衡山派的帖子,是兩名年輕弟子冒著連綿山雨,千里跋涉送上華山的。
紅衣弟子在前雙手捧帖,青衣弟子在後捧著禮單,二人踏著濕滑石階踏入正氣廳,躬身將請帖高高舉過頭頂。岳不群並未即刻去接,目光先掃過封皮上那方朱紅印鑑,確認無誤,方才伸手取下。
「劉師兄金盆洗手,是衡山的大事,亦是五嶽同氣的大事。」岳不群拆帖閱畢,神色平和無波,「回去復稟劉師兄,就說華山嶽不群,定當遣弟子赴衡陽道賀。」
紅衣弟子躬身行禮:「劉師伯吩咐,君子劍若肯賞光,衡山上下,蓬蓽生輝。」
岳不群微微一笑:「劉師兄太客氣了。」
他語氣溫和,留二人在廳中用茶,隨口問起衡山沿途雨情、衡陽城中館驛,以及各派動身的消息。兩名衡山弟子答得拘謹,茶未飲盡便起身告辭。岳不群送至廳門,望著二人披蓑戴笠,一步步走下石階,才轉身回廳。
廳中靜了下來。寧中則將一卷弟子名冊放到案上:「派沖兒帶隊去?」
岳不群緩緩落座,將帖子撫平:「除了他,還能有誰。」
「他的性子你還不清楚?」寧中則微蹙眉頭,「見了熱鬧腳先挪,見了酒魂先飛。千里迢迢去衡陽,讓他領隊,只怕還沒到劉府,先把華山的臉面丟在半路上。」
「正因為他這性子,才該放出去歷練。」岳不群指尖輕叩桌面,「山上練劍,錯了有我糾正;入了江湖,栽一次跟頭,便長一次記性。沖兒是大師兄,遲早要替華山行走五嶽。此番劉正風金盆洗手,五嶽豪傑齊聚,讓他帶師弟們去,一是歷練處事,二是開開眼界。」
寧中則看著他:「那你呢?你不跟隊伍一道?」
「我不和他們同路。」岳不群望向窗外雨霧,「福威鏢局那樁事,還有幾處疑點,我要繞道去查探。孩子們自己南下,尋常磕碰由他們自己應付;真到了收不住的局面,我再出面。山上由你坐鎮,挑幾個穩當的外門和女弟子隨行,禮箱、藥箱、衣甲都要有人管。勞德諾和珊兒不必回山,叫他們從福州直接轉衡陽會合。」
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。寧中則沉默片刻,輕聲道:「你這一趟,怕不只是為了查探福威鏢局。」
岳不群端起茶杯,茶霧漫上眉眼,淡淡一笑,沒有接話。
廊下,令狐沖早等得不耐煩,聽見傳喚立刻大步進去,梁發落後他半步,安靜跟在身後。岳不群把領隊令符交到令狐沖手裡,交代得清清楚楚:「在冊弟子七人先行,勞德諾、岳靈珊福州轉道會合。外門六人,女弟子三人,馬夫兩名。路途遙遠,曉行夜宿,到了衡陽先投帖,再落腳,不許無端生事。」
令狐沖接過令符,眼睛發亮:「師父放心,都包在我身上。」
「正因為是你,我才要多叮囑一句。」岳不群語氣沉了些,「你是大師兄,師弟們都看著你。你快一步,他們就敢快十步。凡事三思。」
令狐沖笑道:「弟子記下了,定然穩重。」
岳不群沒笑,目光轉到梁發身上:「梁發。」
「弟子在。」
「你大師兄主事。」岳不群緩緩道,「你看著。」
梁發垂首:「是。」
短短四個字,分量比前面一長串都重。退出書房時,廊外斜雨飄進來,打在青石板上,濺起細碎水花。梁發心裡明白,師父讓令狐沖領隊是名,讓自己制衡看顧是實。至於岳不群本人,絕不會一路跟在隊伍後面當保姆。福威鏢局一夜傾覆,水有多深誰也說不清,他自有他的棋局要布。或許這千里南下路上,曾有一兩日,那雙眼睛遠遠掃過這支隊伍,見無事,便轉身赴了別處,無人知曉。
