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南光,你想說什麼?」
王鎮海雖是剛從昏迷中醒來,卻早就聽人匯報了這兩人之間的齟齬。
他一邊問,一邊拿起床邊柜上的茶壺,壺嘴冒著淡淡水霧,灌了一口水後,他眼中也有一點霧氣涌動,順勢瞥了王清一眼,見其神情鎮定,隨即暗自點頭。
「這兩個,還有一場爭鬥,正好瞧瞧逾兒如今的手段。」
不過,這位王大帥卻不知道,在醫院見到趙南光,本就在王清的預料之中,而趙南光主動冒頭,他亦樂見其成。
「若讓趙南光從其他地方贏個一招半式的,反倒壯其聲勢,不如落在我看得見的地方。」
趙南光沒有辜負王清的期待,得了王鎮海的允許後,他當即道:「大帥,您在病中,本不該用軍務煩擾,但敬安軍乃您一生之心血,我又豈能對軍中暗流視而不見,不讓您知曉危機將至?」
「哦?」王鎮海似來了精神,「你與軍中少壯關係親近,消息最是靈通,既有事稟,何須客套,只管說來。」
「遵令!」趙南光一副忠心為主的模樣,「最近軍中有不少流言,多數都集中於大帥你的病上,擔心未來前程。」
王鎮海眯眼道:「這種事是難免的,但有你們統領,老子還是放心的。」
趙南光跟著就道:「但最近有幾個流言,卻是從大帥您身上……」他看了王清一眼,「延伸到了逾弟身上。」
「不用在我這繞圈子,也不用有什麼忌諱。」王鎮海瞪了他一眼,「有話直說。」
「是!」趙南光收斂眼神,「軍中不少兵卒,擔心日後少帥掌權後,萬一他也施行新學,把咱們敬安軍也改組成什麼國民軍,會生大亂!一個星期前,二營就有幾個逃卒,抓回來一問,都說以後要廢私兵、歸國有!那國有之物,哪還有人珍惜?他們怕沒人發餉,乾脆偷了槍,跑了算!」
聽到這,屋裡幾人神色各有變化,但除了王薇曉面有急色,哪個都沒出言打斷。
連王清都聽得津津有味,甚至問了句:「後來呢?可曾按軍法處置?」
「呃!」趙南光沒想到王清會有此一問,竟是卡殼,然後才對王鎮海道:「打了幾軍棍,關了禁閉。畢竟是流言所致,處理過甚,說不定會寒了人心。」頓了頓,他又對王清道:「逾弟,我知道你最近殺伐果斷,有了些心得,但治軍實乃治人,只講規矩彈壓,往往適得其反。」
「匯報就匯報,還來點我?」王清卻不吃這一套,「趕緊的,說正題吧。」
「你!」趙南光眼露凶色,正待反唇相譏。
杜守適時出聲:「海帥還需休養,有話快說,不要耽誤時間。」
「杜叔說的是。」趙南光收斂凶態,深吸一口氣,又面向王鎮海,「縱觀近年,但凡軍中有所謂覺悟之人,就是災禍!遠的不說,便說岱嶽北部的上墨軍,就因軍主劉虎搞什麼開悟、醒種、鑄民魂、奉西神,在軍中建夜校,教大頭兵識字,最後兵卒連誰給他們發餉都分不清了,聯合了刁民,殺了劉虎,亂了局面,最後雖被鎮壓,但上墨軍卻一蹶不振,被改編了!」
話至此處,他終於圖窮匕見:「大帥,大夥跟著您,是吃您的、喝您的,但也是您能帶著咱們打勝仗、占好處!可不是那群覺悟之人念幾句歪經就能代替的!」
「這話有理。」姜姓漢子點頭認可。
老李卻道:「其實,不打勝仗,也能占好處。」
杜守則道:「這話是你該說的嗎?」
王鎮海擺擺手,止住幾人,繼而看向王清,道:「老子早就告訴過你,遠離那群只會誇誇其談的書生,你看,如今軍中都有流言了!老杜,你給安排一下,讓逾兒……」
咚咚咚!
王鎮海話未說完,就被急促的敲門聲打斷了。
「大帥!急報!」
王清回頭一看,心道:這麼巧,這時候來急報?
「什麼急報,不送去軍中,來到這裡?不知海帥需要靜養?」姜姓漢子皺眉訓斥,作勢就要去哄人。
「沒事。」王鎮海卻讓人去開門,「老子一醒,就有人來稟報,不是壞事,讓人進來吧。」
「大帥,出事了!」來者確是軍中之人,一進來就急道:「城西四十里外有災民出沒,聚了好幾百人,正朝縣城衝來,說是要衝破城門,進來搶糧!他們人多,沿途據點阻攔不了,傷了不少兄弟,有個伍長已經重傷不治,死了!」
「死人了?!」姜姓漢子一瞪眼,怒道:「好刁民!」他沖王鎮海道:「大帥!某家這就領兵去鎮了這群刁民!」
「姜巡,你這是要去鎮刁民?」王鎮海卻也瞪眼,「現下什麼世道?共和了!過去是刁民,如今是災民!鎮殺災民,一旦見報,周圍其他幾家軍主定會以此為把柄,群起而攻來!」
「如何鎮不得?」姜巡很是不服:「此番糧荒主要在岱嶽省北邊與周邊兩省,咱們所治的敬安、同理、順才三縣餓死的不多!再說了,賑災是聯邦朝廷與省府之事,憑什麼找咱們要?」
老李這時問那傳訊之人:「既是討要,該有說辭,他們都有何要求?又是從何而來,因何到此?」
那傳訊人道:「說是從琴島方向來的,據傳是琴島有人說,咱們軍駐紮敬安,護持琴島,此番糧荒不重,因此錢多糧豐,所以引得人來!這還只是第一批,還有幾批在路上!」
「豈有此理!」姜巡怒火更盛,「咱們只是駐軍,糧食自己都不夠吃的,哪來的錢多糧豐?何況咱們只負責半座琴島的駐防,最富庶的地方是他東瀛蒼鷺國的兵馬在駐守!他們怎麼不去搶蒼鷺人?」
「重點不在這。」老李卻道:「災民潮本來聚集於北邊與省府,現在因為傳聞往敬安聚集……」他轉而對王鎮海道:「海帥,災民里定有人帶頭挑事,要對我軍不利。」
「是這個理。但災民不能強鎮,否則一見報,其他幾家得了藉口,就會來攻!老子現在這個狀態,沒法出面,也不會放棄改編敬安軍的機會!」王鎮海長吐一口氣,面色發白,「何況,我不只是敬安軍的首長,還是三個縣的鎮守使,兼著民政,也不能一味強壓……唔!」
說著說著,他悶哼一聲,額頭泛起黑氣!
