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我臉上有什麼東西嗎?」面對王清的注視,小沈並未迴避,先是反問,跟著又催促起來,「請您趕緊過去,大帥正等著呢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
王清眉頭微皺,他自己既失了前世道行,無法觀人聞氣,不過只看面前這人的表現、氣質,就和醒來時遇到的那位有區別。不過,現在不是糾結此事的時候,他也就收斂心思,快步跟上了杜守等人。
小沈也跟了上來。
幾步之後,他貌似無意的道:「聽說少帥最近大展拳腳,很是威風了一番,想來大帥得知,定會欣慰,之前因為分歧、爭吵而略僵的關係,大概也會回暖些。」
「嗯?」王清放慢腳步,「爭吵?」
「我忘了,您因為受創,損了記憶,」小沈露出了歉意的表情,接著壓低了聲音,「因您在華庭那邊的事,先前和大帥爭吵了多次。」
「哦?」王清馬上就意識到,這人分明是要在自己見大帥王鎮海前,傳遞情報!
如此一來,此人的身份已是昭然若揭。
果然是你啊!
王清心下念轉,想著一個暗中安排下屬頂替少帥之人,卻委身於大帥身旁,著實古怪,但他轉念一想,若非這樣的身份,又如何能接觸到重傷的少帥,從而安排命格替換、冒名頂替之事?
想著此人既是這般表態,自然不會在今日有什麼舉動,於是王清順勢問道:「我在華庭,到底做了什麼?」
小沈收起笑容,正色道:「您加入了個組織。」
「什麼組織。」
「新民社。」
「到了!」
前面的王薇曉驟然停步,在一間病房門前,露出了忐忑不安之色。
「哥,父親他……」
「來了?」這時,門裡傳出了個粗獷、但顯虛弱的聲音,「來了,就給老子進來!」
「進去吧。」杜守推開了房門。
呼!
門一開,就有草藥味混雜著熱氣撲面而來!
王薇曉微微卻步。
王清則不遲疑,邁步而入。
病房裡很是寬敞,但擺的東西不多,除了病床和兩個床頭櫃,便只剩下一張桌子與兩張椅子。
床邊站著三人。
其中最引人注意的,是站在窗邊的老人,他頭髮花白,但腰杆筆直,穿著深灰長衫,卷著袖口,露出兩條精幹手臂,上面青筋虬結,渾身上下散發著濃烈的氣血波動!
緊接著是站在床尾的漢子,此人太陽穴高高隆起,膀大腰圓,將個軍裝穿的鼓鼓囊囊的,寬大的手掌垂在身體兩側,聽得動靜後,瞪著銅鈴似的眼睛看了過來。
瞧見這兩人的瞬間,王清腦後一陣刺痛,兩個姓氏浮上心頭——
年紀大的那個姓李。
眼若銅鈴的姓姜。
但二人具體的名,以及身份,卻如霧裡看花,模糊難辨。
下一秒,王清守住清明,壓下雜念。
這幾日,他也做了測試,發現命格替換之法帶來的記憶碎片,並非萬試萬靈,而是分遠近親疏的,越是親近的人、印象深刻的事,越能清晰、及時的浮現,反之,相對邊緣的人和事,則是模糊殘缺。
當前這種反應足以說明,原來的少帥和這兩位關係一般。
那第三個卻是熟人,趙南光。
他本在床邊躬身,與床上人低語,一見王清,臉色一冷,站直了身子。
王清也不多看,目光一轉,落到了病床上。
病床上那人靠在床頭,被棉被蓋住了下半身,即便是病了,面色蒼白,但從那寬闊的肩膀、雄壯的體格上,也有一副派頭,散發著淡淡威壓!
這人自然就是敬安軍總司令,眾人口中的大帥!
王鎮海!
他的相貌和俊秀的王逾、俏麗的王薇曉不同,方頭大耳、眉骨高聳、下頜方正,只在眉眼處與王家兄妹有股神似。
「愣在門口作甚?」迎著王清的目光,王鎮海驟然開口,「怕老子吃了你?你這次不聽話,硬要跑回來,被人伏擊,固然是蠢!但畢竟沒死,老子沒絕後,終究是好事!進來吧!」
王清聞言愕然。
王薇曉則低著頭進去,小聲喚了聲「爹」。
「哎!」王鎮海嘴角微微一扯,但馬上控制住,看向王清,「怎的?還慪氣?本來聽說你這小子最近做成了些事,覺得該有長進的,沒想到還這般意氣用事?咳咳咳……」
說到一半,他忽然劇烈咳嗽起來!