第二日天微亮,華山隊伍便辭別山門,踏上了南下衡陽的漫漫長路。
千里征途,山重水複。從秦嶺深處走到楚地地界,山色從蒼勁轉成蔥鬱,風裡的黃土氣漸漸變成了水汽。眾人曉行夜宿,渡大河、翻峻岭、住野店、過荒村,風餐露宿,一路走了足足十餘日。
令狐衝起初還能繃著,只是一路行來,儘是山野荒村,連個像樣的酒肆都少見,酒癮在心裡一天天攢著,早按捺不住了。
這日午後,隊伍行到白沙渡地界。此地曠野開闊,官道旁林木叢生,不遠處便是縱橫交錯的河汊蘆葦盪。令狐沖傳令就地休整,馱馬卸下禮箱行囊,外門弟子去撿枯枝,準備生火歇腳。
寧中則臨行的吩咐眾人都記著:外門管車馬,女弟子管藥囊衣物,在冊弟子不得先動手、不得先開口惹事。名帖由高根明收著,醫藥歸陶鈞管,梁發在隊伍最後壓陣。
眾人剛安頓好,令狐沖只說去林子裡方便一下,便獨自走了。
半個時辰過去,人還沒回來。
施戴子守著行李,漸漸面露憂色。梁發抬眼望了望林間小道,眉頭微不可察地一皺:「施戴子、高根明,你們留守營地,看好所有人和禮箱,不許擅動。陸大有,跟我去找大師兄。」
說罷提劍起身,帶著陸大有快步入林,順著小逕往前搜尋。
林木盡頭,遠離官道的荒坡上,孤零零搭著一間破敗茶棚。風一吹,酒香混著水汽飄過來,隔著半片林子都聞得見。
梁發放快腳步,剛穿出林影,便看清了場中情形。
田伯光提著刀,斜倚在棚邊木柱上,另一隻手扣著個小尼姑的手腕。那尼姑僧鞋沾滿泥點,臉色慘白,嘴唇微微動著念佛,正是恆山派的儀琳。令狐沖持劍站在對面,肩頭微聳,顯然已經交過手了。
田伯光見對方佩劍形制狹長、劍路中正,早猜出是華山門下,卻叫不出名字。令狐沖鬥了半晌占不到便宜,心頭火起,朗聲喝道:「在下華山令狐沖!速速放開這位小師父!」
「原來就是那個敢揍青城四秀的華山大弟子。」田伯光笑了起來,嘴角帶著幾分放蕩,「久仰啊。」
令狐沖腳步一踏,長劍錚然出鞘:「放人!」
「不放。」田伯光把儀琳往身後一帶,刀仍半出鞘,周身卻已透出殺氣。
曠野風過,岸邊蘆葦齊刷刷伏倒一片。
這些年令狐沖練功確實沒偷懶。當年岳不群一句「你修為不及你師弟一半」,旁人聽了就忘,他卻刻在了心裡,日夜勤練,從不敢荒廢。此刻劍招展開,起手白雲出岫,中正圓融,半途陡然變招斜挑,回手有鳳來儀,招招都是華山正宗。
可招式再熟,終究是山上練出來的規矩。田伯光半生在刀口上討生活,出手只論生死,不講章法,搶快、搶凶、搶先手,刀路刁鑽狠辣,全是搏命的路數。
三十招轉瞬即過。
令狐沖拼盡全力,依舊步步被逼退,氣息漸漸亂了。田伯光抓住一個破綻,刀鋒斜掠,劃破他肩頭衣衫,鮮血瞬間滲了出來。
令狐沖踉蹌著退開兩步,胸口起伏不停。
田伯光見他敗了,也不追擊,拽著儀琳便要走。
就在這時,梁發跨步上前。
他走得不快,步子卻極穩,轉瞬便到了儀琳身側,單手把小尼姑往身後木樁旁一帶,長劍橫出,不偏不倚,正好封死田伯光的去路。
田伯光不看來人深淺,二話不說,長刀驟然劈落,刀風撲面,直取面門。
