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你知道的太多了,你得死!」
「你們都得死!」
事到如今,慕容博不再掩飾自己的身份。
他鬚髮皆張,布滿赤紅血絲的雙瞳中,只剩滿滿殺意。
周身氣息也隨之發生變化,再也不見那個滿臉愁苦的老商賈。
雙腳跟提起,僅以腳尖站立。
眨眼間,化作一片虛影,身體憑空前移,瞬間到了游坦之近前。
游坦之心頭一驚,沒想到這個慕容博的功夫這麼詭異。
這是什麼功夫?
姑蘇慕容的斗轉星移嗎?
游坦之左掌燃木刀下意識反手上燎。
一股熾烈火焰裹挾著磅礴刀氣,排山倒海般嚮慕容博劈去。
焚木摧心!
這一次,游坦之也堵上了自己的全部。
他二世為人,對慕容博的了解遠勝他人。
他的功力遠在慕容復之上。
與慕容復交手時,他尚且留下一層內力護住心脈,但面對慕容博,他只能拼出十乘十的功力。
慕容博身形後腿,雙手不斷在空中虛推太極。
烈焰刀氣在接觸到太極的瞬間,像是被牢牢粘住一般。
緊接著慕容博手腕翻轉,以腰為軸,朝著游坦之的方向劃出一個圓弧。
烈焰刀氣即刻轉彎,慕容博伸出右小指,在刀氣末端一彈,這股刀氣連帶著指力被成功反彈回來。
玉衡指路!
這是斗轉星移中的一記反殺絕技。
玉衡是北斗七星中的第五星,以此為引,將對手的力道全部反彈。
游坦之見刀氣反劈,急忙一個閃身。
臉頰只感覺一股熱浪擦面而去。
「轟——」
一聲巨響。
身後廳柱被直接劈碎。
「少莊主竟然能駕馭無形刀氣了!」
「少林寺是真牛逼,怪不得老莊主將他送到那裡去進修。」
「燃木刀法啊!少林七十二絕技!」
「老莊主的血脈能差的了嗎?!」
「……」
眾人一齊向游駒看去。
游駒見眾人向自己望來,強行將自己臉上的得意之色壓下。
他才是彷佛已經忘了聚賢莊岌岌可危,他眼中只有自己的兒子。
「啊,這個小子,練的還是不好!今後老子還得督促他勤加練習!」
游駒摸了摸自己的兩撇鬍子。
沈中南側頭望著游駒,臉上的表情,明顯在寫著一行字:
碼的,好像被他裝到了!
……
游坦之心中思考著對策。
斗轉星移竟然能將自己發出的刀氣全部反彈回來,這仗還怎麼打?!
慕容博一聲冷笑,「該老夫了!」
右手食指猛的向前一彈,出指同時,整個人瞬間向後平移半尺。
緊接著,游坦之感覺到一股極其刁鑽的內力向自己激射而來。
「夫君小心,這是參合指!」
李晚晴在一旁提醒游坦之。
參合指?!
這可是他慕容家的另一門絕學。
據說巔峰功力甚至不在大理段氏一陽指之下!
謹慎起見,他右手急運降魔掌。
掌力綿綿密密,厚實無比,排空推出。
參合指力凌虛點到,兩股勁力在半空中轟然相碰。
「砰——」
一聲悶響,在大廳半空中炸開!
余勁四散。
周圍身中悲酥清風的女眷們無力抵抗,被勁風氣勢一掃,向周圍刮飛一片。
有的撞在了香案上,有的磕在了柱子上,聽眾頓時哀嚎聲一片。
「小子,有點東西!」
慕容博隔空連彈三指。
這是五代時期慕容龍城所創的招式——龍城遺恨!
三指連點,一指比一指沉重。
最後一指蓄滿家國之恨!
游坦之運轉降魔掌,硬接完這三連擊。
只感覺右臂發麻,胸口沉悶無比。
周圍人都被這兩人有來有回的對決震驚住了。
慕容博何等人物?!
