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你是什麼人？」
顧芷柔見他模樣與氣度，就知不是一般人物。
那人則微笑著欠身行禮，然後用帶著濃重口音的諸夏官話道：「鄙人哈根貝克，來自赫瑟蘭，目前在琴島經營一家銀行，專門為岱嶽省的進出口貿易公司提供融資。」
說著，他從口袋中掏出一張名片，遞了過來：「如果美麗的小姐，您或者您的家族、朋友需要這方面的支持，歡迎來聯繫我。」
顧芷柔接過名片，看了一眼，心裡就有數了：「你是赫瑟蘭人？還是銀行家？為何在這個時候來敬安縣？」
哈根貝克笑道：「鄙人此次過來，是受人委託，來給敬安縣當局提供幫助的。」
「提供幫助？」顧芷柔直言不諱：「我不這樣認為！若在你看來，救災、賑災這樣的善政都是擾亂市場，那能提供什麼幫助？」
「小姐，您誤會了，」哈根貝克兩手一攤，「鄙人並不反對救助苦難之人，而是反對現在這種方式。糧價上漲，代表著商品供不應求，而高價能吸引遠方的商人逐利而來，在增加供給、讓價格回落的同時，還會帶動其他方面的就業與消費。」
他指著那遠處的分糧棚。
「強行平抑價格、人為壓低利潤，讓糧商無利可圖，不光本地的商人們會心存不滿，更引不來其他地方的糧商，等糧食發完，就真正斷了供給，將是更大災難的開始！」
哈根貝克的語氣十分誠懇，但顧芷柔卻越聽越覺得危險！
文煉似乎也察覺到了什麼，靠近兩步，護在顧芷柔身側，眼中滿是警惕之色。
「放鬆，放鬆。」哈根貝克抬手下壓，「我沒有惡意，只是闡述事實，也許這與你們一直以來秉持的觀念不同，但恕我直言，這恰恰是貴國積貧積弱的原因之一，或許，你們的文明從根子上就先天殘缺，與國際接軌，歸化泰西諸神，才是解決之道。」
「什麼接軌，不過是要亂我太華傳統！」文煉當即冷臉，隨即道：「顧小姐，此間紛亂，還請移步趕路！」
「好！」
等二人走遠，哈根貝克收起笑容，搖了搖頭。
「唯信神道，方是正道，妄圖以人力改變規律，只會引來神罰與災難！這群東方人，為什麼就是不懂這個道理？」
「你還是這麼善良和溫柔，我的朋友。」
這個時候，略顯輕浮的聲音從哈根貝克身後的街角處傳來。
緊接著，一個身材魁梧的男人走了過來，他留著典型的赫瑟蘭式絡腮鬍，穿著呢子軍大衣，說的是純正的赫瑟蘭語：「但請不要忘記，我們來到這個滿是東方土著臭味的鬼地方來，並不是為了給異教徒講解《國富》的，即便對方是為美麗的女士。」
「別擔心，施密特上校。」哈根貝克循聲看去，微笑著用母語回應，「優雅與耐心是商人的美德。」
「但時間不多了。」施密特從大衣口袋裡取出一根雪茄，剪掉頭後，搓手將其點燃，「東瀛人已經蠶食了我們在琴島的碼頭、地盤，如果他們再成功把手伸進敬安軍，那麼不久之後，整個琴島港都會是他們的，我們在岱嶽生的鐵路和礦山一個也保不住。」
哈根貝克搖搖頭：「事情還沒那麼糟。」
「不！」施密特吐出一口煙圈，表情嚴肅起來，「我聽說，這裡土著軍閥的兒子，出於狂妄，破壞了東瀛人的好事，但他並不明白，這只能讓東瀛人更加瘋狂的撲來。如果這裡真的要易主，那麼按照總督府的意思，寧可讓敬安軍分崩離析，也決不能讓這支軍隊落入東瀛人的手中！」
「你不用這麼緊張，上校。」哈根貝克笑道：「因為毀掉一支擁有一萬條槍的軍隊，有時並不需要炸藥和大炮，甚至我們什麼都不用做，只需要坐在……」
他指了指不遠處的一座茶館。
「……坐在二樓，喝著咖啡，看著那位自以為聰明的少帥，繼續推動他的善政，那麼最多三天，哦，考慮到城外的情況，也許時間會更短，敬安軍的倉儲、財政和統治根基，就都會徹底崩潰。」
「哦？」施密特挑了挑眉，「我猜，你會為我解釋。」
「經濟與資本有著自己的規律，那是神的無形之手。」
哈根貝克先在胸前畫了個「S」符號，然後指著不遠處的木棚：「用遠遠低於市場的價格售賣糧食，不光會擾亂規律，產生的差價更足以讓人瘋狂，很快就會有人意識到，他們可以低價賣糧，然後用更高的價格轉賣給糧販！每一個領取糧食的人，都是一個潛在的投機客！」
施密特想了想，說：「這是可以預見的。」
