她進來,像看到救星似的:「婉姑娘,原算八十桌,現如今來了一百三十桌還打不住……」

  「席面上的東西不怕多。韓信點兵——多多益善。」寧婉擼起袖子開始洗手:「就怕臨了短了一樣,雞脯短不短?」

  「短!」

  寧婉思襯著:「短五十桌……豬少說要殺六口,少不得牛也得宰一頭。雞鴨各要十籠,魚和菜倒是好備。」

  大司務急得滿頭是汗:「昨個夜裡,豬就已經安排在殺了,只是這牛……」

  「牛來不及了。」寧婉思襯,劉府雖然在衡山城是敞亮人家,但到底也算是江湖人。這種人家,私宰一頭牛算不得大事,只是不能放到明面上來說。

  「喊菱嫂子送菜送魚,雞叫其他的廚子做。鴨子來了,立刻殺了拔毛,給我烤上,魚我來動手,再多備些醋和雞蛋。」

  灶上的人有了定心丸,手腳便齊了。寧婉獨自占了一方案板,各種肉菜並排切下去,刀聲又密又勻,滿灶的人跟著這刀聲便安了心。

  小滿想要伸手擇菜,被寧婉攔住:「你接著燒火添柴,手不沾水。」

  「婉姐姐。」小滿小聲說:「外頭那些老爺,個頂個的穿的光鮮。」

  「人前光鮮。」寧婉手下不停:「灶間的抹布——酸甜苦辣都沾過。自己那口鍋里到底煮的什麼滋味,只有他們自家才知道。」

  小滿抿嘴笑出兩個酒窩:「劉三爺往後是不是就清閒了?」

  寧婉沒做聲,再過兩日,這世上還有沒有劉三爺的名號還不好說。

  巳時前,管事娘子來請,又是點頭又是作揖:「頭前在論昨日回雁樓的事,寧女俠在前頭說了,府上方知足下這幾日在後廚幫廚,前院裡派我來請。」

  寧婉手裡的刀還是沒停:「我師父來了?掌門師伯到了麼?現如今灶上脫不開身。」

  「寧女俠先到了,女眷在內院,岳掌門還未至。」

  廚房眾人這才知道,昨日裡傳的,大敗淫賊田伯光的女俠,便是案上掌刀之人。

  管事娘子滿臉苦笑,雙手打拱打的飛快:「寧姑娘可不敢這麼說,這如何使得?」

  「如何使不得?又不是沒給我算工錢。你再看這灶上還有多少事,府上大娘子可知道現如今還短五十桌的菜?」

  「這……」

  「你且先去,我稍後便來。」

  管事娘子一走,灶上的氣氛就變了。這會兒再沒人敢和寧婉搭話,只有小滿,她年紀小,不懂。還把兜里的糖果分給寧婉吃。

  不過盞茶時分,幾個衡山派的青年人魚貫而入,幾人徑直走到寧婉身前。

  同門論序,同輩論齒。幾人的年歲都長於寧婉,所以開口都稱『寧師妹』。

  為首那人自稱向大年,是劉正風的大弟子,二弟子是米為義,其餘幾人,也都是衡山派的同輩師兄。

  幾人見完禮,便擼起袖子開始在廚房幫忙。

  「寧師妹昨日於回雁樓大敗田伯光。」米為義一邊劈柴,一邊說道:「現如今已是傳遍了衡山城,不知師妹練的是哪套劍法?」

  「華山劍法、養吾劍、希夷劍法,都練過。」

  「師妹的劍可快?」向大年心有疑問。養吾劍善守,希夷劍法講的是靈動灑脫,怎麼看都不和寧婉的性子。

  「不快。」

  「那如何勝得過田伯光的快刀?」米為義奇道。


  「沒用劍法,用的是切菜的習慣。」

  眾人回頭,紛紛盯著寧婉正在切菜的手。只見寧婉落刀如風,左手推著料往朝下走,不消片刻便切出一堆。

  一眾衡山弟子一頭霧水,切菜的習慣?這如何用?

