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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三章 準備

2026-09-26 16:52:00 作者: 月光糖

  劉正風拱了拱手,正色道:「岳師兄好意,劉某心領。但要劉某出賣朋友,做不到!」

  岳不群嘆了一口氣:「劉師兄,何必如此?你對曲陽肝膽相照,那曲陽對你,卻未必真心實意。何苦啊……」

  定逸師太拍桌而起:「劉正風!曲陽是你兄弟,在座的就不是你的同道朋友?老尼與你就沒得二十年的交情?咱們這些老朋友就真當不得屈陽一人?」

  劉正風滿臉愧色,捂臉求告:「師太此言,愧煞老夫。便當老夫持身不正,有愧同門。但出賣朋友的事,那是萬萬做不得的。」

  見華山與恆山兩門都勸不動劉正風,泰山派的天門道長也是氣得發抖!天門道長本就脾氣火爆,嫉惡如仇。

  「劉師兄!貧道現在還稱你一聲劉師兄!勸你莫要自誤!五嶽的門牆你不要,衡山的門牆你要不要?你衡山派出了你這麼個腌臢玩意,你對得起你師兄和你師父麼!自古正邪不兩立,五嶽豈能容你劉正風持中?」

  「天門道兄慎言!你們信我與曲陽只論音律也好,說我結交匪類也罷。萬不可污了衡山門牆,此事皆我一人所為,與衡山無關!」

  「無關?!好一個無關!」天門道長大怒:「五嶽與魔教乃是世仇!五嶽多少前輩死在他們手裡?你師伯林之鶴怎麼死的?你師弟盛聰怎麼殘的?你再問問這滿堂的豪傑,他們有多少親屬是死在魔教手裡?一句只論音律,如何服眾?」

  堂前賓客竊竊私語,紛紛點頭。正邪廝殺幾十年,誰手裡還沒沾過血?

  「拿下!」費彬不在多言。

  劉正風反手作勢便要拔劍,劍才出鞘半指,陸柏便已欺身到近前,雙掌一錯,正拍在他胸口。劉正風仰面噴出一口血,長劍脫手,『噹啷』一聲落在金盆邊上,琴案也叫人撞翻了,古琴焦尾摔在地上,噔的一聲斷了一根弦。

  兩名嵩山弟子架住他的胳膊,他腳尖拖著地,血一滴一滴的點在青磚上。

  師伯嘆了口氣,只能無奈坐下。定逸師太撇過臉去,不再看他。

  寧婉心裡記帳,費彬、陸柏,執旗的,動手的。悄悄起身,退了兩步便進了走廊,師伯和師父不動聲色,只是眼睛往走廊里斜了斜。

  兩位長輩不知道寧婉到底要去幹什麼,只是依著他們的了解。這弟子向來心有成算,也不會幹什麼歪門壞事。

  堂上費彬還在數著劉正峰的罪過,堂下群雄皆靜。

  好半天,費彬一聲令下:「劉府一幹家眷人等,皆與劉正風同罪,與我一同拿下。」

  「爾敢!」劉正風氣急攻心:「吾之罪責,皆吾一人之過,豈能連累家小,耳之所為與魔教何異?」

  「奉盟主令!除惡務盡!」

  令狐沖豁的站了起來,左肩布條上滲出一小片紅。師伯的手已經扣在他手腕上,快的沒人看清。一個手背青筋暴起,一個抓著紋絲不動。

  師伯的嘴唇微動,聲音只引進他一個人的耳朵里。令狐沖顫抖的身子,不知道是急的,還是痛的。到底是一點一點的坐了回去,之後一直低頭盯著自己的手背。

  

  師父坐在旁邊,從頭到尾沒有說一句話,手藏在袖子裡,攥成了拳。

  除了這些人,滿堂再無一人為劉正風說話,堂上數百江湖豪客,竟然湊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。

  眼見嵩山派的弟子便要往後堂沖,岳不群第一個站起身來:「費師兄稍待!今日來赴宴,後廚多是無辜鄉鄰,豈能以江湖之罪志之?若如此,於百姓而言,我等五嶽與馬匪何異?且罪不及家人,劉府家小皆年幼,如何論罪?豈非兒戲?」

  不服氣的又何止劉正風、岳不群?

  若是要處置劉正風,滿堂沒一個能說一句不是。但若是要連累家小,這又如何使得?都在江湖走,誰還沒個家小?