可是十餘年前,聲望就響徹武林的絕對高手!
一身家傳絕學,斗轉星移、參合指,連少林玄字輩大師見了,都會忌憚三分。
又經過這十多年的沉澱,武功造詣只會更加深不可測!
自己家少莊主卻與他有來有回鬥了這麼多回合。
可游坦之年歲不大,練功夫沒幾年,就能有如此大的成就。
這……合理嗎?!
「你這是……少林七十二絕技中的降魔掌?」
慕容博雖然看出了門道,但是卻不敢相信,便脫口有此一問。
這個小娃娃要比自己的兒子還要小上十餘歲,少林七十二絕技修煉門檻極高,五十年的內力,他從哪練出來的?
自己兒子可是南慕容啊!
他如今都修煉不了少林七十二絕技,怎麼這個小小少年,竟然能左手燃木刀,右手降魔掌?!!
這麼厲害的人,之前在武林中,怎麼沒聽說過?
……
「降魔掌?又是少林七十二絕技之一?」
沈中南有些不敢置信的驚叫出聲。
再看游駒的眼神中,多了一絲審視。
這麼厲害的兒子,能是他親生的?
原先答應沈念慈與游坦之的婚事,是因為看上了聚賢莊的產業。
現在嘛……
沈中南望著場中的游坦之,眼中露出貪婪之色。
若是有他相助,自己的白羽島在「七十二島」中的地位會更上一個台階。
到時候沒準能和「三十六洞」的烏老大平起平坐,成為天山童姥駕前紅人……
秦承嗣如今看游坦之的眼神,完全是一種盲目崇拜。
「老大,太牛比了!」
他簡直就是自己江湖中的喬峰和慕容復!
周圍人群也在議論紛紛。
「這招又是少林七十二絕技之一?」
「少莊主這些年在嵩山上,原來一直在發憤圖強!」
「降魔掌,聽著就有氣勢!」
「……」
游駒手裡摸著自己的百鍊鋼盾,有時不時抬眼看看兒子。
悲酥清風帶給他的酸痛已經不重要了,他心中開始考慮著,什麼時候將自己的盾牌絕技傳給兒子,好讓他接自己的班。
不過,如今自己的功夫,他還能看得上嘛……
又交手十餘回合。
二人打的有來有往,參合指奈何不了降魔掌,燃木刀也摧垮不了斗轉星移。
慕容博沒想到這小娃娃如此厲害。
自己隱退江湖十餘載,不想天下英雄倍出矣!
十餘合的纏鬥,兩股勁力來回衝撞。
屋內真氣鼓盪,熱氣氤氳。
「這麼下去也不是辦法,看來得速戰速決……」
慕容博心思電轉,急急尋找著游坦之身上的破綻。
這小娃娃兩手絕技,能攻能防,關鍵是內力還不弱!
慕容博能感知到他體內流轉的是少林正統內功氣息。
不過這種氣息既熟悉,又有些陌生。
他雖然隱姓埋名,在少林寺藏經閣偷學武功十年,遍閱少林七十二絕技。
卻從沒見過這般厲害的內功心法。
忽然,他眼角留意到半坐在游坦之不遠處,一個長相絕美的少女。
這個少女怎麼長得這麼像自己的妻弟媳李青蘿,不過年紀看著卻和王語嫣一般。
不過,就是她,剛才在游坦之旁邊提醒說自己用的是參合指,讓他小心。
還稱呼他為……夫君?
慕容博眼神一亮,他彷佛找到了游坦之的「破綻」!
隨即,慕容博再次運轉參合指,左右食指合一,朝游坦之一指!
游坦之瞬間感覺一股悲寒冽風撲面而來!
這正是參合指中的「參合悲風」!
指力如北地寒風,拂過對方穴位,中者會導致全身血脈凝滯!
