另一邊。
統領府中,溫永有跟在王清身後,幾次欲言又止。他本心上,是想提醒少帥一句,當眾擊殺蒼鷺人,痛快是痛快了,但後果難料,後續的省府問責、外交照會、輿論風波,哪一樣都能讓敬安縣、敬安軍陷入被動。
但話到嘴邊,方才眼前這位一拳落下、血肉紛飛的場面就浮現於眼前,又什麼都說不出來了。
糾結著,二人入了正廳。
分主次落座後,王清倒不客氣,直接就道:「溫秘書,你之前想說的,可是張家與災民之事的背後,本就有東瀛蒼鷺人插手?」
「正是。」溫永有收斂心思,點頭道:「蒼鷺人此番以維護地區秩序的名義,圖謀介入敬安事務,且早就與張家等大族有了勾結,但如今卻被少帥您提前破了局,今日……今日又被您震懾了一番,該是能消停幾日,而當下更緊迫的,實乃災民!」
王清順勢就道:「你之前說,縣府與軍中對如何處置剛得的糧食,各執己見?有著爭論?」
溫永有道:「不只兩邊,就是縣府之內,其實意見也有出入,是縣長壓下各方,統一了意見。」
「哦?」王清奇道:「不知怎麼個爭法?」
溫永有壓低聲音道:「縣長的主張相對寬宥,欲要先開城門,將那老弱婦孺放進來安置,同時號召城中的糧商、士紳捐……捐糧相助,但怕是沒有哪家會捐了。」
「未必不能讓他們再捐。」王清微微一笑,卻不深入,轉而道:「軍中呢?」
「軍中覺得,災民一旦入城,必生混亂,所以主張在城外設卡,將手上的糧食,按著人頭多寡分出去,發完就散,也算是仁至義盡了。」說完這個,溫永有看向王清,「少帥以為如何?哪家為好?」
「都不甚妥。」王清搖搖頭,直接就道:「這城裡的糧價本就漲了多日,各處人心惶惶,如果放人入城,只會加劇緊張、恐慌,甚至助推糧價!至於捐糧之說,尋常手段不行,那些大戶剛被我教訓了一頓,滿肚子怨氣,也不會配合。」
溫永有聽到後面,忍不住點頭同意。
王清跟著又道:「至於按人頭分量,那更是下策,沒有組織度,還沒發到災民手上,就已經層層剋扣了,到最後,被人倒賣、囤積,又是肥了一波,無助於賑災。況且,災民已然無根,無家無地,今天分完,明日再來,還有糧食發嗎?咱們的糧食看著多,其實不禁發。」
溫永有聽罷,沉思片刻,拱手問道:「少帥對此,當真是洞若觀火,那可有對策?」
王清看了他一眼,忽然道:「首先我要強調一點,糧食如何分派處置,應當由救災委員會來決定,其他人無權介入,只能配合!」說到這,他瞥了溫永有一眼,「你是委員長,我是副委員長,理應是你我商定,其他人照辦!」
溫永有一愣,隨即點頭稱是。
王清跟著又問:「災民還有多久抵達?」
「大隊人馬約莫一日,但前鋒已近,若快……七八個時辰,就有人來!」
王清聞言估算著。
這時,外面忽有人急報,來到溫永有身側低語。
溫永有擺擺手:「直說,不用避諱。」
那傳訊人遲疑了一下,說道:「城外零星的災民強占良田,鬧出了紛亂!」
溫永有聞言色變。
王清眯起眼睛,道:「不急,還有時間,我來說,你來記。我此番修行有成,但與東瀛人交手後有感悟,得查漏補缺,耽誤不得,別擔心,只要你按我收的做,我便是不出面,一樣能將事情平息。」
溫永有眼神微動,心中瘋狂推敲,覺得這話暗藏玄機,嘴上當即表示洗耳恭聽。
「其策有四,第一,城外設粥棚;第二,城內平糶;第三,以工代賑;第四,再逼大戶吐糧,至於具體的,你且聽來……」
溫永有本來聽著前面三個,還在思量,可聽到第四點,忍不住抬起頭來。
「還來?」
除此之外,四策似乎也似平常,但王清接下來卻詳細交代起來,他聽了幾句,面露驚奇,隨即真心記憶起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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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光是城邊郊外,有了騷亂,就連敬安縣城的街道上,也是亂象已顯。
且不說那受到災民直接衝擊的農田、店肆、產業,就連尋常人家都開始受到影響,因家中糧少,不得不外出尋買,但這一出來,才發現外面的局面更加混亂。
不是街巷之中空空蕩蕩、不見人影,就是哪條街上人滿為患、推搡踩踏,驚叫聲、叫罵聲、哭喊聲,此起彼伏。
「這街上怎的成了這般樣子?」
抱著個袋子出來買米的盧仁,小心翼翼的貼著牆走,好不容易穿過了人群,抬眼一看,頓時倒吸一口涼氣。
那米鋪門前,居然排著長龍,隊伍從店門口一直延伸到街角,打了個彎還不算完,更是折返回來,來回疊了三圈!