「大帥,你需靜養,不可耗費心力!」沈先生馬上過來告誡。
「反正治不好,何須顧慮?」王鎮海話是這麼說,但精神越發萎靡,思考也受了影響,便不再分析,轉而問:「省府該撥下救災糧了吧?」
「省府吝嗇的很,只撥下一點!」趙南光搶著說:「保證軍中都很不容易,可沒有多餘的拿出來分給災民!畢竟,軍隊才是根本!」
王鎮海點點頭:「這話不假。」然後環視眾人,「爾等可有良策?」
眾人沉默。
趙南光游目四望,觀察幾人表情,最後微微眯眼,出聲道:「事發突然,吾等還需思量,不過逾弟此番醒來,處理諸事頗有急智,擅長隨機應變,未來他還要統領兵馬,眼下可有定計?不妨說說,吾等參詳參詳。」
「趙南光!你太過分了吧!真就強拐話題,往我哥身上引!」王薇曉終於忍不住了,「我哥他才……」
「薇曉!」王鎮海驟然出聲,「這有你說話的份嗎?莫要攙和!」
王薇曉身子一抖,低頭應了聲「是」,神色惶恐。
「沒事,放心。」王清拍了拍她的肩膀,「早等著他呢。」
王薇曉頓時安靜下來,輕輕點頭。
王鎮海見著這一幕,眼神微變。
安撫完便宜妹妹,王清就道:「先不說這災民沖城偏在此時傳報……」王清說著,話鋒一轉,直視趙南光:「就說這饑荒年景,偌大敬安軍會沒有預案?趙南光,你拿話擠兌我,是想打壓我,再彰顯自己,理應早有準備,說吧,你的法子是什麼?」
「嘿!」趙南光搖頭笑著,一副盡在掌握的模樣,「你這是自己想不出了,想讓我拿主意!參詳之後,再來說?」
「少帥不曾統兵,過去也只在軍中待過半年,一時沒有主意也是正常,」姜巡接過話來,「南光,如果真有對策,速速說出才是,正事要緊。」
趙南光沒有回應,而是看向王鎮海。
「局勢危急,你有主意就直說!」王鎮海嘆了口氣,知道自己將死,許多人的行事邏輯就變了,當面都不遮掩了,但還是道:「老子雖想照顧兒子,但敬安軍是老子的心血,誰有本事,誰就能拿權!」
「大帥英明。」趙南光笑著抱拳。
趙南光跟著就說:「那群流民所求無非吃食,只要給他們吃的,就能安撫!」
「這不是廢話嗎?哪來的吃的?」姜巡還是瞪眼,「你還能憑空變出來?」
「此事其實不難,諸位的煩惱,是覺得糧食不夠,但實際上,還有他法。」不等旁人再問,趙南光就主動解謎:「過去也曾饑荒,且朝廷的賑災糧食不夠用,民心生變,大亂將起,我卻聽聞,有智者用麩糠法平息了民亂,度過了危局,避免了大禍!」
「何為麩糠法?」
「簡單說,就是用麩糠賑災!」
「那玩意有人吃?」姜巡的眼睛越瞪越大。
趙南光笑道:「餓極了,樹皮、土都能吃,何況麩糠?」或因主導了局面,他身上竟隱隱升起一股氣勢。
王清知道,這是其人主張順利後,被小鼓種下的意種正在茁壯成長!
老李适時提醒道:「軍中並無屯田,就是麩糠,也沒多少。」
「咱們沒有,城中大戶有!」趙南光順勢道:「可讓縣中官員拿著省府撥的救災糧去找大戶換!一斤糧換三斤麩糠,他們還不肯?省府給的糧食不多,但換成麩糠至少能多三倍!換來的麩糠往災民里一發,他們填飽了肚子,不光不鬧事,還要記得咱們的好,這是一箭幾雕?」
說完,他笑看眾人,一副運籌帷幄的樣子。
其他人還真被震住了幾分。
「好像是妙計!」姜巡想了想,忍不住點頭。
若能憑著此法,兵不血刃地解決問題,讓各方滿意,還真顯本事!
一時間,老李、姜巡等人,看趙南光的目光都有了變化,想著此人過去看著魯莽,但莫非真有幾分治才?
有鑑於此,趙南光體內的意種一下澎湃,整個人的精氣神驟然攀升,神采奕奕!
「哈哈哈!」
王清卻繃不住了,忍不住笑出聲來。
趙南光冷道:「你笑什麼?」
「沒想到,能在這聽到這個熟悉的法子,你是從哪個戲台上看來的?真箇異想天開!」王清收起笑容,正色道:「若不是,而是自己想出來的,我就要問問,你是哪家派來的,一心想毀了敬安軍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