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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四章 林平之

2026-09-26 16:59:56 作者: 道傳萬千

  回山的日子定在明日。

  金盆洗手一場大戲落了幕,衡陽城裡的江湖客如退潮般散去。華山眾人收拾箱籠,備好車馬,只等天亮上路。

  這一夜,梁發放倒頭睡下。

  說是睡,於他而言,醒與睡本就只隔一層薄紙。內息在四肢百骸自行流轉,行住坐臥皆在周天,這具身體睡著的時候,比大多數清醒人還警醒。

  所以那一點動靜入耳時,他幾乎同時睜開了眼。

  窗紙微震,一道氣息貼著院牆掠出,沒驚動檐下燈籠,也沒驚動值夜的外門弟子。那氣息平緩悠長,提氣邁步間全無刻意遮掩——滿院子都是自己門下弟子,做師父的深夜出門,又何須遮掩?

  可落在梁發感知里,便如一粒石子滑過平靜湖面,痕跡清清楚楚。

  他披衣起身,推門出去。院門口,一道青衫身影正抬腳欲行,聽見門響,回過頭來。

  「梁發?」岳不群先開了口,語氣隨意,只當他是起夜,「深更半夜,不睡覺,在這裡做什麼?」

  梁發心裡其實也正想問:師父,這麼晚了,您這又是要去哪兒?

  可這念頭只能壓在肚裡。師父先問了,便先答——誰讓人家是師父。

  「回師父,」他拱手,「弟子睡到半夜,聽見院裡有點動靜,出來查看。」

  「動靜?」

  岳不群微微一怔,隨即明白過來,眼底掠過一絲極複雜的神色。

  談不上驚。去年歲末考校,他一套劍掌使到八成,也沒能拿下這個弟子——除了壓箱底的紫霞神功,自問已是全力。從那時起,他就該有數的。

  只是他一直不願有數。紫霞神功還未出手,真到那一步,勝負尚未可知——大半年來,他全憑這句話,壓著心底那點難堪。為人師者,內力反不如門下弟子,這話不必傳出去,他自己這關便先過不去。

  今夜倒好。自問沒弄出半分聲響,卻被一個睡在內院的弟子,一句「聽見動靜」輕輕巧巧點破。迴避了大半年的心事,又被翻到了檯面上。

  他望著燈下這張恭謹、平平無奇的臉。

  這孩子是他看著長大的,八歲上山,吃什麼飯、練什麼功,他心裡有數。內功一脈,從頭至尾都是華山心法,半分雜糅也無,來路清清白白;至於行坐臥立不忘練功的那股痴勁,他更是早看在眼裡——只當這孩子天賦異稟,由他去。

  

  疑人不用。這點上,發兒沒什麼可讓他疑的,反倒一年比一年靠得住。今夜這趟查探,他本不想讓任何弟子知曉——在門人面前,他須得始終是那個光風霽月的師父。如今被撞破,純屬意外。

  「罷了。」岳不群輕嘆一聲,壓低聲音,「你既聽見了,也不瞞你。白日觀禮,為師在賓客中似乎瞧見一個人——塞北明駝木高峰。此獠橫行塞北多年,惡名昭著,心胸狹窄,自稱從來不做虧本買賣,素與南邊門派沒什麼來往,不該出現在衡陽。」

  「師父懷疑他與福威鏢局有關?」

  「他身邊還帶著個年輕人。」岳不群緩緩道,「蓬頭垢面,形容憔悴,眉眼之間,倒有幾分像林震南的獨子。」

  梁發垂著眼,心裡明鏡似的。

  來了。原著里,林平之喬裝混進劉府觀禮,木高峰尋上門來,余滄海橫插一手,最後岳不群出手調解、收徒——這一整齣戲,本就落在衡陽城裡。如今不過換了個演法:地點從白日劉府挪到城郊破廟,時辰挪到深夜,戲碼還是那出戲。

  「為師去查探一番。」岳不群看著他,頓了頓,「發兒,你可要同去?」

  這話說得平淡,卻不是商量的口氣。他心裡其實也想借今夜看一看,這個弟子的底到底有多深——不過這念頭只轉了一半,便被按了下去:底深些,有什麼不好?華山派的弟子,自然是越強越好。