這長長的隊伍里,大部分既焦躁、又不安,有些人甚至止不住的低聲喝罵著,催著隊伍加快速度。
等盧仁靠近過去,甚至有人因為插隊而扭打在一起,很快見了血。
有鑑於此,他也不敢有什麼大動作。
「到一邊打去!莫影響了旁人!」店肆的夥計走了出來,扯著嗓子喊道:「一人限購五斤!多了不賣!都站好!」
但排隊的人根本站不好,也買不到五斤。
因為現在的糧價太貴了!
當盧仁抱著小小一袋米,從人群中鑽出來,滿心憂愁的想著,這麼一點口糧,如何讓自己與弟弟妹妹活下去時,遠方的布莊、雜貨鋪,也爆發出一片騷動。
令他心顫的是,街角有幾雙眼睛盯上了自己,並在緩緩靠近。
他趕忙收回目光,七拐八拐、外加鑽洞,終於擺脫了盯梢和追蹤。
很快,幾個衣衫襤褸、但體格強壯的人,在盧仁最後消失的狗洞前停步。
「小崽子跑得倒是挺快!」
「他可能是擔心咱們搶他的糧食,卻不知,咱們的目標,是他本身!」
「行,跑就跑了,人也籌集的差不多了,而且跑得了和尚,跑不了廟,等破了這敬安城,不光是米糧錢財隨咱們獲取,就連這城中的人口,不也是予取予求?宗主更可藉此成功!」
「說得對!而且這敬安也是好笑,死到臨頭還內訌,自家兵馬和本地豪強對上了,活該要完蛋!也難怪,咱們驅著人群過來,無論省府還是蒼鷺人都沒有阻攔。」
「行了,不多說了,總攻不遠,咱們該去城外匯合了!」
其他幾人連連說是,然後快步離去。
等他們走了沒多久,顫顫巍巍的盧仁,卻從那狗洞裡鑽了出來!
「他們……他們這些話是甚意思?不行!我得去報官!」
與此同時。
城東之外,灰濛濛的人影,正如蟻群般緩緩移動!
城牆上,看著這驚悚一幕的敬安軍兵卒忍不住架起槍,遠遠地瞄準和警戒著。
旁邊,更有年輕的士兵膽顫的問道:「連長,真要把這麼多人放進來?」
「怎麼可能!」他的連長是個留著絡腮鬍的漢子,「上面說了,只有老弱婦孺可入,青壯一律在城外安置!」
那年輕士兵拿著望遠鏡,往遠處看了看。
見那飛揚的塵土中,滿是衣衫襤褸的男女老幼,目光空洞、神情麻木,其中有些人,還抱著乾瘦得如同骨架般的孩子!
「這一個個餓得跟鬼一樣,怎麼分清?真要開門?」
那連長嘆了口氣,道:「開!此事盧旅長已與縣長說定的,是他們兩人在推動!」
但就在這時。
「不能開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