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天一夜後。
鞍山郊外的一個小站，專列在這裡和普通列車脫了鉤。
墨綠色的公務車廂孤零零地停在側線上，沒過多久，一輛調車機頭慢悠悠地倒了過來，和公務車廂接在了一起。
隨後汽笛加力，短鳴了一聲，就帶著這一節單獨的車廂，駛離了小站，拐進了另一條專用線。
專用線兩側，基本都是大山，可見這條線路隱蔽的非常深，隨著一路的哐當聲，廠房才漸漸多了起來。
煙囪、高爐、煤場、料場……
看來是到了鞍鋼了。
沒一會兒，車廂就穩穩地停在了厂部辦公樓前的專用鐵道上。
林遠走到窗邊，往外看了一眼。
站台上，早就等著一群人。
為首的是個五十多歲的中年人，個子不高，但是很壯實，肩膀很寬，穿著一件軍大衣，頭上還戴著個狗皮帽子。
他身後，跟著七八個人，基本都穿著一件綠色的軍大衣，還有戴眼鏡的技術員模樣的人。
沈振山剛剛才接到電報，說林總工的專列直接開進廠，隨後他就帶著領導班子在這兒等了。
林遠剛走下來，為首的中年人就大步迎了上來。
「林總！」他的聲音很洪亮，帶著一股東北人的豪爽，「我是鞍鋼的廠長，沈振山！」
「歡迎歡迎啊！」
「沈廠長。」林遠握住他的手，「麻煩你了，這麼冷的天還來接站。」
「不麻煩不麻煩！」沈振山使勁擺手，「李副部長親自打了電話，說您要來，我們全廠上下都盼著您呢！」
他一邊說，一邊打量著林遠。
年輕，簡直太年輕了，外貌看著也就二十多歲的樣子，可就是這麼個年輕人卻啃下了這麼多硬骨頭，果然是人不可貌相啊！
沈振山心裡頭，說不好奇是假的，可他按捺下了這股衝動，先給林遠介紹了下身後的人。
「來，我給您介紹一下。」沈振山側身，指著身後的人，「這位是黨委書記老周，這位是總工程師徐建中，這位是生產副廠長老王……」
林遠一一握手。
一圈握下來，他心裡也有數了。
鞍鋼的核心班子，幾乎全來了，這個重視程度，不可謂不高了。
「走吧，林總。」沈振山說，「廠里已經安排好了，先去招待所暖和暖和，吃口熱飯。」
「不急。」林遠搖了搖頭，「咱們先去車間看看吧。」
「啊？」沈振山愣了一下，「林總，您剛下火車，坐了一天一夜的車，先休息休息吧？」
「我其實不怎麼累，列車都是軟臥。」林遠說，「時間緊，任務重，我們先看現場。」
沈振山和徐建中對視了一眼。
行！這林總工，果然跟傳說中一樣，干起活來不要命啊。
「好！」沈振山一揮手，「那就聽林總的，先去煉鋼車間！」
一群人簇擁著林遠，往鋼廠走去。
柱子跟在林遠身後，趙班長帶著四個警衛，分散在四周，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周圍。
另外四個警衛，下車之後就散開了，提前去廠區布控。
······
煉鋼車間裡，巨大的平爐，像一頭沉睡的巨獸，紅通通的爐門裡，透出熾熱的光。
工人師傅們穿著厚厚的工作服，戴著防護面罩，在爐前忙碌。
這的溫度簡直高的嚇人，和華北軍工廠完全不是一個等級，剛從零下三十多度的外面進來，溫差能有五六十度。
旁邊的徐建中一進門，眼鏡上就蒙了一層霧。
林遠倒是很適應。
他走到平爐旁邊，揚起頭看了看，這一百五十噸的平爐，確實不小。
可在他眼裡，這玩意兒確實太老了，基本就是爺爺輩的老古董，還是二戰前的技術水平。
「現在一爐鋼，要煉多久？」林遠問。
「大概……十個小時吧。」總工程師徐建中擦了擦眼睛說，「快的話八個多小時，慢的話十二個小時也有。」
「一天一夜，也就煉個兩爐多一點。」
林遠點了點頭，表示了解了。
「那礦石呢？」林遠又問，「用的是哪的礦？品位怎麼樣？」
「主要是本地的鞍山式鐵礦。」徐建中說，「品位不高，原礦大概百分之三十左右。」
「選礦用的是重力選礦，選完了也就百分之四十多的品位。」
百分之四十多的品位，確實低了點。
品位低，意味著同樣的礦石，煉出來的鐵少渣多，冶煉周期自然就長。
「那成材率呢？」
「成材率……」徐建中苦笑了一下，「大概六成左右。」
「特種鋼就更低了，有時候連三成都不到。」
林遠點了點頭。
他又事無巨細的問了很多專業問題：熱風溫度、供氧方式、造渣工藝、鑄錠方式、軋鋼設備等等……
徐建中和幾個技術人員，一一作答，一開始，他們還有點拘謹，怕這位傳說中『一師之力』的林總工有點難相處。
可越回答，他們越順暢、越吃驚。
這位林總工，不但脾氣好，而且是真懂煉鋼啊！
問的問題，全都是點子上的，是真正懂行的人，才能問出來的問題。
沈振山站在旁邊，越看越高興，這李副部長派來的人，果然不一樣啊。
不跟之前派過來的留學生似的，盡扯犢子了！
······
一上午，林遠把鞍鋼的主要車間一個不落的都轉了一圈。
中午，在廠里的幹部食堂吃飯，沈振山專門招呼人殺了頭大肥豬，給林遠做了鍋豬肉燉粉條子。
「林總工，對不住啊。」沈振山有點不好意思，「廠里條件有限，您多擔待。」
「廠長言重了。」林遠扒了一口飯，「這多香啊，我在京城想吃都吃不上呢。」
廠長聞言也徹底放心了。
很快，眾人意猶未盡的一頓飯就接近尾聲了......