游坦之不敢輕視,當即運轉降魔掌,準備用綿密的降魔掌力化解掉這一記參合指。
突然,游坦之注意到,對面慕容博的身影一閃,便已消失不見。
正遲疑間,忽然又看到他的身影竟然出現在了李晚晴的身後!
臥槽!
游坦之心中大罵。
原來這慕容博老賊,醉翁之意不在酒,竟然給他使了一招聲東擊西。
慕容博一雙枯手緊緊扣住李晚晴雙肩,眯著一雙眼睛,挑釁似的看著大廳正中的游坦之……
譚婆手腳無力,趴在地上,厲聲怒斥慕容博:
「放開她,有本事沖我來!」
旁邊的趙錢孫,心頭同樣一緊,喝道:
「慕容博,咱們也有幾十年的交情了,今天你要是敢動這位姑娘一根汗毛,我李暮雲對天起誓,定叫你們姑蘇慕容氏,雞犬不寧!」
慕容博不以為意,一聲冷哼。
「一個快入土的老太太,加上一個在江湖上苟活三十年的行屍走肉,也配要挾老夫嘛?!」
雙手發力,緊扣肩頭,李晚晴吃痛,悶哼一聲,眉頭緊蹙。
電光石火間,游坦之只感覺進退兩難。
若出手救她,自己空門大開,參合悲風必定透體而入!
若選擇保全自己,那李晚晴如今渾身酸軟無力,怕是要有危險了!
「夫君,別管我!他不敢殺我的!」
李晚晴眼中滿是決絕,絕美的臉頰似乎變得更加蒼白。
「陰險!」
游坦之斷然放棄了抵抗,降魔掌力一個轉彎,朝李晚晴身後打去。
游駒大驚失色,他雖然武功不及場上兩位,不過混跡江湖這麼多年,眼力還是有的!
游坦之這一個轉身,等於是用自己來換李晚晴!
「兒子,不可!」
話音剛落,就在降魔掌力快要到慕容博近前時,游坦之後背只感覺一股悲涼寒氣透體灌入。
雖然在進入的一剎那,丹田中的無名真氣瘋狂催動,自行護主。
奈何「參合悲風」來勢又疾又快,有些尚未來及護持的經脈,直接被封滯!
真氣在體內執行不暢,掌力失去威懾,變得軟綿綿的。
再拍嚮慕容博胸前時,如同微風拂過,竟然毫無力道!
慕容博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臉上一副早知如此的瞭然神色。
一雙枯手放棄李晚晴的雙肩,瞬間蓄力前推!
直擊游坦之胸口。
這是他這十年間在少林寺偷學武功的成果。
般若掌中的「一空到底」!
掌鋒化為無形,力道卻重千鈞。
游坦之瞬間胸口氣血翻湧,無名真氣分散周身,無力護住這近距離的全力一擊。
況且發掌之人的功夫並不在游坦之之下!
游坦之口噴鮮血,向後倒飛出去。
「砰——」的一聲,撞到了身後的一根廳柱,重重跌落在地。
「我兒!」
沈菡絕望的哭喊:「你管她做什麼?你怎麼不知道保護好你自己?!」
游駒身體不自主的劇顫,情緒波動到了極點,嘴張得老大,哆哆嗦嗦半天,卻一句話也沒說出來。
沈中南卻是在旁一聲冷哼,心說,你這將來準備用來光耀門楣的厲害兒子,如今看來,好像也不過如此……
「夫君!」
李晚晴不顧形象,手腳並用,朝著游坦之方向慢慢爬去。
可使了渾身的力氣,也只前進了一尺左右的距離。
這悲酥清風的藥力,果真名不虛傳。
「你中了參合指,短期之內奈何不了慕容博了,你留在這裡,也只能陪著大伙兒一起死。」
「我們兩個不能都交代在這兒,快走!」
李晚晴朝著游坦之大聲喊道,聲音悽然決絕。
游坦之此刻自身情況,確實不樂觀。
他剛才腦袋裝上木柱後,腦袋嗡鳴了好一會兒。
一瞬間,自己彷佛又回到了前世雁門關的懸崖上……
又回到了自己剛重生後的嵩麓武院裡……
直到李晚晴的聲音穿過嗡鳴之音,進入他的耳膜。
這才讓他在短暫的失神中清醒過來。
他環視周圍,一張張故人的面龐,此刻正都望向自己。
有深情、有關心、有冷笑,還有事不關己的漠然……
游坦之慢慢爬起身,背靠著木柱,坐在地上。
臉上露出不屬於他這個年齡段的滄桑與淡泊。
他不能走,也不會走!