  脾氣最暴的天門道長都不作聲了,只是目瞪口呆的望著費彬。劉正風自然殺得,便是要他親自動手都無不可。

  但是要殺劉正風全家?!天門道長的手按在劍柄上,若是這幫人真敢往裡沖,說不得他肯定是要動手攔一攔,更何況華山掌門已經問了話。

  定逸師太也是拍案而起,右手按著劍,左手伸出手指著費彬陸柏二人氣得直發抖,你你你的半天也沒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來。

  「岳師兄,此乃盟主法旨,岳師兄莫非想要違令?」費彬狐假虎威,他也沒得辦法,這本身就是一種試探。嵩山想要試試其他幾個掌門的底線在哪兒。


  莫大沒來,剩餘三派皆是一副要動手的樣子。

  「姓費的!你莫要亂扣帽子!我恆山派從不亂殺無辜!你今天要誅了劉正風闔府滿門,老尼就在這和你先做過一場!」

  「費師兄,茲事體大!還望三思。」岳不群拱手,與定逸師太站在一處。

  天門道長也緩緩站起身來:「泰山派雖尊盟主令旗號令,但今日也要勸勸左盟主。有所為,有所不為。」

  寧中則沒有站起來,只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,手指輕敲桌面淡淡道:「費師兄、陸師兄,莫犯眾怒。江湖人行事動則誅人滿門,這可是天大的忌諱!如今華山、泰山、恆山已經表態,若是莫師兄在此處,也絕對容不得你們動手。」

  費彬陸柏二人面面相覷,片刻後,陸柏強令道:「五嶽令旗在此,莫非你們要抗令不尊?」

  「五嶽結盟,見令旗如見盟主。五嶽向來奉約,只是岳某好言相勸,若是因此事五嶽離心離德,那便是左盟主因小失大。」

  陸柏還要再說,卻被費彬抬手攔下:「盟主之令非為殺盡劉府之人,只是其中是否還有人有勾連魔教之嫌,仍需甄別,不可籠統放過。劉府門下,須暫行收押。」

  「放你的屁!」定逸師太一點兒都不慣著他:「人落到你嵩山手裡,有罪沒罪還不是你說。」

  「師太慎言!劉正風勾結魔教長老曲洋是實!當群雄之面,不肯殺曲陽也是實!岳師兄為其求情代手,他不同意也是實!難道在師太眼裡,這還坐不實劉正風的罪過?盟主心憂的只是五嶽的安危。」

  定逸師太一時語塞,天門道長嘆了一口,坐了回去。

  費彬轉頭又對岳不群說:「岳師兄,今日要治劉正風的罪,你可有異議?」

  「岳某並無異議。」

  「五嶽令旗在此,今日要收壓劉正風的家小,甄別其是否有過,若有過,定誅不留,若無過,自然發還回衡山的門牆,由莫師兄看管,你可有異議?」

  岳不群無言,只是又拖了片刻,才緩緩坐下,末了,說了一句:「今日劉府上,非劉家之人。望費師兄放過,除了下人,還有不少左右的鄰舍在後院幫工,萬萬莫要累及無辜。」

  費彬滿意道:「那是自然,五嶽乃是名門正派,這些下人和本地居民本就無辜,自然不會牽扯到此事中來。」

  重傷的劉正風已是面若金紙,良久才緩緩吐了半句:「多謝岳師兄……多謝天門道兄……多……多謝師太。」

  寧中則滿臉擔憂,岳不群於桌下輕輕撫了撫妻子的手背,只用極細的聲音讓寧中則聽到:「婉兒那邊,時間當是夠了。」

  寧中則這才反應過來,寧婉只怕已經把劉正風家小的事盤算在內了。再想到師哥今日出頭,本來就不符合他的性子,卻原來是在為婉兒爭取時間。

  後堂的腳步聲亂了起來。嵩山的弟子一波一波往後宅沖。廊下有哭聲壓了上來,來不及跑的家丁僕役以及幫手的鄉鄰被嵩山派的弟子先行壓在一邊。

  很快打鬥的聲音從後宅傳了過來,片刻又熄了下去。

  劉正風的心裡緊張起來,米為義、向大年……這兩個弟子是生是死?

  堂里的賓客不知是誰先起身,靠著牆一步一步向外挪。

  寧婉先回了伙房,穿上灶上的布裙,袖口挽著,手裡拎著食盒——一個幫工的丫頭從堂口出去,比一片落地的葉子還輕,誰會看在眼裡?

