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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二章 金盆洗手(上)

2026-09-26 16:59:19 作者: 道傳萬千

  天剛蒙蒙亮,華山眾人已在院中整隊。

  岳不群走在最前,青衫儒巾,三綹長須,一派斯文儒雅。弟子們按輩分站定,梁發在三弟子位,垂目守禮,把自己縮進隊伍里最不起眼的位置。

  劉府中門大開——那不是迎客的門,是迎掌門級貴客的門。門內紅燈高掛,一路掛到儀門深處,僕從穿梭,喜氣幾乎從門裡溢出來。

  劉正風親迎至階下。這位名動江湖的衡山二當家,今日一身簇新錦袍,滿面紅光,笑聲先於人到了門口:「岳師兄!可把你盼來了!」

  兩人把臂寒暄,熱絡得毫無破綻。只是劉正風眼底的青影有些重,笑紋底下壓著一層說不出的倦色。

  梁發跟在隊尾跨過門檻,目光不著痕跡地掃過這座府邸。正門到正廳,一條筆直的青磚甬道;正廳前的院子已經搭起儀台,紅氈鋪地,香案居中,案上供著一隻鎏金銅盆。

  登門之後,各派陸續而至。

  泰山派天門道人走在最前,身材高大,紫臉膛,長須戟張,人還沒進門,聲先滾了進來:「劉師弟!哈哈,恭喜恭喜!」

  恆山派隨後。茶敘之間,定逸師太忽然起身,向岳不群鄭重一禮。

  「岳掌門,貧尼有一事,當面向你道謝。」

  「師太這是何意?」

  「日前小徒儀琳南下途中,為採花賊田伯光所擄,險遭毒手。貧尼細問了儀琳——令狐師侄帶傷挺身而出,擋在那惡賊刀前;梁師侄隨後出手,救下小徒,一路護送周全。兩位師侄,貧尼一併謝過。」

  她說著,向弟子席方向合十一禮。滿廳目光刷地聚過來。

  令狐沖連忙起身還禮,撓著頭嘿嘿直笑:「師太快別折煞晚輩。那田伯光作惡多端,晚輩武功不濟,攔他不住,還掛了彩——真正出力的,是我這位三師弟。師太要謝,該多謝謝他。」

  「師太過譽。」梁發在令狐沖身後半步,垂手接話,「大師兄帶傷當先,弟子只是從旁幫襯。路見不平,分內之事。」

  定逸直起身,目光在兩人臉上停了一停。令狐沖她是見過的,這個不聲不響的梁師侄,頭一回正眼看。恆山記下了這兩個人情。

  青城派余滄海是午後到的。矮矮胖胖的一個老道,滿面笑容,進門先向岳不群拱手為禮,客氣得恰到好處。誰能想到,就是這個笑容可掬的老道,前腳剛把福威鏢局滿門送進了地府。

  岳不群拱手還禮,兩人隔案而坐,言笑晏晏,誰也沒多近一步。

  林震南夫婦還在青城手裡受著刑,劍譜的影子都沒見著。這件事,岳不群多半心裡有數,余滄海更是心知肚明。可這種事,誰也不會擺到臉上。

  梁發低頭喝茶。這就是江湖:人人臉上都帶著一層漆,漆底下是什麼,只有各家的帳本知道。

  做客的日子,白日宴席,夜來聽曲,其實悶得很。

  第二日午後,令狐沖終於坐不住了。肩傷好了七八分,師父忙於應酬顧不上管他,他湊到弟子們中間一攛掇:「走,出去逛逛!來了衡陽,連回雁峰的影子都沒見著,回去讓人笑話!」

  「我去我去!」陸大有第一個響應。岳靈珊眼睛一亮,跟著便要應,瞥見旁邊的梁發,又頓了頓,小聲嘀咕:「三師兄也去麼?他一出門就板著張臉,逛得沒勁……」

  聲音不大,正好夠一圈人聽見。令狐沖哈哈大笑,梁發也笑了:「小師妹這話公道。你們去玩你們的,我另走一路。」

  於是分作兩撥。令狐沖帶著岳靈珊、陸大有直奔城南;梁髮帶著施戴子和英白羅,沿長街慢慢往北。

  街上摩肩接踵。梁發放慢腳步,一路走,一路聽。

  

