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天晚上,厂部辦公樓二樓,最東邊的那間辦公室里,燈一直亮了一夜。
樓下,柱子靠在走廊的柱子上,懷裡還抱著那支衝鋒鎗盯著哨。
他們下午就把這層樓的情況摸清楚了,趙班長安排每班站崗四個人,三班輪著倒。
「林總工的安全,是頭等大事。「趙班長下午跟他說,「尤其是工作的時候,不能出任何岔子。」
柱子使勁點頭,他雖然不懂什麼磁選機不磁選機的。
可他知道,林總畫的圖,都是寶貝。
是能讓前線的兄弟們少流血、少犧牲的寶貝,所以他得好好的守著林總。
······
晚上十一點多,樓梯口傳來腳步聲。
柱子聽到聲音立刻握緊了槍。
「誰?」
「是我,沈振山。」
柱子鬆了口氣,是沈廠長。
他從暗處走出來,敬了個禮:「沈廠長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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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小同志辛苦了。」沈振山裹著軍大衣,手裡提著個搪瓷缸子,後面還跟著個炊事員,端著個保溫的大托盤。
「林總工還在裡面嗎?」沈振山壓低聲音問。
「在呢。」柱子也小聲說著,「燈一直亮著,就沒停過。」
沈振山嘆了口氣。
「這林總工,真是工作起來不要命了。」他說,「我讓食堂做了點夜宵,給他送過去。」
「我先通報一聲。」柱子說。
他剛要敲門。
「不用不用。」沈振山擺了擺手,「別打擾他。」
「我們就在這兒等會兒,等他歇口氣再進去。」
柱子愣了一下。
這大冷的天,沈廠長……就站在走廊里等?
可沈振山真就站在那兒了。
他把搪瓷缸子揣在懷裡暖著,沖炊事員擺了擺手,讓他把保溫托盤也放在牆邊,別擋著道。
三個人就站在走廊里等著。
過了大概半個多小時。
屋裡傳來一陣椅子挪動的聲音,然後是伸懶腰的聲音,骨頭「咔吧咔吧」地響聲。
沈振山立刻直起身子。
「現在可以進了。」他沖柱子點了點頭。
柱子敲了敲門。
「林總,沈廠長來看您了。」
「快進來吧。」屋裡傳來林遠的聲音。
沈振山推開門走了進去。
柱子和炊事員也跟著進去,把托盤放在桌上。
屋裡的煙霧繚繞的,桌上攤著幾張大繪圖紙,畫得密密麻麻的。
地上扔了一地的鉛筆頭和廢草稿紙。
林遠坐在椅子上,眼睛通紅,頭髮亂糟糟的,嘴角還有點鉛筆灰。
桌上的菸灰缸里,也堆滿了菸蒂。
「林總工,」沈振山有點心疼,「您這……歇會兒吧?」
「這都快十二點了。」
「馬上就好。」林遠揉了揉眼睛,「還差最後兩張。」
沈振山看著桌上的圖紙。
這圖畫的簡直太好了,線條筆直,標註清晰,結構一目了然。
而且一畫就是一整夜,這股勁頭,他多少年沒見過了。
隨後沈振山意識到了什麼,給身後的炊事員使了個眼色,看到廠長的示意,柱子和炊事員一起把門帶上退出去了。
「先吃點東西吧。」沈振山把搪瓷缸子遞過去,「我讓食堂做的蛋炒飯,還熱乎著呢。」
「不用麻煩。」林遠擺了擺手,「不餓。」
「那哪行!」沈振山一瞪眼,「人是鐵飯是鋼,不吃飯怎麼行!」
「您就是天大的事,也得先把飯吃了!」
林遠沒辦法,只好放下筆,他接過搪瓷缸子,扒拉了兩口。
米飯很香,和他在北京吃的確實不一樣,雞蛋炒的也很嫩,可以吃的出來還放了豬油,一口下去熱乎氣順著喉嚨下去,一直暖到胃裡。
「好吃吧?」沈振山笑著說,「我讓炊事班老李頭做的,他的手藝最好。」
林遠點了點頭:「嗯,很好吃。」
他三下五除二就把一碗飯吃完了,抹了抹嘴,拿起鉛筆就要接著畫。
「哎哎哎,歇會兒歇會兒。」沈振山按住他的手,「剛吃完飯就幹活,對胃不好。」
林遠無奈地笑了笑:「廠長,時間緊,任務重。」
「緊也不差這十分鐘。」沈振山說,「抽根煙,聊兩句。」
他從兜里掏出煙盒,遞了一根過去。
林遠接過來,點上,沈振山也點了一根。
兩個人在辦公室里吞雲吐霧。
「林總工,」沈振山抽了一口,「我有個事想問問您。」
「您說。」
「就是這圖紙……」沈振山猶豫了一下,指了指桌上的圖紙。
「這玩意兒,太金貴了。」他說,「我琢磨著,是不是得做好保密工作?」
「萬一傳出去,讓別有用心的人搞走了,那損失可就大了。」
林遠點了點頭。
「您說得對。」他說,「圖紙確實得保密。」
「這樣......」
他想了想。
「這六張原圖,到時候您找個保險柜鎖起來,鑰匙您親自拿著。」
「需要用的時候,再讓可靠的技術員抄一份簡易的底圖,用完了就收回來。」
「所有接觸過圖紙的人,都登記造冊,不許外傳。」
「還有,樣機試製和試驗的時候,現場也要清場,無關人員一律不許靠近。」
「明白!」沈振山使勁點頭,「我這就安排!」
「明天一上班,我就把保衛科的人叫來,專門成立個保密小組。」
「圖紙鎖在機要室的保險柜里,兩把鑰匙,我和黨委書記各拿一把。」
「沒有我們倆同時簽字,誰也看不到。」
林遠點了點頭。
磁選機雖然不是什麼絕密技術,但在這個年代,還是很有價值的。
「好了,廠長。」林遠掐滅菸頭,「我要接著畫了。」
「哎,好。」沈振山趕緊站起身,「那我不打擾您了。」
「您也別熬太晚,身體要緊。」
林遠「嗯」了一聲,拿起了鉛筆,對著廠長說了一聲:「廠長你也早點休息,明天試製工作還需要你統籌安排呢。」。
聞言沈振山點了點頭,隨即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。
走廊里,沈振山壓低聲音跟柱子說:「小同志,辛苦你了。」
「這屋裡的圖紙,比金子還金貴。」
「你給我看好了,一隻蒼蠅都不許飛進去。」
「放心吧沈廠長!」柱子胸脯一挺,「有我在,保證出不了事!」
沈振山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然後他看了一眼那扇依舊亮著燈的窗戶,嘆了口氣,轉身走了。
·····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