自己的父母在這,聚賢莊在這,這是他重活一世最初的意義。
如今,他有了自己的愛人,還有一個屬於他倆尚未出世的孩子……
都在這裡了,他怎麼可能會走?!
廳內腳步聲再次響起。
慕容博慢慢走到李晚晴近前。
俯下身,一雙枯手輕輕罩住李晚晴的後腦。
抬頭對游坦之森然一笑,陰測測問道:
「老夫想知道,如果你倆之間只能活一個,你會怎麼選擇?」
「讓我死!」
「我死!」
游坦之、李晚晴二人幾乎在同時,異口同聲道。
「哼,還真是伉儷情深啊!」
慕容博站起身,大袖一擺,一股強大的盡力,將李晚晴送到了游坦之的近前。
「老夫向來仁慈,就讓你們夫妻倆做個最後的告別吧!」
「不過,不知你倆,這整個大廳里的人,今晚都得死!」
「然後這裡就會著上一場大火,從此,聚賢莊這個名字,就會在中原武林中徹底消失!」
「天堂有路你不選,地獄無門你自來投!」
說著,慕容博近乎瘋狂地仰天大笑起來。
大廳中人聽聞自己今晚就將死的訊息,悲嚎聲一片。
沈念慈:「爹,快救救我,我不想死啊!」
沈菡:「慕容先生,求你放了我的兒子,我來替他死,可以嗎?」
秦承嗣望著游坦之:「老大,你快振作起來,我知道你有辦法的……」
游驥:「事已至此,我聚賢莊男兒沒有輸。」
符敏儀:「眾位姐妹別怕,姥姥她老人家,定會為咱們報仇的!」
游駒:「大丈夫死則死矣,你也休想將聚賢莊併入慕容賊穴!」
「……」
游坦之慢慢將李晚晴扶起,感受到她身體的虛弱無力。
他用手輕撫李晚晴小腹,眼中滿含熱淚,對李晚晴愧疚道:
「對不起,重來一次,我竟然還是救不了聚賢莊,救不了父母,救不了你倆……」
游坦之沒注意到的是,李晚晴此刻竟緩緩抬起雙手,輕輕撫摸游坦之的臉頰,替他擦拭著淚水。
「沒事的,我不後悔!」
說著,將游坦之的腦袋,緊緊攬入自己胸前。
慕容博收斂笑容,最後環視了大廳一圈,不屑搖頭,「螳臂擋車,可笑!」
游駒絕望的閉上了眼,他知道,自己生命的最後一刻,就要來了……
死便死了,唯一的遺憾,就是沒見到自己的兒子娶妻生子呢。
游坦之抬起頭,雙手下意識想將李晚晴護在自己身後。
他想好了,一會兒自己會瘋狂催動丹田真氣,就算丹田被廢,靜脈破碎,也要將李晚晴母子送出去。
到時候,自己設法與慕容博同歸於盡!
忽然,一隻蘇軟的手輕輕撫在游坦之肩頭。
手中竟有真氣傳入游坦之身體。
真氣空靈、飄逸……
游坦之驚訝的側過頭,正好對上了李晚晴絕美的深情眼。
她沒有再說什麼,只是在全場絕望的目光中翩翩起身。
宛如修羅地獄中,唯一一位遺世獨立的仙子。
輕啟朱唇,聲音柔婉空靈:
「究竟是誰可笑,還不知道呢?!」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