  茶棚里人擠人,說書先生的醒木拍得震天響。他從棚外走過,只趕上個尾巴——「……那一夜,福威鏢局一百多口,吶,就沒了……」後頭的話淹沒在一片叫好聲里,再聽不真。

  再往前,酒樓檐下幾個帶刀的漢子湊作一堆,說話壓得極低。他領著兩個師弟從旁邊經過,只飄進來沒頭沒尾的幾句:

  「……令旗……怎麼還不見……」

  「……莫大先生……來是沒來……」

  「……來了。前兒有人瞧見……進了城,又沒影……」

  「……捐官?胡說八道,劉三爺那樣的人物……」

  「……嘿,這你就不知道了……」


  再往後,便只有一陣鬨笑,聽不見了。

  梁髮腳步沒停,心裡卻把這幾片碎話慢慢拼了起來:嵩山的人早就進了城,只是沒露面。莫大先生也進了城,也沒露面。至於捐官——他笑了笑,沒接話。明日自見分曉。

  傍晚時分,兩撥人在回雁樓下碰了頭。

  回雁樓是衡陽城最大的酒樓,臨著回雁峰,三層高,天沒黑透,樓里已是燈火通明。

  「上去喝一杯!」令狐沖拉著眾人便往裡走。

  梁發抬頭看了一眼那塊黑底金字的招牌,心裡微微一動。

  回雁樓。原著里令狐沖就是在這樓上與田伯光坐斗,一戰成名。他原以為這輩子這樓只是個傳說,沒想到竟有站在樓下的一天。

  來都來了,吃個飯,打個卡。田伯光如今躲在城外的蘆葦盪里養傷,這樓上樓下遊人如織,風平浪靜——這一點,他比誰都清楚。

  一頓飯吃得熱鬧。令狐沖吆五喝六,岳靈珊嫌他喝酒太兇,兩人拌嘴,陸大有悶頭夾菜。梁發臨窗坐著,看樓下長街人來人往。

  名場面的地方,無名之人的飯。挺好。

  回客棧的路上,梁發走在最後。路過兩條街,他腳步微微一頓——前方酒樓陰影里,三個漢子倚著欄杆吃酒,看似懶散,站位卻極有講究:一個面朝街,一個面朝巷口,一個背對大街。誰也不看誰。

  梁發的目光在他們劍穗上一掠而過。

  青灰色絲絛,結法一模一樣。

  他不動聲色地走過去,心裡記下一筆:嵩山的人,到了。

  當夜,他在燈下把白日走過的地形過了一遍:正廳儀台坐南朝北,主賓兩側各有角門,東角門通後園,後園牆外一條窄巷;西角門通僕役院,院門臨街。血只會從一個方向來,可撤退的路,得提前看清楚。

  睡下之前,最後一個念頭是:明日吉時,該來的都要來了。

  次日天還沒亮透,劉府正廳前的院子已經人聲鼎沸。

  二百來席,按武林中的身份地位依次排開。只是正對著儀台的首席,空著——那位置非五嶽掌門不能坐,偏偏沒人肯先落座。

  華山一席在東側前排。梁發站在隊尾,目光先落在正對面——衡山派的席位,空著。掌門莫大先生,沒有來。

  這個空席比滿座的賀客都刺眼。席間竊竊私語就沒停過:「莫大先生怎麼沒來?」「師兄弟鬧到這份上,嘖嘖……」劉正風自己絕口不提,逢人問就打哈哈,眼底那一閃而過的失落,藏得不算高明。

  辰時正,府門外銃響三聲,鼓樂齊鳴。

  進來的是四名官員,為首一人展開黃綾,尖著嗓子宣旨。旨意不複雜:衡山劉正風,樂善好施,德著鄉梓,著即實授參將之職,即日赴任。

  滿座死寂之後,嗡的一聲炸開。

  參將!劉正風一個五嶽劍派的成名人物,竟花錢捐了個朝廷的武官?江湖豪傑對官府向來看不上眼,這一跪一拜,簡直比磕頭賠罪還跌份。

  可梁發站在隊尾,心裡透亮。自污。捐官是再上一層保險:從今日起,劉正風是朝廷命官,殺朝廷命官,是滅門的罪。原著里他早知道這一手,只是沒想到親眼看時,這位劉三爺跪得這樣乾脆。

