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子玉勉強還算是個有心眼的，知道跳樓不能在自家單元樓跳，免得房價跳水，鄰里都仇視她爺爺奶奶。
但她的心眼也不多。
因為她沒離開家太遠，跑到了隔壁單元樓。
這小區估計也快三十年房齡了，看著比鍾離還老，沒有電梯就算了，樓道里的燈特別暗，最要命的是它還一閃一閃的，讓人毛骨悚然。
一路沿著昏暗的樓梯上樓，陸浩南發現陳子玉的不太對，一直往他身邊靠，陸浩南皺著眉頭看她：「幹什麼，你怕黑？」
「一點點。」
「我問你怕不怕黑，你跟我說奶茶是什麼意思？」
陳子玉沉默了2.5秒，複述道：「我是說，有一點點怕黑。」
「噢噢這樣呀，不過你連死都不怕了，還怕黑？」
「我沒有不怕死呀，我很怕死的，只是比起死，我更怕爺爺奶奶因為我過上苦日子，他們對我特別好，非常照顧我，寵我，我不能那麼自私連累他們。」
陸浩南默默看了一眼少女的胸口，確實能看出來兩老很寵你，但凡小時候少一口吃的，你這都很難生得這麼霸道。
作為一個自小發育良好，甚至常常為這坨比普通女生大得多的肉而感到自卑的女生，陳子玉對外人的眼神非常敏感，一下就注意到了陸浩南的目光正盯著自己的胸口看。
土地公公是神仙。
神仙應該不會好色吧？
好像也說不準，豬八戒不也是神仙麼？它就挺色的，好好的天蓬元帥，就因為調戲嫦娥，被玉帝貶下凡間，成了豬妖。
那玉帝的妹妹也跟凡人好上過。
萬……萬一這位神仙也看上自己該怎麼辦？
她才17歲，不能早戀的，可這是神仙呀，拒絕他，萬一他惱羞成怒怎麼辦？看西遊記里的神仙，好像都不是什麼好東西。
麾下的坐騎寵物什麼的，下凡吃人都只是小懲大誡。
陸浩南並不知道她在頭腦風暴，見對方確實怕黑，一副想往他身邊靠，但又忌憚他土地神身份的模樣，於是大氣道：
「你要是實在怕黑，可以拉著我的手腕哦！」
「不不不不不，不用了，我自己走就好！」陳子玉聞言，臉色勃然大變，連連甩手加擺頭，甚至直接往後退了兩大步。
陸浩南：「？」
幹什麼呀？
一連五個不，你哈基貓附體，應激啦？
陸浩南倍感受傷，他本來只是想展示一下自己的土地神風度，幫助一下怕黑的少女，結果呢？
拒絕也就算了，你退後的那兩大步是認真的嗎？
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有多想跟你拉手手呢？
笑死，你當你是楓哥啊？
小小的誤解後，兩人保持著沉默，一前一後走上樓，一路爬到三樓，兩人停在一處貼著嶄新福字的鐵門前，陳子玉小聲道：
「這就是我家。」
「行，人送到了，那我先走了。」
陸浩南轉身正要走人，鐵門忽地從裡面打開了。
屋內是一對頭髮發白的老爺爺老奶奶，兩人正披著衣服，滿臉焦急，似乎要外出。
看見陳子玉就在門口，屋內的老奶奶先是一愣，旋即眼眶瞬間紅了，一把抓住孫女的手腕：「子玉，大半夜的，你這是要跑去哪兒啊？你要嚇死奶奶嗎？」
陳子玉一臉錯愕：「奶奶，你不是睡了嗎？」
「我起個夜尿，想著去你房間看看你，結果發現你不見了，找遍整個房子都找不著，就叫醒你爺爺，打算去尋你呢！你要嚇死我呀，嚇死我呀！」
老奶奶嘴唇哆嗦，幾乎要哭出聲來，她雙布滿老繭的手死死扣住陳子玉的手腕，仿佛稍不注意，這個孫女就要再次消失。
陳子玉愧疚地避開了奶奶的目光，撒謊解釋道：「我就是睡不著，去外面散散步。」
「那也不能一聲不吭就走了去，至少留張紙條呀！」
「奶奶……」
「好了，人安全回來就好。」
一直沉默不語的爺爺打斷了兩人的對話，他看向站在門口的陸浩南：「子玉，這位是？」
「他、他是……」
陳子玉不知該如何解釋。
陸浩南主動接過話茬：「爺爺奶奶好，我叫陸浩南，是陳子玉的同學，出門買掃帚，剛巧碰到陳子玉在外面散步，就送她回來了。」
「既然沒什麼事，那我就先走了。」
陳子玉的爺爺卻拉著他的手挽留：「來都來了，先進來坐會兒，喝口茶吧，這還是第一次有子玉的同學上門呢。」
盛情邀請之下。
陸浩南實在不好拒絕。
正好飛了半天也有些口渴了，權當補水吧，他把掃帚放在一旁，跟著爺爺進屋坐下。
陳子玉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，擔憂的目光一直在爺爺與陸浩南身上徘徊，爺爺奶奶從小到大一直教導自己不可以早戀，對這方面比較忌諱。