  費彬,不是打得過打不過的問題。堂上幾百人,也沒一個打得過那面令旗。她能做的,不在堂上。

  前堂的事傳到了後宅,整個伙房都炸了鍋,走門的走門,翻牆的翻牆,幫廚的人瞬間跑了大半。

  大司務還守在灶前,見寧婉進來,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往外推:「姑娘,你是外客,快走!」推完又轉身去壓灶火,嘴裡還叨念:「湯還煨著呢,糟蹋了……」

  「大司務,灶先不壓。」寧婉反手摁住他:「灶上熱著,後院就還是劉家的地盤。灶火要是滅了,滿府就都是他們的了。」

  大司務愣住,手裡的火鉤子停在了半空。

  「湯鍋照樣看著。」寧婉把食盒放在灶上,往裡面扣了三碗熱著的湯:「小滿,提籃子跟我走。」

  小滿沒跑,蹲在旁邊手裡抓著一把蔥,抖成一團。他不懂什麼江湖恩怨,只道是家裡來了匪徒。

  「小滿。」

  小滿抬頭,眼淚在眼眶裡打轉。


  「愣著做什麼?」寧婉的聲音同平時切薑絲時一模一樣:「太太們從早起就沒正經吃東西,湯要趁熱,你認路,前頭帶路。」

  小滿怔了怔,抱起籃子,她抖歸抖,腳步子還是邁出去了。

  內宅的正房還沒輪到,嵩山的人也不知在堂前被拖住了,還是沒搜到這裡。

  寧婉提著湯,跟著小滿身後穿過夾道,腳步不快不慢。這時候要是大步跑起來那才惹眼。

  內堂里,劉夫人早就收到了信,兩兒一女被她攏在身後。寧婉進來的時候,她騰的站起身來,還以為是嵩山的人闖進來了。

  「夫人。」寧婉把食盒放在桌上:「灶上送的湯。」

  劉夫人聲音發顫:「你……你是灶上的?我看你眼生……老爺在前頭……怎樣了?」

  寧婉沒答這一句,外頭的道上已經有了響動。

  「夫人,我只說三句話。」寧婉還是慢條斯理:「頭一句,老爺叫嵩山拿住了,眼下沒人顧得上後宅。第二句,嵩山的人衝著劉府的滿門來,先翻外院,馬上就到這。第三句,堂上幾百人,沒一個起身。」

  劉夫人的臉一點一點白下去:「你是什麼人?」

  「幫廚的外人,這把火燒不到我頭上。」寧婉答:「這兩日我踩熟了這座府里的路,夫人可以不認我,只是這道門再關一炷香,裡頭外頭就是兩樣天地。」

  劉夫人看著寧婉,又看看身後的兒女,做娘的看兒女一眼,決定就下得比什麼都快。

  「你帶路!」劉夫人聲音抖,說話卻狠:「老婆子,鑰匙。」

  「細軟就別帶了,先走。」

  劉家長子不肯:「我爹還在前頭,我不走!」

  「你爹叫人拿了,你要是去,你們全家就是一根繩上捆著的五個。」寧婉不想搭理他:「留在你爹跟前盡孝,還是給劉家人多留一條路,你自己挑一樣。」

  少年眼眶紅了,不再言語。

  一行人出了內堂,小滿在前引路,寧婉斷後。夾道的盡頭已隱隱有嵩山的人影晃動。寧婉貼著牆根走灶上那條道,灶上熱氣一蒸,人人低頭繞著走,誰也不往這邊看一眼。

  後門內鎖掛著,鑰匙一捅就開。寧婉先伸頭出去探了一眼,兩頭皆空。一行人魚貫而出,反手帶上門,鎖落回原樣。

  巷子走到一半,前頭巷口轉出個人影,腰裡挎劍,是嵩山的巡哨,正探頭探腦的朝兩邊看。

  寧往當先一抬手,一行人貼著牆根站定。她摸起一枚石子,在手裡墊了墊。手腕一抖,石子貼著地皮飛出去,砸在斜對面屋檐下的一隻銅盆上。鐺的一聲,巡哨的身子擰過去,竄兩步朝那頭看。