「沈廠長，徐總工，」林遠放下筷子，「我說說我的想法。」
「哎，您說！」兩個人立刻坐直了身子。
「我剛才看了一圈，」林遠說，「廠里能改的地方確實很多。」
「我梳理了一下，大概分三步走。」
他伸出一根手指。
「第一步，肯定要先抓源頭，也就是選礦。」
「鞍山式鐵礦的品位低，這是根子上的問題，現在的重力選礦，效率太低太低了。」
「我建議，直接上磁選，這是目前全世界都比較先進的技術。」
「磁選？」徐建中愣了一下。
「對。」林遠點了點頭，「鞍山式鐵礦是磁鐵礦，用磁選機選，效率比重力選礦高得多。」
「選完的精礦品位，能提到百分之六十五以上。」
「百分之六十五？！」一旁的廠長差點跳起來。
現在才百分之四十多，一下提到百分之六十五？
這是啥概念？僅僅選礦這一輪完成改進，產量就能提升到之前商定的目標！
「對。」林遠點了點頭，「品位上去了，入爐的料就好了，冶煉周期自然就能縮短。」
「這是從根子上解決問題。」
沈振山和徐建中對視了一眼。
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震驚。
磁選……
說實話他們也稍微了解過，可磁選機長什麼樣他們都不知道，這這這......
林總工一上來就說上磁選，這磁選機研發時間也該需要很久吧？
林遠看出了二人眼中的茫然，說道：「磁選機的原理不複雜，本質就是利用磁鐵的吸引力，把鐵礦石和廢石分開。」
「結構其實也簡單：一個滾筒，裡面裝著強磁鐵，礦石從上面經過，鐵含量高的自然會吸住，而廢石就會掉下去。」
「回頭我畫張圖紙，你們照著做一台試試，就知道效果了。」
沈振山和徐建中將信將疑地點了點頭，這圖紙一下子就崩出來了？
不過林總工說的話，好像從來沒錯過，那不行就……試試？
之後林遠又伸出第二根手指。
「第二步，抓平爐冶煉工藝，現在十個小時一爐，確實太慢了，我看主要有三個提速方向。」
「第一，提高熱風溫度。現在的熱風溫度大概多少？」
「核心溫度可以達到六百度。」徐建中說。
「太低了。」林遠搖了搖頭，「得想辦法提到八百度以上。」
「熱風溫度上去了，爐溫升得就快，冶煉周期自然就短了。」
「第二，改進供氧方式。現在是從爐門吹氧對吧？」
「對。」徐建中點了點頭，「用氧氣管子，從爐門往裡插。」
「我們改成爐頂氧槍，從上面往下吹，供氧強度上去了，脫碳速度就能加快。」
「第三，優化現在的造渣工藝。現在脫硫慢，主要是渣子的問題。」
「調整一下石灰的加入量和加入時機，造好泡沫渣，反應速度就能提上來。」
「這三項加起來，將冶煉周期縮短兩三個小時，問題不大。」
沈振山聞言在心裡算了算。
現在一天兩爐多，要是縮短三個小時，一天就能煉小三爐。
相當於平白無故多了半爐鋼！這提升，可不小啊。
他看向徐建中，徐建中對著他點了點頭。
瞬間沈振山的眼裡就有了光。
隨後林遠又伸出第三根手指。
「第三步，抓成材率，現在成材率確實太低了。」
「先從模鑄改起，目前模鑄的每一項都有優化空間，把頭部的切損降下來，這一項就能多出來五六個百分點。」
「然後就是軋鋼，把軋鋼過程中開裂和表面缺陷降下來，又能多出來五六個百分點。」
「這兩項加起來，成材率提到七成以上，問題不大。」
七成以上！
聽到這沈振山的呼吸都急促了。
這麼一套組合拳打下來，鞍鋼產量恐怕是能翻倍啊！
「林總工……」沈振山的聲音都有點發緊，「您說的這些……都能成？」
林遠笑了笑。
「能不能成，咱們先試試就知道了。」他說，「先從容易的來。」
「我下午先把磁選機的圖畫出來，你們找機修廠做一台小的先分料試試。」
「然後熱風溫度和供氧方式，也可以慢慢調。」
「一步一步來。」
「哎！」沈振山使勁點頭。
他之前還覺得，鞍鋼產量基本就這樣了，畢竟都是小日子留下的設備，能維持現狀就不錯了。
可今天聽林遠這麼一說，好像……還有很大的提升空間啊。
他看著林遠，心裡頭那股衝勁兒，一下就上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