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發花了整整一年光景,才真正學會「拿劍」。
這話若是說給華山同門聽,多半沒人會信。
他入門已有三年有餘,華山基礎十三式劍法早已爛熟於心。閉著眼,也能從頭到尾完整走完全套,行住坐臥,真氣周天不息,揮劍之時內息也不會潰散。無論師父岳不群,還是大師兄令狐沖,都早已默認,梁發是個實實在在會用劍的弟子。
可梁發自己心裡清楚,他會的,只是劍招。
並不是劍。
這兩者之間隔著一道極難跨越的鴻溝,是在一個尋常午後,一件小事,讓他猛然醒悟。
那日他練完一套白雲出岫,收勢立定,隨手將木劍往身側的木架上擱去。手上一松,劍柄沒有放穩,順著架子邊緣滑墜而下。他下意識伸手去撈,指尖僅僅擦過劍柄,沒能抓牢。木劍哐當一聲,重重砸落在青石板地上。
他彎腰撿起木劍,拍去劍身上的塵土,正要重新安放,卻忽然僵住。
手中這柄木劍,他已經用了快三年。劍柄纏布被汗水浸得發黑,劍身上遍布磕碰留下的淺痕。握在手裡,重量、觸感,全都熟得不能再熟。可方才那一撈,為什麼會落空?
因為他的身體,並不認得這柄劍。
劍握在手上,他可以驅使它、揮動它、施展招式。可一旦劍脫離手掌,他對它的位置、重量、下墜的慣性,全無本能的預判。方才那一撈,是眼睛看見劍落下,腦子下達指令,手才做出動作。等手掌伸到,木劍早已越過了那個位置。
若是身體自身的一部分,譬如手中杯子滑落,不用等眼睛看清,手指便會本能合攏,知曉該用多大力量,該以何等角度去捏握。可對於劍,他沒有這份本能。
梁發低頭凝視手中木劍,心底生出一絲悵然。
苦修這麼久,劍於他,依舊只是一件工具。如同農夫手中鋤頭,廚子手中菜刀。縱然用得再純熟,也只是一件趁手器具,而非身體的延伸。
想要真正駕馭劍,便要讓劍成為自己身體的一部分。如同呼吸、如同走路,不必刻意思考,心念一動,劍便隨之而動。
這個念頭,被他默默埋在了心底。
自那一日起,梁發便開始做一件事:劍不離手。
但不是時時刻刻死死抱在懷中,那般拘拘束束,毫無用處。
只要清醒之時,木劍便始終握在手上,或是斜挎在身側。吃飯的時候,劍靠在桌邊;山間漫步,劍便提在掌心;坐在院子曬太陽,劍橫放在膝頭;便是去往茅舍,也會將劍擱在伸手便可觸及的地方。夜裡安睡,木劍也放在枕邊,指尖一探,便能觸到劍柄。
他不再只局限於演武場練劍。
白日無事,便提著木劍,在華山山間四處閒逛。
松樹下,草叢邊,溪邊亂石旁,到處都是他的練習之處。
他也不刻意演練成套劍法,更多時候,就像孩童把玩玩具一般,隨手揮劍。看見叢生的野草,便心念一動,揮劍去試。
起初的時候,屢屢失手。
草叢裡兩根細草挨在一起,他心裡只想斬斷其中一根。手臂一揮,木劍划過,「唰」的一聲,兩根草齊齊斷開。
他皺了皺眉,收回劍,重新再來。
想以劍尖輕點細藤,可手臂慣性控制不住,力道一重,直接把藤條劈得四分五裂。想以劍刃輕輕割下一片樹葉,往往力量沒收住,連帶著樹枝一併削落。
一次次的失敗,沒有讓他煩躁。
他就在這滿山草木之間,一遍遍地試。
體會劍揮出之後的慣性,體會劍尖與劍刃的區別。什麼時候該用劍尖點戳,什麼時候該用劍刃切割;揮出去的力道該留幾分,收勢之時又該如何卸去多餘的力量。
這不是正經練功,更像是閒時玩耍。可每一次揮劍,都在悄悄改寫他身體的記憶。
春日山花漫山,粉白的山桃開遍崖邊。他就在花叢邊揮劍,試著只削落花瓣,不傷及花莖。起初十劍有八九劍會帶斷花莖,落得花瓣花枝一同散落。他也不惱,收了劍,蹲下身細細看斷口,琢磨方才力道是重了幾分,還是角度偏了半寸。琢磨透了,便起身再試。
盛夏林木繁茂,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樹葉,在地上投下細碎的光斑。他在樹蔭底下,對著交錯的細枝練習,嘗試一劍只挑斷其中一根。細枝交纏,分寸極難拿捏,常常一劍下去,連帶三四根枝椏一同折斷。他便沉下心,放緩動作,一點點感受劍尖觸到樹枝的觸感,調整手腕的發力時機。