雖然土地神的真實年齡恐怕都能當爺爺的爺爺了，但在爺爺看來，陸浩南跟她算是同齡人，她很擔心爺爺會誤會，冒犯到土地神。
幸好，爺爺問的都不是什麼大問題。
無非是問陸浩南是哪人、家住哪、有幾口人、兄妹關係如何、家庭富不富裕、母親是否強勢、家庭能否接受他未來伴侶身體不太健康、學習成績怎麼樣、未來打算上哪所大學、打算幾歲結婚、要幾個孩子……
問題是多了些。
但好歹沒有冒犯人的地方。
陳子玉是鬆了口氣，陸浩南卻是被問麻了。
你們這一家擱這給我審戶口呢？連我未來孩子叫什麼名字都要問？
而且陳子玉爺爺在言談間，給人一股很濃重的託孤味，就像是提前給未來孫女婿把關，要不知道的，還以為得了白血病的人不是陳子玉，而是陳子玉的爺爺！
陸浩南看了一眼鐘錶，都快零點三十分了，於是起身道：「時候不早了，那我就先回去了。」
爺爺站起身：「我送送你。」
「不用了，我家離這很近的，走幾步就到了。」
陸浩南擺手推辭，但老爺子已經拿起了茶几上的手電筒。
一路上老爺子碎碎念個不停，全是關於陳子玉的。
「子玉她真的很懂事，懂事到讓人心疼，她五歲那會兒，她爸沒了，她媽也走了，別的小孩在這個年紀連吃飯都要爸爸媽媽喂，但她已經學會幫她奶奶分擔家務了，而且她從不跟人比吃比穿，零花錢能省則省，每一分都攢著。」
「讀書方面更是從來沒讓我們操心過，從小學到初中，她的成績沒掉下過前五，一天到晚都在看書，中考那會兒我曾擔心她學習壓力太大，讓她放鬆一下，她說她想考清華北大，想著以後能找一份好工作，掙大錢，給我們兩老換個大房子住。」
「前段時間，在醫院查出了這個病，她奶奶都哭成淚人了，但她一滴眼淚沒掉，反而第一時間來安慰我們兩個老人，她真的是一個很好很好的女孩……」
……
陸浩南越聽越不對勁。
這老爺子不會真的在交代後事吧？
他怎麼感覺老爺子是真把他當成了孫女婿，在交代自己要好好珍惜陳子玉？
送到小區外有路燈的地方，老爺子主動止步：「好，那我就送到這了，以後有空常來。」
「好。」
兩人就此分別。
回家的路上，陸浩南心情沉悶。
本來野外起飛，心情好好的，結果卻碰到這種事。
陳子玉是他第一位準信徒，這女孩性格也好，長得也漂亮，家裡也確實過得艱苦，於公於私，他都該幫忙幫到底。
但是，他也不敢打包票肯定能救人，雖說仙術兌換列表里有好幾項看起來是能救人的，比如枯木逢春，妙手回春……但這系統的智障程度是有目共睹的。
御物術都能寫成御空術。
那保不准這些看起來能救人的仙術，實際作用是幫人按摩。
「盡人事，聽天命吧，只要盡了自己那一分力，實在救不活那也沒辦法不是？」陸浩南轉身走了，走出幾步，他突然想起來一件事，猛地一拍腦門。
敲！
我的掃帚忘拿了！
他連忙往回跑，走到一半，碰見老爺子正坐在一棵大榕樹下。
陸浩南剛要喊出聲，卻見老爺子坐在那，似乎在跟人打電話：
「小周，是我，不好意思啊，大晚上打擾你休息，我記得你不是做保險的嗎？我想給自己買個人身意外險，想跟你了解一下這個。」
「……」
「啊？最高理賠只有20萬？這不對吧，我看網上那些人都說，最高能理賠一百萬的，小周，你是我看著長大的，你可不能忽悠我。」
「……」
「一百萬那是18-65歲的價格？我這種只能買老年意外險？那我也才剛過68歲嘛，小周，你能不能通融通融？」
「……」
「規矩就是規矩，不能改？哎呀，你知道的，以前很多東西都不專業，我上戶口的時候，那大姐給我寫錯了出生日期，給我改大了幾歲，我其實今年才64呢。」
「這都不行？你們公司怎麼這麼死板呢，擱以前，你們公司這叫教條主義，是要被大夥批鬥的！」
「……」
「唉，行吧，老人意外險就老人意外險吧，明天我去找你簽合同，哦對了，小周，這事你可千萬不許跟別人說，更不能讓子玉知道！」
「行行行，就那樣吧，掛了啊。」
掛了電話。
老爺子在大榕樹下呆坐了幾分鐘。
他看著路燈下那些細小的飛蟲不知疲倦地圍著光亮轉，也不知過了多久，他才嘆了一聲，站起來，背著手緩緩往家的方向走。
直到老爺子的那岣嶁的背影，徹底在黑暗中消失，陸浩南才收起目光，轉身往回走，這掃帚……還是等以後讓陳子玉還給他吧。
他就這麼一步一步地走著。
忽地，他抬手，用袖子狠狠擦了一下眼睛。
媽的。
風真大。
老子這就回去背英語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