  「弟子願往。」梁發拱手,答得乾脆。

  藏了十一年,金盆洗手上那一枚銅錢,終究是藏不住了。既然如此,與其扭扭捏捏,不如大大方方把「有點實力」這四個字坐實——反正真正的底牌,從來不在這一枚銅錢上。

  岳不群深深看了他一眼,轉身沒入夜色。

  師徒二人一前一後,出了城南。

  白日岳不群只遠遠瞥見木高峰往城南而去,只有個模糊方位。木高峰老奸巨猾,自知擄走林平之後必會遭青城全力搜捕,故意布下大量假蹤跡,將余滄海一眾盡數誘往城西深山。他自己一路抹除行跡,半分破綻不留,是以青城派搜尋整日一無所獲。岳不群與梁發在南郊接連摸索數處空地、破屋,幾番落空,靠著幾分運氣,方才望見遠處破廟透出一點火光,尋到此地。


  木高峰落腳的地方,是城郊一座破城隍廟。

  廟裡火把還亮著。二人也不再遮掩身形,一前一後,徑直落在廟前空地上。

  供桌前,一個駝子大馬金刀坐著,五十來歲年紀,尖嘴猴腮,雙目如電。他面前廊柱上,綁著個年輕人。

  那年輕人被打得極慘。衣裳成了血布條,臉上青一塊紫一塊,頭垂在胸前,也不知是昏是醒。饒是如此,脊背還挺著,柱子似的釘在那裡。

  「小崽子,」木高峰慢條斯理開口,嗓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,「老子再問你最後一遍。辟邪劍譜,藏哪兒了?」

  柱上那人動了一下,抬起頭,啐出一口血沫。

  「老賊……我家劍法……不傳無名之輩……」

  「啪!」

  馬鞭炸響,一道血痕從那人肩上斜貫到腰。木高峰站起身,眯著眼圍著他轉了一圈,忽然樂了:「嘴硬?行啊。老子有的是時間,慢慢跟你玩。」

  他在柱前蹲下來,拿馬鞭挑起那人下巴:「一天割你一刀,割到你開口為止。你要是熬得住,等你爹娘在青城手裡斷了氣,老子再把你剁成臊子餵狗——」

  柱上那人猛地抬頭,一雙眼睛血紅:「老賊!你敢動我爹娘——」

  「動你爹娘?那是余滄海的活兒,老子犯得著嗎?」木高峰嗤笑一聲,「老子只動你。」

  「木高峰。」

  廟門外,岳不群的聲音不高,卻清清楚楚送了進來。

  駝子渾身一激靈,霍然轉身。火光里,青衫儒巾的中年人負手立在廟門口,身側半步,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弟子垂手侍立。

  「岳……岳掌門?」木高峰眼皮一陣亂跳,隨即強堆起笑,只是那笑比哭還難看,「深更半夜的,君子劍也幹這翻牆越戶的勾當?」

  「放人。」岳不群淡淡道。

  「放人?」木高峰乾笑兩聲,眼珠子亂轉,「岳掌門說笑了。這小子是老子路上撿的,問幾句話,問完了自然——」

  「師父。」梁發忽然開口,上前半步,「讓弟子來吧。」

  岳不群側頭看他。

  梁發拱了拱手,聲音不高不低,正好讓滿廟的人都聽得清楚:

  「弟子今日正好試一試自己如今的武功。上回在白沙渡碰上田伯光,沒打過癮,那傢伙跑了。今夜難得有個稱手的,弟子想試試身手——師父在一旁替弟子掠陣便是。」

  這話說得光明磊落,半分遮掩也無。岳不群深深看了他一眼,緩緩點頭:

  「去吧。」

  木高峰在旁邊聽得臉皮直抽。被當面說成「稱手的」,成了人家小輩的磨刀石——塞北明駝橫行半生,何曾受過這等輕慢?