秋風吹落黃葉,漫山金黃的葉片隨風打轉。他便追著飄落的葉子揮劍,練習在物體移動之時,精準拿捏落點。落葉飄忽不定,起初十劍九空,往往劍到了,葉子卻被劍風帶偏了方向。他也不急躁,就跟著落葉走,在山間緩步挪動,一遍遍修正出劍的提前量。
一年四季,寒暑輪轉。
他依舊會按時去演武場,認認真真練習白雲出岫,將這套基礎劍法反覆打磨,讓真氣和劍招相互磨合。但更多的功夫,是消磨在山野之間。
不是苦熬,不是閉門苦修,而是把劍融進自己全部的日常生活。
日子一天天流淌過去,失誤在一點點變少。
起初,想斷其一,必傷其餘;
慢慢的,可以做到只斬一根草,旁邊的草莖紋絲不動;
再往後,劍尖輕輕一點,便能戳破薄如蟬翼的樹葉,卻不會將葉片撕碎;想要用劍刃切割,便卸去多餘的衝力,只劃開目標,周遭草木毫髮無傷。
他漸漸能夠分清,劍的長度,劍的重量,揮劍的慣性,全部化作身體本能。不需要眼睛去丈量,不需要腦子去計算。心念一動,便知曉該用劍尖還是劍刃,該用幾分力道。
山間練劍的日子裡,也常遇上旁人。
有時候是令狐沖。
大師兄閒得難耐,便會尋過來,拉著他拆招比試。
令狐沖天資卓絕,劍法飄逸靈動,招式變化層出不窮。交手之間,梁發的劍招處處受制,常常被令狐沖的劍招逼得節節後退。可奇特的地方便在這裡,任憑令狐沖劍勢如何凌厲,卻很難真正壓垮梁發。
梁發的真氣早已做到動靜隨心,周身內息源源不斷,根基之深厚,已經悄悄超過了令狐沖。令狐沖招式占盡上風,可久戰之下,自己反而漸漸氣息急促,越打越覺得吃力。只覺得對面的二師兄像座沉在水裡的石頭,看著平平無奇,可任憑你如何推搡,都只是晃一晃,沉不下去。
令狐衝心中暗自詫異,卻也說不出個所以然。旁人只看見令狐沖劍招瀟灑,誰也沒有察覺,二師兄內里的修為,早已悄然走到了前面。
開春之後,岳不群下山赴鄰縣的武林集會,帶回來個少年,名叫施戴子,是本地書香人家的子弟,慕華山氣宗之名而來,執意拜入師門。
施戴子年紀尚輕,每日埋頭扎樁、練基礎口訣,根基打得慢,卻十分紮實。他常常遠遠望見梁發提著木劍在林間穿梭,對著花草枯枝揮來揮去,既不練整套劍法,也不跟人切磋,模樣古怪得很。
他私下和令狐沖嘀咕,說二師兄近來有些不務正業,放著正經劍法不練,反倒對著草木瞎揮。
令狐沖望著林間那道身影,搖了搖頭:「他不是瞎練,你看他揮劍,每一劍都穩。」
山間還時常會跑來小小的岳靈珊。
小姑娘這時才五六歲年紀,還沒有正式修習劍法,只跟著寧中則學些粗淺拳腳、吐納法門。看見梁發揮劍砍草,便蹦蹦跳跳站在一旁看熱鬧,時不時拍手嬉笑,有時還會奶聲奶氣地喊「二師哥好厲害」。梁發也不會理會她,自顧自地一遍遍調整手上的分寸。
日子就這麼不緊不慢地過著。
華山的山還是那座山,松林依舊陣陣作響,演武場上的木劍碰撞聲、弟子的呼喝聲,日復一日。沒人留意到梁發的變化,甚至連他自己,也只是按著自己的節奏,一步步慢慢往前走。
待到第三年的深冬,又一場大雪落滿華山。
天地間一片銀白,山間的草木都覆上了一層薄雪,枯草從雪層里探出頭,交錯纏繞。
梁發站在林間,面前叢生的枯草密密匝匝。他握劍在手,沒有凝神思索,也沒有刻意調整呼吸,僅僅心中一動。
木劍輕輕揮出。
「嗤。」
劍光一閃,快得幾乎看不清軌跡。
萬千枯草之中,唯獨最中間那一根,應聲斷開,切口平整。其餘所有草稈,安安穩穩立在原地,連一片草葉都沒有被波及,連上頭的積雪都未曾震落。
收劍,木劍垂落身側。
丹田內的真氣依舊在經脈之中自主流轉,緩緩蕩蕩,不曾有半分阻滯。
梁發低頭望著自己握劍的手掌。
這一刻,他終於真切地感覺到,這柄木劍,不再是握在手裡的外物。
它仿佛已經長在了自己的手臂之上,如同延伸出去的一截筋骨。
不必刻意去想該如何用劍,不必在心裡預判位置、計算力道。只需要心中生出念頭,劍便會順勢完成,分毫不差。
他抬眼望向漫山白雪,風雪拂過衣袂,山間松濤陣陣。
他終於,真正學會了拿劍。
華山依舊是那座華山,弟子依舊寥寥。陸大有尚且還未拜入山門,高根明也還沒有到來。歲月緩緩向前流淌,山門清淨,歲月安穩。
只是誰都知道,這般清淨的日子,不會太久。
遠方江湖的暗流,正在一點點涌動,終有一日,會卷到這華山之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