  「看一眼,切一刀,便慢。不看刀,只推料,便快。」寧婉轉身在案板上放了一條魚,僅僅幾刀,便將它解成了一堆魚片。

  又過了一會,師父也來了。寧婉只是推說:「我這號人坐內堂,麻布袋繡花——底子太差。留在灶上挺好。」

  師父笑完瞪她一眼:「少貧。」

  巳時三刻,師伯領著令狐沖、林平之到了。進門前,他回頭看了一眾徒弟,只說四個字:「禮數,分寸。」

  令狐沖落在最後頭,臉色發白。昨日那一戰,左肩還纏著厚布條,右肋的夾板也沒拆,走一步,眉梢便挑一下。

  寧婉在門口接,令狐沖路過的時候,她悄悄往令狐沖手裡塞了一桶竹節,裡面是溫過的酸梅湯,擱了蜜。

  令狐沖盯著竹筒看了半天:「師姐,你這裡頭沒擱什麼旁的吧?」

  寧婉頭一回瞪大了眼,她怎麼著也想不到令狐沖怎麼會突然這麼問。

  「砒霜!好叫你早點解脫。你喝不喝?」

  他喝了,酸的五官移位,又多喝了一口才壓低聲音:「今早才聽說,官驛那邊住滿了,嵩山的人。足有四五十之多。」

  「看人洗手,用不著來這麼多人。」寧婉看著府門口的人流:「案板上的魚——總歸要挑出刺來。若是真挑不出一根刺,那這刺他們就得自己帶過去。」

  大堂里賓客盈門,賀禮一抬一抬的往裡進。泰山送了一柄玉如意,衡山送了一串沉香念珠,不知哪一派送了一對尺半高的白玉瓶,抬過天井時,滿院的人都伸直了脖子。

  還有個散人送了一面『功成身退』的泥金大匾,四個人抬著擠過人堆,擠倒了兩張椅子,引起一片混亂。

  西側一溜席面坐著青城派,松風觀觀主余滄海,一身青袍,慢慢的吃茶。

  只是他那雙眼睛沒在茶上,滿堂的人,滿堂的禮,他一樣一樣掃過去。林平之跨進門的時候,他的眼睛就已經挪不開了。

  華山一行人進門,余滄海的眼睛在這行人身上掃了三圈。令狐沖沒被他放在眼裡,他就盯岳不群和林平之兩人,寧婉他也掃了幾眼,就比掃令狐沖多掃幾眼。

  福州那筆帳,江湖上沒人拿到明面上講。滿門就剩下一個活子,偏偏立在華山的門牆下。單是岳不群立在門口這一條,今個兒就不是青城動手的日子。

  昨日裡聽聞華山派一個女弟子,幾劍挑翻了田伯光。縱便是吹噓。想來也是有些底子的。




  余滄海端起茶杯,遮掩了過去。林平之的手按在劍柄上,指節一寸一寸的白了。

  寧婉沒亂看,只是往旁邊挪了半步,把林平之按劍的手藏到自己的影子裡,聲音低的只有兩個人聽得見:「記著,別死在今天。」

  林平之順了一口氣,將手放了下來。

  落座之後,林平之盯著那些禮盒,扭過頭來,低聲的問道:「怎麼都送得如此重?」

  「送禮不是比武,可分勝負,不涉生死。所以八仙過海——各顯神通。」

  堂上賀客彼此道賀,福壽綿長,一浪接一浪。她自己的座次在堂口第三排,左邊兩步就是長廊的側門。

  來的時候就替師門看過座次,她順手把位置往門那邊挪了半格,誰都沒留意。

  正午,吉時到。

  劉正峰出來,五十上下的年紀,麵皮白淨,三綹長須,棗紅緞袍,看上去倒不像是個江湖俠客,而是一個普通員外。

  劉正風先朝滿堂團團一揖,堂上琴案上還供著他的焦尾琴,禮單上還寫著,洗手之後撫琴一曲以謝賓客。

  香案台上來,三炷香點著了。劉正風朗聲說了一番話,無非就是江湖恩怨就此兩忘。兒孫務農經商,永不涉足武林。

  又說帖子原定五月端陽,只是『劉某心急,等不得了』。又是有勞諸位早來一趟,堂上又是一陣歡笑。

  寧婉沒笑,等不得的人,又不止他一個。

  話說到末尾,劉正風笑著著朝堂上一拱手:「劉某這雙手,沾了三十年的腥,今日在盆里洗一洗,往後只拿筷子,不拿劍了。」


  滿堂轟然叫好,紅綢緞揭開,露出盆里照人的清水。

  劉正風走到盆前,雙手將探未探,大門外,馬蹄聲。

  不是一匹馬,是一大隊!踏得滿街石板轟轟的響。堂上的笑聲瞬間被壓了下去,又猛的靜了。

  費彬進來了。

  50來歲,身量高大,青袍配劍,身後跟著瘦長身量的陸柏,再後頭,兩名嵩山弟子抬著一面五色令旗。

  令旗一進堂。五嶽門下呼啦啦的起了一片,拱手的拱手,躬身的躬身。見旗如見盟主,五嶽的規矩。

  劉正風立在盆前,揖到一半的手,停在半空。

  費彬把令旗往香案旁一插,展開一卷文書,一字一字的念。

  「奉左盟主令:衡山派劉正峰,結交魔族長老。書信往還,琴簫唱和,人證物證具在,著劉正風及日閉門,誅妖自明。若違令不遵,以五嶽叛徒論處。」

  一個字一個字,像釘子往木頭裡砸。費彬自進入大堂起,就沒朝那金盆看過一眼。

  滿堂幾百號人,沒一點聲音,金盆里的水,紋絲不動。

  「劉某不服!」此時劉正風的聲音還穩:「劉某與曲陽大哥相交,論的是音律。三年前,洞庭湖上他撫琴,我吹簫,得遇知音,老夫一介武夫,別無所好,唯有一樣,同曲大哥合過一隻曲子,曲是曲子,人未必邪。」

  寧婉暗嘆:這是說得的麼?滿堂豪傑數百,你劉正峰說的話,幾個不信?信又如何?正邪之道,就是定數。

  不是說邪道就一定是壞人,但最少也算是陣營。五嶽劍派連少林武當都尿不到一個壺裡去,又何況是日月神教?!迂腐!

  「好一個知音!」費彬打斷他:「劉師兄是要這知音,還是要著五嶽的門牆?」

  「劉某人不會對曲大哥動手。」劉正風看都不看費彬:「我的命在這裡,你要就來拿。想逼我對曲陽大哥動手,你可以試試!」

  「拿下!」

  「慢!」嵩山派的人剛要動手,師伯便起身喝止。

  「劉正風勾結魔教,證據確鑿。岳師兄有何高見?」陸柏在一旁陰陽怪氣。

  師伯領了領衣冠,先朝令旗一揖,再朝費彬一揖,然後轉向劉正風朗聲道:「劉師兄,你與曲洋相交,只論音律,小弟相信。但費師兄奉的是五嶽盟主令,若是師兄心念舊情,小弟願代勞出手,不知可好?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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