  「小畜生,找死!」

  駝子怪叫一聲,反手掣出一柄駝劍,劍身彎彎,形如駝峰,人劍合一,直撲過來。塞北明駝的成名兵刃,三十年間不知有多少好漢折在這一柄彎劍之下。

  劍光臨頭剎那,梁發體內那股熟悉的應激又冒了出來——跟白沙渡田伯光第一刀劈來時一模一樣,汗毛倒豎,心底發緊。

  這感覺是身體自己記的,由不得他。

  可這一回,他沒有躲。

  長劍連鞘,橫斜里輕輕一挑——

  「錚。」

  一聲輕響,彎劍貼著他身側盪開。木高峰只覺得劍脊上被一股巧勁磕中,不重,卻恰到好處,自己勢在必得的一劍就這麼被帶偏了三分。

  「有點門道!」駝子瞳孔一縮,腳下欺進,駝劍展開,刷刷刷連環進擊。

  頭十招,梁發初次遇上這般詭譎路數,拆解間尚有幾分生疏僵硬。

  木高峰的劍法跟田伯光的刀全然兩路。田伯光的刀是快,是野,是狂風驟雨;這駝子的劍是滑,是賊,是陰溝里的暗流。彎劍忽而直刺咽喉,劍到中途卻翻腕下撩,削的是他持劍鞘的手腕;他側身讓過,那劍貼著臂彎一轉,又抹向腰腹;他撤步回鞘去格,劍鋒卻半途一顫,讓開劍鞘,反挑他持鞘的手指——一劍三變,每一變都不依正理。

  更要命的是劍里夾著的零碎:第四招上,木高峰左肘無聲無息撞向他肋下;第九招上,彎劍掃到一半,駝子矮身一記掃堂腿,劍尖同時點他腳踝。塞北明駝的玩意兒,從來不上檯面,卻從來都是要人命的。


  梁發放慢了呼吸。

  他不急著贏——今夜他本來就不是來贏的。他把每一劍的來路都看在眼裡,把每一次肘撞、腿掃的預兆都記在心上,像一塊干透的海綿,頭一回浸進真正的水裡,拼命地吸。

  十招到二十招之間,他漸漸適應木高峰怪異的路數,拆解越來越流暢,進退之間,慢慢生出從容。並非他身形陡然變快,而是內心不再慌亂,看得越發通透。

  二十招過後,梁發已是心下大定。木高峰每一出招,前路後招,盡數落在眼底,對手招式之中,處處皆是破綻。

  二十五招上,木高峰一套連環七劍走完,換了個套路,彎劍貼地削來,人卻從他左側躍起,雙掌居高臨下拍落——劍是虛招,掌才是實的。

  梁發劍鞘隨手往地上一拄,人借勢平移三尺,穩穩避開攻勢。

  這份遊刃有餘,讓木高峰心底徹底發毛。他縱橫半生,從沒打過這麼憋屈的架,自己畢生精研的詭詐劍路,竟被一個後生用一柄空鞘穩穩壓制。

  二十八招,木高峰徹底急了,怒吼一聲全力劈劍強攻!

  梁發看準破綻,劍鞘迎著劍脊輕輕一磕,順勢上撩,直接震飛對方兵刃。趁他門戶大開,跨步欺身,運足內力一掌直推而出!

  「咔嚓!」

  掌力先撞上木高峰前伸的小臂,骨骼應聲崩斷,斷臂來不及垂落,便被這股洶湧的掌勢帶著,重重一併印在了木高峰自己的胸口。

  木高峰悶哼一聲,龐大身軀蹬蹬蹬倒退七八步,一屁股坐進香灰里,半邊身子發麻發軟,再無半分戰力。

  他癱了半息,忽然發了狠,撐著供桌還想爬起來——爬起來就往廟門口躥。

  廟門口,青衫人影負手而立,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那裡。

  木高峰連滾帶爬衝出去三步,那人袖袍都沒動,只屈指凌空一點。

  塞北明駝僵在原地,保持著前撲的姿勢,直挺挺栽倒,臉貼著青磚,一動不能動了。

  「岳……岳掌門……」他臉上的兇橫垮得乾乾淨淨,聲音裡帶著哭腔,「饒命……小的跟華山無冤無仇……小的這就滾出湖南,一輩子不再踏進中原半步……求岳掌門高抬貴手……」

  岳不群看都沒看他。

  方才全程觀戰,他心底暗生波瀾。木高峰修為不弱,實力近乎余滄海,算得上一方豪強。可梁發自始至終未出精妙劍法,僅憑一身渾厚內息、沉穩拆解,便穩穩壓垮對手。他看著自己這弟子,忽然想起自己執掌華山這些年,門派俗務、江湖應酬纏身,雖說勤修紫霞神功,可終究比不得梁發這般心無旁騖,十年如一日浸淫內功。