  寧婉脫了人堆,腳下沒點聲響的綴在他身後,隔著三步遠,他剛要回頭,寧婉的掌沿已經切在他的頸側,膝蓋同時頂他的腳內彎。

  那人軟下去,被寧婉架住,夾在腋下順勢拖到巷尾的柴堆後,動作沒停,解下綁腿的繩子捆了手腳,撕了汗巾塞在他嘴裡,人再塞進柴堆,外頭再壓上兩捆柴。

  伸手探了探鼻息,勻的。又把他吊著的脖子扶正,吊著的脖子血走不順,會憋出毛病。爹當年下套子的時候告訴過她一條規矩:拿獸,但是不許遭賤獸。

  做完這些她退出來一招手,後頭的人魚貫跟上。

  劉家小女兒受了這一嚇,在娘懷裡哭出半聲,叫劉夫人一把捂住嘴,寧婉摸出那顆喜糖剝了紙,塞進孩子手心。小女孩抽抽了兩聲,沒再發出大聲音。

  巷口通菜市,晌午就散了,爛菜葉,空筐子堆著,一個人影也沒有。出了菜市,巷尾接江堤,她讓所有人踩著她的腳印走,那段提上的荒草踩上去沒聲,她三日前就走熟了。

  下了江堤,往下游二里,船埠。

  那條船舶的老地方,船板乾淨,帆索也半新,船家蹲在船頭等著,臥著的那條黃狗見了這一群人,連眼皮都沒動一下。

  船家見寧婉來了,問道:「走?」

  「走。」

  寧婉遞過一定銀子:「往南,先過江,然後順水轉北,去岳陽。」

  船家收了銀子解纜繩,伸手一個一個接人上船。

  「到了岳陽靠南岸走。」寧婉扶劉夫人上船:「往南去別回頭,銀子縫在衣角里,路上使一半留一半。到了腳店捎個信給洛陽城南的那一家,柜上認得我,不會寫字畫個圓。」


  劉夫人牽著女兒,回過身來還想問:「老爺他……」

  「劉老爺今晚顧不上家小。夫人信我一回,往南,別回頭。」劉正風今日顧不上家小,他得顧心裡的道義,這話寧婉沒明說。

  劉夫人盯著她看,像是要把她的樣子記在心裡,做了一個萬福,便什麼都沒在問。

  老媽媽和小滿也被寧婉趕上船,小滿回頭看他嘴唇動了動。

  寧婉朝小滿揮手:「若是能回永州,回你姨娘家,也記得給我捎口信,不識字就畫圓。若是不好回去,就和劉夫人待在一起,橫豎有口飯吃。」

  小滿的眼淚掉下來,重重的點了點頭。

  船家竹蒿一點,船便離了埠頭,滑進白茫茫的江心。黃狗朝岸上望了一眼,又重新臥下了。

  寧婉沒回劉府,直接回落腳的地方。滿街都是嵩山的人,三人一隊,一波一波的搜人。

  現如今寧婉一副廚娘的打扮,又沒帶兵器,誰認得她是華山的人?

  回到住宿的地方,掌柜迎上來壓著嗓子:「姑娘可算是回來了,外頭都傳遍了,劉府的後宅空了,嵩山派的人掘地三尺的找。」

  「兔子的尾巴——長不了。」寧婉滿不在乎:「說到底這是衡山腳下,時間一長,莫大先生緩過神來,嵩山派的也得灰溜溜的夾著尾巴走。」

  回到後院,師父和師伯已經回來了,寧婉沒有多說,只是朝師父和師伯眨眨眼睛。

  岳不群撫著鬍子,面無表情,但嘴角卻忍不住的微微上翹。寧中則走過來,低頭看了看寧婉衣角沾上的泥水,啥也沒問,只是把外袍解下來,罩在她肩上。

  令狐沖憋了半天,一掌拍在桌上:「滿堂幾百號人!就這麼眼睜睜看著!」

  「你要怎樣?」令狐沖一說話,師伯的嘴角便垮了下去:「要華山派來的這五個人一起去接嵩山的令旗嗎?」

  令狐沖張著嘴,一個字都吐不出來。

  師伯嘆了一口:「回房去,今晚上不准喝酒。」

  令狐沖站起身來走了,這一晚上,滴酒未沾。

  師父低聲道:「幾百個在江湖上揚名立萬的人物,抵不過一面令旗。」

  師伯心裡的那桿秤又動了起來,這回稱的不是寧婉,而是令狐沖。兩個孩子,都是能挑大樑的。一個面冷心熱,不說話,只辦事。

  一個江湖義氣,是非曲直嗷嗷叫,卻想不出辦法動手。回過頭來又稱他自己,沒辦法動手的又何止令狐沖。

  一桌子飯菜沒人動,末了各回各房。今日寧婉不想盤帳,早早躺下睡了。睡夢中,羅盤轉起來,像往常那樣推著她經絡里的氣,順著運功的心法緩緩的在走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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