左右一看,就要上前。
「不礙事。」王鎮海止住氣息,沖王清招招手,「過來。」
王清略作思量,然後靠了過去。
待王清到了床邊,王鎮海打量了他兩眼,嘆道:「你也是吃了苦了,人都說,生死之間有大恐怖,你雖未死,卻也經歷了大恐怖,該有長進了。」
說著,他又猛喘了一口氣,然後道:「老子也不知能撐到幾時,這也沒有外人,就和你說幾句掏心窩的話。之前,你被華庭的幾個學生糊弄,去參加那什麼新民社!老子讓你離他們遠點,你怎麼說的?扯什麼開民智、鑄民魂、強民種!還說泰西諸國之所以強,不在船堅炮利,而在秉承西神之道、多有覺醒之人!你要幹什麼?要革命、要改奉西神不成?現在知道,那些都是虛的了吧?唯有讓人敬畏,才能站穩!」
屋中幾人聽得此言,大多不動聲色,唯有王薇曉臉色一白,偷偷瞧了王清一眼,卻見這位兄長居然神色如常。
實際上,王清是有些意外的。
華庭之事,原來是這麼回事?
並不涉及男女私情?
沒想到,那位少帥居然是個出身軍閥、卻心懷大義的有志青年?
不過,這個什麼新民社,一聽就是個大麻煩啊!
王鎮海見他反應,又觀察了幾眼,點頭道:「就該如此,不管做了什麼,總歸是要鎮定,不能連自己都搖擺不定!不過……」
言語至此,他卻話鋒一轉:「有些事,也不能亂搞,老杜。」
門口的杜守走過來,從口袋裡掏出一封……請帖,遞給王鎮海。
王鎮海接住之後,扔到了王清面前。
王清低頭一看,眼露意外之色,這不是被他彈飛的慶死宴請帖嗎?
本來兩日不見,還以為是被王薇曉、劉避撿去了,怎的到了杜守手裡?
「離開宴,還有一兩天吧?大丈夫當能屈能伸,何況慶死宴又不是壞事!」王鎮海見他神色,繼續道:「再說了,這是你未來夫人安排的,焉能不給顏面?老子當年為了給你求這一門好親事,可是用了不少手段!你倒好,說扔就扔!」
王清眉頭一皺。
但王鎮海不等他回話,又道:「老子能起勢,固然是自己能打,但也是討了門好親事!你們娘出身大族,雖是庶出,卻有稟賦,若非亂世,焉能讓老子得手?這才讓爾等生而有機緣,能覺醒天賜異稟!聽說,你這小子最近行事頗為高深,是覺醒了吧?」
這番話委實超出了王清的預料,他來時做的準備,竟全無對應。
王鎮海咧嘴一笑:「姓蔣的那丫頭,不僅是宗門之人,自己也有稟賦,你與她結合,咱們老王家後代子嗣的血脈必然更上一樓!稍加培養,就是天縱之才!還能擺脫那群修士口中的暴發戶身份!這等好事,你居然不珍惜?這也就罷了……」
說到這,他臉上笑容消失:「你去華庭前,老子怎麼交代的?華庭乃天下交匯之地,四海的洋人也都聚集在那,最不缺出塵的女子,你去上學,就算學習不行,在學校內外多尋桃花、多結交幾個美人,說不定還能尋個在蔣丫頭之上,你倒好,不亂搞男女關係,反去學人家結社!真真氣死老子了!」
他越說越氣,臉色倏的又白了幾分。
小沈適時上前,幫他撫胸,又低語交代了兩句,王鎮海才緩過氣來。
接著,這位敬安軍大帥大手一揮:「老李,把東西給他,你小子雖然扶不上牆,老子卻不能不問。」
窗邊的白髮老人登時上來兩步,從懷中取出個巴掌大小的木盒遞給王清。
「這是什麼?」王清入手愕然,隨即察覺到盒子裡散發出來的靈氣波動,精神一振。
不愧是一方大帥,一出手就是靈物!
「盒中有一玉佩,叫穠華,取自那個什麼……」王鎮海說到一半,看了小沈一眼。
後者笑道:「取自『何彼穠矣,唐棣之華』之詞,意為燦爛的桃花。」
桃花?
王清眼皮子一跳,暗覺不對。
果然,跟著就聽王鎮海道:「這東西能讓你多得桃花運,今後就隨身帶著,你老子我快死了,不能再護著你了,若你惱了蔣丫頭,她來退婚,你也別搞什麼苦大仇深的戲碼,圖惹人笑,麻溜的答應,然後多找幾個女的開枝散葉,說不定就引來了哪個身懷稟賦的!你後代多了,老子的敬安軍才能後繼有人!」
「……」
聽得此言,王清自然是一陣無語,但在覺的離譜的同時,又有幾分感慨,畢竟那最後幾句,分明是暗示在場之人,軍權繼承之事了!
一念至此,他心中思量著。
「承其名、擔其格,雖有命格約束,但也是因果,在不違逆道心的前提下,理應續其命!」
本以為這父子見面,該是場如履薄冰的對仗,稍不留神就要露餡,沒想到會這這般發展,堪稱順遂了。
不過,正當王清以為此番見面就要這麼順利下去時,一個人不負其望的站了出來。
「大帥,屬下有一事不明,想要請教逾弟!」
趙南光看著王清,眼裡卻閃爍著不忿之色。
王清頓時來了精神。
「還得是你啊,趙兄!不然這一關過了,我心裡都不踏實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