  自己是氣宗掌門,反倒在最根本的內功上,被弟子比了下去。

  一念及此,他心頭微微一動。華山氣宗以武立派,可若要憑紫霞神功壓過劍宗、壓過左冷禪,還不知要熬多少歲月。那林家辟邪劍譜……若能拿來參詳一二劍理,未必不是華山的補益。

  這念頭剛冒出來,便被他強壓了下去。此刻不過是初見端倪,遠不到做決斷的時候。

  梁發彎腰撿起落在塵土裡的駝劍,走到廊柱前,一劍劈開捆縛林平之的繩索。

  繩索一斷,那具被吊了不知多久的身子便向前栽倒——梁發伸手扶住,慢慢放他站穩。林平之雙腿一軟又要往下跪,梁發攙著他胳膊沒松,把劍柄塞進他手裡:

  「你的仇,自己報。」

  林平之握著劍,先轉過身,朝著岳不群深深叩拜,又對著梁發躬身一禮。今夜若非這兩位華山高人出手,他必死無疑。

  「二位恩公在上,受林平之一拜。」

  然後他才站起身,一步一步挪到木高峰面前。

  「小……小兄弟……饒……」木高峰穴道被制,眼裡只剩下恐懼。

  「你逼我開口的時候,」林平之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,一字一字,像從石頭縫裡擠出來,「我爹我娘在青城的地牢里,正在替你挨鞭子。」

  一劍。

  他的手抖得厲害,第二劍才刺進去。

  大仇得報,積壓數日的恐懼、屈辱、絕望盡數轟然爆發。林平之再也撐不住,雙膝重重跪倒在地,壓抑的哭聲徹底炸開,肩頭劇烈顫抖。只是他心智已然硬了,片刻之後,便強行咬著牙收住悲聲,擦乾眼淚,眼神徹底變得冰冷堅硬。

  有些債,今日清了;有些仇,來日再報。


  林平之重重磕了個頭,額頭砸在青磚之上。

  「求岳掌門……救救我爹娘!他們還在青城派手裡!就在城南……青園巷……求求您……」

  岳不群從廟門口走回來,俯身將他扶起,嘆了口氣:「走吧。」

  一行人出廟上路。林平之跟在後面,梁發與他並肩,聽他斷斷續續說出了原委。

  原來白日金盆洗手大典,他混在人群之中,本想求助各派高人。奈何剛撞見木高峰,便被對方制住封穴,動彈不得、呼喊不出,只能眼睜睜看著整場大典落幕,滿心絕望無助。危難之際,唯見華山嶽掌門一身正氣,是他當時心中唯一的正道希望。

  「若非恩公今夜相救,晚輩早已身死廟中。」林平之聲音誠懇。

  梁發側頭看了他一眼,默然不語。

  「你怎麼知道爹娘關在哪兒?」梁發問。

  「木高峰帶我踩過點。」林平之慘笑,「這駝子雞賊得很——青園巷守得緊,白日裡余滄海坐鎮,他不敢硬闖,就在隔著幾條街的破廟住下,天天夜裡押著我在巷口轉一圈。他說,這叫燈下黑,最危險的地方最安穩。」