這是梁發生平第一次,直面真正劈向自己的殺招。
十一年華山苦修,和師父拆招,和同門切磋,千百次刀劍往來,全是點到即止,有規有矩。他懂拆解、懂卸力、懂內力運化,論理論,早已爛熟於心。
可考校是考校,廝殺是廝殺。
哪怕心裡清清楚楚這一刀可擋、可卸、可反制,可當冰冷的刀鋒帶著殺氣真的劈到眼前,肉身本能的避險反應,還是壓過了理智。
梁發舉劍硬架,「錚」的一聲悶響,刀上力道盡數接下,雙腳卻不由自主往後退了半步。
一瞬的進退失據,一瞬的手足生澀。
不是武功不濟,是他從來沒真正和人搏過命,從來沒把別人的生死、自己的生死,真的壓在一劍之上。更何況身前有儀琳,身後有負傷的令狐沖,心裡先自存了三分顧忌,出手便留了三分餘地。
可僅僅兩招過後,梁發心底驟然一穩。
田伯光的刀,確實快,確實狠,招招奔著要害去,看著聲勢駭人,可內里內力淺薄,後勁不足。
他的快,是江湖經驗堆出來的先手快、變化怪;
他的狠,是亡命之徒的膽子大、下手毒。
可在自己十餘年日夜不停、厚積如山的內力面前,這一切,全然可控、可解、可封,遠沒到不可抵擋的地步。
想通這一層,方才那點臨陣的慌亂,瞬間散得乾乾淨淨。
他不再急於退敵,也不再急於取勝,反倒收了兩分力道,放慢了節奏。
今日荒郊偶遇,正好。
他內力碾壓對手,根基遠勝對手,缺的,就是這份真正見血的實戰經驗。眼前這個採花賊,刀法詭譎,臨機百變,正是送上門來的磨刀石。
於是梁發劍招一變,不求有功,但求無過。
不重創、不絕殺、不冒進,只封招、只牽制、只偶爾在對方身上留一道淺淺的皮肉傷。一招一式,穩穩噹噹,借著田伯光的狂攻,一點點磨掉自己身上的山林氣,熟悉真正搏殺的節奏。
田伯光越打越是心驚。
闖蕩江湖這麼多年,對手深淺他一眼便知。眼前這年輕人看著不起眼,可氣息綿長,沉得像一潭深水,自己每一刀劈過去,都像劈進了棉絮里,力道被悄無聲息卸得乾乾淨淨。
他再笨也反應過來了——對方根本不是擋不住,是在拿自己練手。
又驚又怒,卻又忌憚對方深不見底的內力,一時竟不敢再貿然搶攻。
又是一次交錯,梁發劍尖輕輕一送,不快不猛,卻准准落到了他舊力剛盡、新力未生的空隙里。
「嗤」的一聲輕響。
一道血線從田伯光肩頭斜劃到小臂,不深,只破了皮肉。
田伯光猛地向後急退數步,一下子拉開了距離。
他低頭看著肩頭滲出來的血,瞳孔微微收縮,臉上的浪蕩笑意終於徹底散了。
縱橫江湖這些年,栽過跟頭,也受過重傷,可從來沒被人這麼輕描淡寫地劃傷過。對方從頭到尾,甚至連腳步都沒怎麼動過。
他抬眼死死盯住梁發,沉聲問道:「華山的朋友,怎麼稱呼?」
梁發沒有答話,長劍平舉,神色平靜,只是看著他。
田伯光心裡念頭飛轉。
刀法比不過,內力差更遠,再打下去,吃虧的肯定是自己,搞不好今天就得栽在這。可他面上半點不露怯意,反而身子微微下沉,握刀的手緊了緊,擺出一副要拼命猛攻的架勢。
梁發果然凝神戒備,周身氣機提起,全神貫注等著他接下來的反撲。
就在這微微一滯的瞬間——
田伯光忽然抬腳,狠狠踹在身旁的茶棚木桌上。
碗碟、沸水、碎木片「嘩啦」一聲漫天飛濺,撲面而來,瞬間擋住了所有人的視線。