  他心裡暗忖:說是自污保身,實則是退無可退的下策。嵩山派擺明了要拿你開刀,別說這參將只是個虛銜、有名無實,就算是實授的武官,只要扣上結交魔教的罪名,他們也敢先斬後奏。江湖門派眼裡,朝廷的名分,從來壓不過五嶽的盟主令。

  官員飲了三杯酒,劉正風贈了重禮,恭恭敬敬送出大門。

  回來時,滿堂賓客看他的眼神都變了。劉正風恍若不覺,大步走回儀台,環揖一周,朗聲致辭,無非是謝師門栽培、謝江湖朋友抬愛、從此掛劍歸隱之類的話。說到「從今而後,江湖是非,與劉某無干」一句時,聲音微不可察地頓了一頓。

  致辭畢,他反手拔劍,雙臂運力——

  「啪」。

  一柄精鋼長劍,折為兩段。劉正風將斷劍擲於地上:「劍已折,劉某手中,從此無劍。」

  滿座喝彩聲中,他走向香案,挽起衣袖,雙手伸向那隻金盆——

  「且住!」

  一道聲音壓過鼓樂。

  大門方向,一行人昂然而入,為首一個黃衫青年,雙手高舉一面五色錦旗,正是五嶽劍派的令旗。


  「劉師叔,」黃衫青年走到儀台前,舉旗說道,「奉五嶽劍派左盟主旗令:劉師叔金盆洗手大事,請暫行押後。」

  千丈松史登達。他身後,兩個中年漢子負手而立,一個魁梧如塔,一個面沉似水。

  托塔手丁勉,仙鶴手陸柏。

  梁發垂著眼,心跳都沒亂一拍。

  來了。

  他心裡明鏡似的:哪裡是來勸暫緩,是先禮後兵。拿盟主旗令壓你,你聽話便罷,不聽話便就地清理門戶。說白了,就是借題削弱衡山,為五嶽並派鋪路立威。

  儀台上,劉正風躬身說道:「但不知盟主有何吩咐?」

  史登達道:「左盟主有令:金盆洗手之事,關乎五嶽大局,請劉師叔三思,暫延些時日。」

  劉正風直起身,聲音不高,卻字字清楚:「當年我五嶽劍派結盟,遇上與五派有關之事,大伙兒須得聽盟主的號令。不過在下今日金盆洗手,是劉某的私事,既沒違背武林道義規矩,更與五嶽劍派並不相干,那便不受盟主旗令約束。請史賢侄轉告尊師,劉某不奉旗令,請左師兄恕罪。」

  說罷,他轉身,再度走向金盆。

  滿座的目光都釘在他背影上。史登達舉著令旗,終究只是後輩弟子,攔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