  梁發挑了挑眉。難怪破廟選在那兒。

  「撐住。」他只說,「你爹娘還在等你。」

  青園巷的青城落腳處,是一座三進的大宅。

  子時已過,宅院裡燈火稀得反常。岳不群在屋脊上伏了片刻,壓低聲音:「發兒,你看好他,為師進去探查一番。」

  話音未落,他的身影已經消失在夜色里。

  梁發按著林平之伏在巷口的暗影里。這孩子一路綴來,此刻渾身繃得像張弓,幾次想往前湊,都被梁發按著後領拽回來。

  宅子裡先是兩聲極輕的悶哼——大約是守夜的弟子被放倒了。片刻之後——

  「什麼人!」

  一聲暴喝撕開了夜色。三條人影從廂房衝出,循聲撲向後罩房。梁發從暗影里掠出,與三人錯身而過,指風落處,三條人影先後軟倒,連呼喊都沒能再出口。

  「進去吧。」他回頭招呼。

  身後已經沒人了。

  林平之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躥了出去,跌跌撞撞衝進了宅門,那架勢,梁發攔都沒來得及攔。

  梁發跟進去的時候,後罩房的門大開著。地牢的鎖已經被岳不群震斷,林平之跪在一角,一動不動。

  地牢里,林震南直挺挺臥在草堆上,面色灰敗,不知咽氣多久了——看那情形,應該就是今日的事。

  林夫人還剩一口氣,歪在丈夫身邊。她聽見動靜,眼皮艱難地掀開一條縫,渾濁的眼睛在兒子臉上定了定,又緩緩移向岳不群和梁發。

  「娘——!」

  林平之撲過去,一聲喊出來,嗓子已經劈了。

  岳不群兩根手指搭在林夫人腕上,片刻,搖了搖頭。

  林平之跪在母親身邊,渾身發抖。

  林夫人的嘴唇動了動,忽然極輕、極艱難地吐出幾個字。

  「謝……岳掌門……先救平之……又來……救我們……」

  「夫人不必多言。」岳不群俯下身,「安心將養。」

  林夫人搖了搖頭。她也不知哪裡來的力氣,撐著兒子的手,掙扎著要起身——起不來,又掙扎著要往下跪。重傷的人哪裡跪得下去,身子一歪,被林平之死死架住。她就那么半伏在兒子的臂彎里,伏著,也算把那個跪的意思做到了底。

  「求岳掌門……」她喘著,一字一字,從肺腑里擠出來,「平之這孩子……命苦……林家……沒了……求岳掌門……收留……收他做個弟子……給他……給他一口飯吃……」

  地牢里很靜,這幾句話說得很慢,卻一個字一個字砸得很實。

  岳不群沉默了片刻,緩緩搖頭:「夫人言重了。岳某與林總鏢頭不過數面之緣,何德何能——」

  「岳掌門……」林夫人伏在兒子臂彎里,聲音又低了幾分,「華山……是名門正派……平之跟著您……我這做娘的……死了才放心……」

  她說到這裡,一口氣接不上,劇烈地咳起來。林平之哭著喊娘,她擺擺手,眼睛卻直直望著岳不群,等著。

  岳不群負手立在原地,沉吟良久,終於長嘆一聲。

  「罷了。」他俯下身,聲音鄭重,「夫人放心。這孩子,岳某收下了。」

  林夫人笑了。她轉過頭,看著兒子,嘴唇動了動——那口型梁發認得,是兩個字:磕頭。

  林平之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。他把母親輕輕放倒在草堆上,轉過身,朝著岳不群,直挺挺跪了下去。地牢的磚地又冷又硬,砰,砰,砰,三個響頭,砸得地皮嗡嗡作響:

  「弟子林平之,拜見師父!」

  三個頭磕完,岳不群俯身將他扶起:「從今日起,你便是我岳不群的關門弟子。入我華山門下,守我華山門規,勤練武功。」

  「弟子謹記。」

  「至於你父母之仇,」岳不群頓了頓,緩緩道,「常言道,父母之仇,不共戴天。為師也不能攔著你報仇。只是青城乃是江湖大宗,底蘊深厚,你報仇天經地義;但為師身為華山掌門,不便公然與青城為敵,這份血海深仇,終究只能靠你自己苦修武功,親手了結。」

  「弟子明白。」林平之的聲音抖著,卻一個字一個字咬得極清,「弟子一定勤練武功,學成了,自己報。」

  「好。」岳不群點頭。

  拜師既成,林夫人忽然又極輕地喚了一聲:「平之……」

  她望著兒子,目光里那點神采一點一點聚起來,艱難地吐出最後幾個字:

  「娘……想……與你說兩句話……」

  岳不群看了她一息,直起身,對梁發道:「發兒,走吧。」

  師徒二人退出後罩房,帶上了門,刻意退到院中最遠的陰影里站定。二人皆是內功高深之人,恪守分寸、避人私語。隔著木門,只能隱約聽見屋內有低微話語起伏,朦朦朧朧,一字一句都聽不真切。

  梁發望著天上的月亮,心裡替他們把這段話補完了。

  無非三件事。劍譜在哪兒:向陽巷老宅。劍譜是什麼東西:林家祖上傳下來的邪物,練了斷子絕孫。以及最後一句:不許練。

  至於他猜得對不對,只有房裡的兩個人知道了。

  一旁岳不群負手立著,望著月色出神。方才地牢里那番託孤,又勾動了他方才的心思。林家劍譜,如今算是半隻腳落到了華山手裡。他微微眯眼,指尖在袖中輕輕動了動,隨即又恢復了那副光風霽月的模樣。

  房內,林夫人的聲音越來越低,低到最後一個字也聽不見。然後,林平之發出一聲壓抑的、撕心裂肺的哭喊——

  那個苦命的女人挨著丈夫,緩緩閉上了眼睛。她傷得太重,青城的地牢又太黑,她早就不想活了;撐到今夜,是撐著想親眼看兒子磕完那三個頭,親口把兒子交到一條活路上。

  後事不能久拖。

  岳不群看了一眼天色,只說了四個字:「帶出去,安葬。」

  梁發俯身背起林震南,林平之擦乾眼淚,把母親背好。師徒三人踏著夜色出了青園巷。身後宅院裡,幾個被點倒的弟子還沒有醒,斷鎖的空牢在黑暗裡張著嘴。

  出城三里,一片荒坡。梁發把林震南放下,林平之輕輕放下母親。

  林平之在坡上選了一塊背風的地方,跪下來,便要徒手去刨土。

  梁發走過去,將那柄駝劍遞到他面前:「用這個。」

  林平之愣了愣,接過劍,指尖微微發抖。他抬頭看向梁發,低聲道:「多謝師兄。只是……師弟想親手送爹娘入土,師兄不必費心。」

  梁發點點頭,退到一旁。

  少年握著那柄彎劍,一下一下掘開凍土碎石。劍鋒切入泥土,濺起細碎的土渣,他動作很慢,卻很穩,指甲磨破了滲出血,也渾然不覺。

  岳不群站在坡下,沒有催。

  天快亮的時候,墳起好了。林平之把爹娘並排放進去,填土,堆實,又搬來兩塊石頭壘在墳前。他做這些事的時候一聲沒吭,最後跪下來,端端正正磕了三個頭。

  「爹,娘。福威鏢局光大不了啦。」他輕聲說,「你們的仇,弟子記著;但弟子先學本事,學成了再報。」

  說完,他站起身,走到岳不群面前,垂手站定:

  「師父,走吧。」

  岳不群深深看了他一眼,點了點頭。

  三人踏著晨光回城。

  回到客棧天色大亮,岳不群將令狐沖、岳靈珊等所有弟子盡數喚到庭中。


  他立在階前,側身看向身旁的林平之,對著一眾門下弟子緩緩開口:

  「大家都過來,為師給你們引見一人。從今往後,林平之拜入咱們華山門下,是為師新收的關門弟子,門中排行最末,往後你們要以師兄師妹相待,彼此扶持和睦。」

  令狐沖先是一怔,隨即笑著上前拱手:「見過小師弟!」

  岳靈珊眼睛一亮,心底滿是歡喜。她本就見過林平之,只是彼時她奉命潛伏福州、身份見不得光,縱然認得,也不便當眾點破。往日她便是門中年紀最小的師妹,眾人素來讓著她,如今終於多了一位小師弟,心中新鮮又高興,連忙上前福了一福,笑言道:「見過小師弟!」

  林平之向著眾人深深躬身行禮,神色恭謹端正。

  梁發立在廊下靜靜看著,心中默然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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