厂部會議室里。
眾人陪同李副部長完成了一圈大概的生產觀摩。
此時林遠正在講解改進的效果和要點。
李副部長聽得很認真,時不時插一句,問的都是「全國能不能推廣」「成本高不高」「好不好裝」這種關乎大局的問題。
林遠一一作答,答完,會議室里安靜了下來。
李副部長坐在那兒,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,正在思考著什麼。
「嗒、嗒、嗒。」的敲了大概有半分鐘。
隨後他抬起頭,看著沈振山。
「好你個沈振山。」他說,「我打電話問你,你跟我說'有進展''還不錯'。」
「一直不給我詳細不說明,我還以為出了什麼問題。」
「結果你們這一匯報。」
他頓了頓,聲音提高了幾分。
「就匯報了個大的啊!」
會議室里,先是一靜,然後沈振山嘿嘿笑了起來。
「李部,」他撓了撓頭,「這不是……怕說多了您不信嘛。」
「我不信?」李副部長一瞪眼,「我有那麼保守嗎?」
「不過——」他話鋒一轉,「你們做出的這個成績,這事兒,擱誰身上,誰也不敢輕易相信。」
「要不是我親眼看見了,我也不信。」
他站起身,在會議室里來回踱了兩步,越走越快,越走越激動。
「你們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?」他的聲音此時異常激昂。
「意味著——」李副部長深吸了一口氣,「全國的平爐,都能這麼改!」
「鞍鋼能改,首鋼能改,上鋼、武鋼、包鋼……全都能改!!!」
「好啊!」他一改表彰大會時沉穩的作風,激動地手舞足蹈,「好得很!」
「這下推廣到全國,鋼產量......」
他頓了頓,眼神發亮。
「起碼能翻一番啊!」
去年全國鋼產量才九十萬噸,翻一番,就是一百八十多萬噸。
這是什麼概念?
「蘇聯老大哥剛打完仗的時候,也就比這多不了多少。」李副部長喃喃道,「咱們用不了幾年,就能追上了。」
「甚至......」
「說不定還能趕超過去。」
說完他看了林遠一眼。
「林遠同志,鞍鋼的各位同志!「他說,「我代表人民謝謝你們啊!」
「這一仗,你們真正用手中的知識,築起了華國的鋼鐵脊樑啊!」
說著,他立正對眾人敬了個軍禮,眾人也趕忙立正回了個禮。
隨後李副部長發表了最後的講話。
「三句話。」
「第一,好,很好,非常好。」
「第二,鞍鋼的經驗,馬上總結,過完年就往全國推。」
「第三,林遠同志和鞍鋼全廠,功不可沒!」
三句話擲地有聲,說完,他話鋒一轉。
「對了,」他看向林遠,「我來之前,京城那邊周振邦也傳來了點消息。」
「通信所那邊,電子管合格率提上去了,新的電台、步話機樣機也快生產出來了。」
「還有坦克籌備處,第一台發動機樣機也快總裝了。」
他笑了笑:「合著你林總工這是走到哪兒,哪兒就開花啊,我看彭總還是說保守了,哈哈哈哈。」
聞言林遠尷尬的撓了撓頭,誰承想這個『一師之力』到他這兒居然成了計量單位,確實是讓人有些哭笑不得。
隨後李副部長看了看窗外的天色。
「行了,產量也驗證了,數據也拿到了,我就不多耽擱了。」
「今天下午我就走,連夜趕回京城,把這個好消息上報給中央。」
「林總工,」他看向林遠,「你這趟要不要跟我一起回京?」
「我......」林遠剛要開口。
一邊的沈振山趕緊搭話:「李部,廠子裡還有好多技術問題沒系統性地總結呢!」
「不如林總工過完年再走?」
說完他還衝林遠擠了擠眼睛,那意思再明白不過,您可得多留幾天啊。
林遠看著沈廠長的表情,不由失笑道:「李部,這趟我就不回去了。」
「等鞍鋼完完全全改造利索了,我再回去。」
李副部長看了看沈振山,又看了看林遠,哈哈大笑。
「行!」他說,「老沈啊老沈,你這算盤珠子都快崩我臉上了。」
「行,林總工就先留在你這兒。」
「不過——」
「等過完年,你可得給我完完整整送回京城去!」
「京城那邊,還等著他幹大事呢!」
「哎!沒問題!」沈振山趕緊點頭,笑得合不攏嘴。
······
視察完的當天下午,李副部長火急火燎的就回京了。
走的時候,他車上塞了滿滿一車資料,還帶了廠子裡一個排的戰士同行護送。
沈振山帶著眾人,一直送到了廠門口。
黑色的吉姆車和同行的兩輛運兵汽車,捲起一陣雪沫子,很快就消失在了路的盡頭。
沈振山站在那兒,搓了搓手。
「行了,」他轉過身,沖眾人笑,「李部走了,咱們也該忙活了。」
「明天就是大年三十。」
「該總結的總結,該慶功的慶功。」
「這個年......」
他頓了頓,臉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。
「咱們得好好過!」
眾人轟然應諾。
是啊。
這個年。
可得好好過。
······
第二天,就是大年三十。
今年的年,鞍鋼過得格外熱鬧。
職工大食堂門口,一早就貼上了紅彤彤的對聯。
上聯是「爐火通紅鋼花飛舞」,下聯是「捷報頻傳產量翻番」,橫批「再接再厲」。
是沈振山親筆寫的,字雖然不算多好看,但筆力道勁,寫出了工人們的精神頭。
食堂裡面,還專門扯了幾條彩紙打扮了一下,牆上還貼了幾張年畫。
都是工農兵題材的,顏色鮮艷,看著就喜慶。
廚房裡,大師傅們忙得腳不沾地。
剁肉餡的、和面的、擀皮的、蒸包子的……
霧氣氤氳,肉香飄得老遠了。
今天不光過年,還會同步慶功。
這兩件喜事湊一塊兒了。
整整擺了三十多桌。
雖然沒有什麼山珍海味。
就是豬肉燉粉條、白菜燉豆腐、炒雞蛋,還有剛蒸好的白面饅頭和肉包子,加上幾瓶高粱燒。
可氣氛,卻比哪一年的年都熱鬧。
主席台上,沈振山拿著個搪瓷缸子,站起來講話。
他講了沒兩句,就眼睛紅的講不下去了。
「同志們,」他端著酒缸子,聲音有點啞,「我沈振山,幹了這麼多年鋼鐵。」
「以前有人問我,鞍鋼什麼時候才能趕上蘇聯老大哥呢?」
「我說,我不知道,但努努力我們總能趕上的。」
「其實後面還有一句話我一直藏在心裡,那就是:我這輩子,恐怕是看不到那一天了。」
他頓了頓。
「可現在!」
他舉起酒缸子,衝著林遠的方向舉了舉。
「我看到了希望。」
「我們不光是能趕上」
「咱們甚至還能超過去!」
台下,「嘩」地一下就炸了。
掌聲、叫好聲、碰杯聲,響成一片。
食堂外面,不知道誰放了一掛鞭炮。
「噼里啪啦」地響了起來,過年的味兒,一下就更濃了。
林遠坐在第一桌,端著杯子也喝了一口。
他沒站起來說什麼。
這種場合,讓工人們高興高興,比什麼都強。
這是他來這個時代,過的第一個年,也是最熱鬧的一個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