眾人都是一愣,誰也沒料到他說打是假,逃跑才是真。
就這一眨眼的工夫,田伯光身形已斜掠而出,快得像一道煙,直奔江邊蘆葦盪而去。
輕功,才是他真正橫行江湖、多少次被圍都能脫身的看家本事。
梁發瞬間回神,提氣便追。內力灌注雙腿,腳下泥水炸開,一步數丈,速度極快,一口氣追出半里地。
他內力綿長,氣息穩得很,若是平地賽跑,死死咬住耗下去,等田伯光力竭,未必追不上。
可追到蘆葦岔口,梁發卻猛地停住了腳步。
眼前水道縱橫,七八條岔路藏在密密麻麻的蘆花里,天知道哪條是生路,哪條是死路。田伯光這種常年被追殺的慣賊,對這種地形熟得像自己家後院,隨便往哪個岔口一鑽,就能藏得無影無蹤。
更重要的是,他不能一直追下去。
身後還有負傷的令狐沖,還有一整隊人馬,還有一個需要護送的恆山女弟子。田伯光敢孤注一擲逃命,就是算準了他有牽掛,不敢死追。
內力厚度,能撐著他追;
江湖經驗,卻能把他徹底甩沒影。
梁發站在蘆葦盪前,風吹得蘆花撲臉。
這一刻他心裡清清楚楚:自己贏在根基、贏在苦修、贏在十幾年日夜不停的積累;可田伯光贏在熟稔、贏在狡詐、贏在半輩子摸爬滾打出來的江湖生存本事。
能和岳不群拆招不落下風,那是規矩之內的比試。
可真正的江湖,有佯攻、有詐敗、有埋伏、有脫身,有無數規矩之外的東西。這些,是十一年深山裡打坐練劍,永遠學不到的。
今日一戰,贏了招式,也看見了差距。
梁發不再停留,轉身折返。
風卷蘆葉,簌簌作響。
回到茶棚前,令狐沖已經用布條草草包紮了肩頭,臉色發白,嘴上卻還硬著:「方才我只是一時不察,再打片刻,未必輸他。」
梁發收劍入鞘,語氣平淡:「你不輸在劍招,輸在經驗。方才你連封他退路都沒想到,只站在一旁看。再打下去,吃虧的還是你。」
令狐沖張了張嘴,沒說出話來。
儀琳上前一步,雙手合十,深深躬身:「多謝二位師兄搭救,小尼感激不盡。」
梁發微微側身還了半禮:「小師父不必多禮。此處荒僻,你孤身去衡陽太過兇險。暫且隨我們隊伍同行,到了衡陽,再送你去見恆山諸位師長。」
儀琳六神無主,只得輕輕點頭。
不多時,留守營地的施戴子等人也都趕了過來。高根明把裝名帖的木匣反覆檢查了三遍,確認沒濕沒損,才鬆了口氣;陶鈞打開藥箱,仔細給令狐沖清理傷口;阮青萼取了件外衫,披在儀琳身上。
一場風波,漸漸平息。
梁發掃了眾人一眼,沉聲下令:「收拾東西,繼續趕路,進衡陽。」
令狐沖望著蘆葦盪的方向,還有些不甘心:「就這麼放他走了?」
「不是放過。」梁發也望向那邊,聲音不高,卻很穩,「今天追不上,記下就是了。」
隊伍重新整好,繼續往前。
越往衡陽走,路上江湖人物漸漸多了起來。劉正風府里派出來迎客的紅燈籠,沿著官道一路掛過去,遠遠看去像一串紅點,在風裡輕輕晃著。
梁發走在隊伍最前面,令狐沖捂著肩跟在身旁,儀琳走在中間被女弟子護著,後面禮箱、藥箱、馱馬依次跟上,亂而不散。
遠處,衡陽城的輪廓漸漸清晰。
厚重的城鼓聲,隔著數里地,隱隱約約,隨風飄了過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