  劉正風的指尖離盆沿還有三寸——

  銀光閃動。

  一件細微的暗器破空而至,尖嘯細若遊絲,直取金盆。與此同時,黃影晃動,屋檐上一條人影如鷹隼般撲下,中等身材,瘦削異常,上唇兩撇鼠須——

  好狠的手段。暗器打盆在前,人撲在後,一氣呵成,分明是早早埋伏在屋頂的。盆一翻,水一灑,今日這場大典當場就成了全江湖的笑話。

  梁發的念頭只轉了三轉。

  第一轉:他知道劇情,一直想親眼看看——這手要是真洗成了,事態會往哪裡走。

  第二轉:我不摻和你們五嶽的局,但你這暗器想砸劉正風洗手的金盆——這一下,我就是要攔。

  第三轉最淺,也最站得住:破空之聲入耳,就是有人朝主家的儀典上扔東西。這東西砸向金盆,那我肯定攔。

  念頭盡處,銅錢已入指間。

  不能硬磕。硬碰硬,鐺然一聲,滿座皆知有人出手,還平白落個「干預盟主旗令」的話柄。要引——順著它的來勢,輕輕一引,像順水推了一把船。

  心裡補了一句:正面與嵩山撕破臉,殊為不智。借勁卸力,既保了他洗手的體面,又裝了晚輩懵懂,兩全其美。

  腕指發力。

  一枚銅錢無聲無息地離手,貼著那道銀光側面一擦,柔勁送出——

  「奪!」

  破空之聲改了道,斜斜一偏,釘入儀台側柱,入木三分,尾端兀自顫動。日光下看得分明,一枚三寸來長的銀針,針身烏青,淬過毒的。

  金盆紋絲沒動。水面紋絲沒晃。一片花瓣,都沒有濺出來。

  那瘦削漢子雙足落地,恰恰晚了一步。他怒極,反手一腳踹在金盆上——

  「哐當!」

  鎏金銅盆飛出去丈許,淨水潑了一地。

  可滿院數百雙眼睛都看得清清楚楚:先落進盆里的,是劉正風的手。

  儀台上,劉正風雙手捧著最後一捧水,淋淋漓漓澆了下去,朗聲喝道:「劉某手已洗過,天地為證,諸位為證——從今而後,江湖是非,與劉某無干!」

  水線落地,聲震滿院。

  禮,成了。

  「好俊的功夫!」

  東側席間,天門道人一巴掌拍在案上,震得杯盤亂跳,嗓門大得半條街都聽得見:「老夫活了這把年紀,頭回見著這麼漂亮的卸力!」

  滿院譁然炸開。

  定逸師太的眉頭微微一動,目光掃向華山席。勞德諾垂手侍立在岳不群身後,脊背莫名發涼,手心裡悄悄沁出一層汗——他離得近,隱約覺出那陣風掠過的方向,可他不敢想,更不敢看。

  岳不群端坐如常,仿佛什麼都沒看見。端著茶碗的手,指節幾不可察地緊了一緊,目光在自家弟子席上極輕地掃過,在其中一張臉上停了半息,然後移開,什麼都沒說。

  那踹翻金盆的瘦削漢子緩緩直起身,環視全場,目光如刀,一字一頓:


  「方才那枚銅錢——是誰發的?」

  滿院目光亂轉。青城席方向,余滄海眯縫著的眼睛睜開了半分,不動聲色地在華山席上溜了一圈,又緩緩閉上——他與華山有舊隙,這一筆,記下了。

  費彬的目光一寸一寸掃過西側賓客席,最終落在華山一席。破空之聲的來路,在那邊。

  滿院的目光跟著聚了過來。岳不群放下茶碗,眉頭皺起,正欲開口——

  隊尾,梁發已經走了出來。

  他穿過隊列,走到場中,先向儀台上的劉正風一揖,再向史登達三人拱手,臉上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惶恐:

  「諸位前輩,是晚輩發的。」

  滿座譁然。

  「晚輩眼拙。方才只聽破空之聲射向金盆,以為是歹人暗算劉三爺,情急之下,發了一枚銅錢攔截——到此刻才知,與嵩山派的暗器攪在了一處。」

  他垂下頭:「銀針在柱上,完好可驗。晚輩魯莽,甘願領罰。」

  費彬死死盯著他。一個華山三代弟子,二十出頭的年紀,垂手站在場中,惶恐里透著一股實心眼的光棍氣——該攔我就攔了,攔的是打向金盆的東西,至於是誰的,我管不著。

  丁勉眯起眼睛,正要開口,岳不群已經起身。

  「劣徒無知,驚擾諸位。」華山掌門的聲音溫而有力,「岳某回山之後,必當重責。」

  一句話,把事框進了「弟子無知」四個字里。丁勉的目光在岳不群臉上停了幾息,又看了看柱上那枚烏青的銀針。

  針是嵩山發的,這話挑明了,先理虧的是嵩山;令旗未損,人未傷,為一次沒打成的暗器跟華山掌門當眾撕破臉,不值。左師兄的大局在五嶽並派,壓住劉正風才是正題。

  「哼。」丁勉冷哼一聲,拂袖,「岳掌門教的好徒弟。」

  這事,揭過了。

  梁發退回隊尾,垂手站定,心跳如常。只是後背貼著衣衫的地方微微發涼——方才滿座目光聚過來時,他清清楚楚地感覺到,有一道目光比所有人都沉。

  師父的。

  令旗風波揭過,場中氣氛卻徹底變了。

  手已洗,禮已成,劉正風如今不是江湖人,更不是五嶽中人。五嶽門規管不著他,左盟主的旗令更管不著他。

  打破僵持的是費彬。

  這位大嵩陽手緩步走到儀台中央,將手中令旗一展,朗聲道:

  「劉正風聽著:左盟主有令,你若不應允在一個月內殺了曲洋,則五嶽劍派只好立時清理門戶,以免後患,斬草除根,決不容情。」

  曲洋兩個字一出,滿院霎時死寂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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