「然後，供給會枯竭。」哈根貝克繼續說道：「沒人會往一個被控制的、限制了價格的市場運送商品。」
施密特卻道：「我聽說，那位少帥最近搶了很多糧食。」
哈根貝克搖頭道：「在供給短缺的情況下，面對城裡城外十幾萬、甚至更多張嘴時，再多的存糧，又能撐多久呢？市場才是解決問題的辦法，而不是行政命令。」
「我猜，你還看到了更遠的結局。」施密特也笑了起來。
「是的，最後，是報復，資本的報復！」哈根貝克的表情嚴肅而又虔誠：「當敬安軍的糧食被投機者們買光後，定價權會徹底失控，糧價會報復性的反彈，高到許多人難以想像！那時，就是一切混亂的開始！」
嘩啦！
在他話音落下的時候，街對面的木棚子裡，突然爆發一陣混亂與騷動！
幾個壯碩漢子在領了米後，直接將米袋子扔進了街角的馬車裡，然後又去排隊！他們甚至都沒做任何偽裝！
察覺到其行為的當即衙役過去阻攔，但對方自是不會承認，雙方於是爆發了口角，很快變成了推搡，繼而動起拳腳！
「官府不讓我們領糧食了！」
不知是誰在人群中喊了一句，場面頓時失控！
「真是可怕！」施密特看著這一幕，先是搖頭，隨後由衷說道：「難怪你們這些金幣的門徒總那麼淡定，原來一切都在你們的預料之中。」
「你們這些鐵與血的信徒，用槍桿子開闢了高貴赫瑟蘭人的生存空間，但如果妄圖用武力去干預市場，就會親手給自己套上絞索。」哈根貝克的表情波瀾不驚，「這就是銀行為什麼要跟著你們的原因。」
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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另一邊。
顧芷柔坐在汽車上，她聽到了外面的聲響，搖下車窗，往外面一看，瞧見了另外一處施粥的棚子處，已是亂鬨鬨的一片！
有人廝打，有人爭奪，有人趁亂偷糧！
老弱婦孺被擠到一角，瑟瑟發抖。
「怎麼回事？」顧芷柔秀眉緊皺，「哪裡冒出來的潑皮無賴，竟借著王先生的好心作亂！」
「這是被人鑽了空子啊。」文煉也瞧見了外面的一幕，皺起眉來，「我雖不喜王逾那自大之徒，卻也不想他的施粥之策毀於一旦！但如今看來，他雖有幾分急智，可涉及到這經濟民生，還是玩不過那幫世家大族！這群老貨一輩子敲骨吸髓，在玩弄人心、摘取果實上，乃是專業的！」
正如文煉所料。
此刻，在臨街的一座高檔酒樓二樓，張金峰正聽著手下回報，微微點頭，面有喜色。
「果如我那侄兒所料！」
隨後，他看向對面兩人——
敬安周家的主事周爾林與木家的主事木興源。
「兩位，如何？可是放心了？」
自打張家莊陷落，張炯明急火攻心、吐血昏迷，整個張家就如同無頭蒼蠅一般，處處紛亂，直到自家的麒麟兒張福經出關，掌握大權，這才平息了內亂。
「不得不佩服福經侄兒的手段！」看著窗外混亂，木興源稱讚道：「那王逾小兒以為搶了幾車糧食，就能邀買人心，結果被侄兒一招僱人掃貨，就輕鬆破了功！」
張金峰笑道：「這才是開始，按照我那侄兒的說法，半日後，敬安軍不僅會把奪去的糧食吐出來，整個城中的糧價也要再翻翻！最後全城大亂，卻要看他如何收場！」
「這……」周爾林有些不確定的道：「王逾行事跋扈，肆無忌憚，萬一他被逼的鋌而走險，動了兵馬！為之奈何？」
「沒有糧食，動什麼兵馬？」張金峰冷笑道：「不僅如此，敬安軍中也會反他，諸位只管等著就是。」
一聽這話，其他兩人都明白過來。
張家這是各處都有聯繫啊！
周爾林徹底放下心來，道：「真若如此，那就好了。兩位，你們是不知道，這兩日，我周府來個本家的少爺，名喚周蚩的，逼著我等去少帥府負荊請罪，還要主動開倉捐糧！如今既有福經侄兒的布局，要扭轉局勢，我等總算能喘口氣了。」
張金峰安撫道：「周兄放心，最多再過一日，流民大潮臨城，糧庫告罄，那時，就是他王家父子授首之時！」
「那就好，那就好……」
正在樓中幾人歡喜、放心之際，卻聽得外面傳來一聲呵斥！
「你們好大的膽子！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