紅巾軍一輪齊射,射死的衛所兵大概只有百八十,但傷的卻是極多,不少衛所兵不是胳膊上插著箭杆,就是腿被射了個洞穿,還有的被射中胸腹,一時半會兒死不了,只能倒在地上聲嘶力竭的哀嚎。
這讓本就戰力低下,毫無軍紀可言的衛所兵瞬間軍心崩潰,生怕再來一波箭雨,紛紛扔下手裡的雲梯和刀槍掉頭就往回跑,驚慌失措之下,也顧不上什麼陣不陣型了,哪怕地上躺著受傷的戰友,也直接一腳踩過去,一時間內,五千衛所兵就像一群受驚的鴨子,一邊喊叫一邊逃跑,哪裡還有半點官軍的模樣。
而此時後方軍陣之中,杜文煥見狀臉色鐵青,怒吼道。
「親兵營!上前督戰!後退者,斬!」
是的,這年頭將領的親兵,在戰場上的主要任務不是沖陣殺敵,而是作為督戰隊,砍殺己方的逃兵,逼迫他們掉頭繼續往前沖。
這會兒便是如此,杜家的家丁們各個披甲手持鋼刀,衝上前去,對著那些逃命的衛所兵就是一通亂砍,絲毫不在乎這些人是不是友軍,兇狠的猶如砍瓜切菜。
「總兵大人有令!後退者斬!」
「都他娘的往前沖!不許退!後退者殺無赦!」
一時間軍陣之前又是一番血雨腥風,慘叫連連,不少腿腳好的倒霉蛋因為逃得太快,撞到了督戰隊的槍口上,沒死在敵人手裡,卻死在了自己人的刀下,粗略估算,這一波被砍死的逃兵,甚至比被紅巾軍射死的還要多。
但這種血腥殘酷的督戰還是有效的,一番砍殺下來,衛所兵都停下了逃跑的腳步,他們都是登記在冊的軍戶,戰場上當了逃兵,即便躲得過督戰隊的刀,逃回家鄉也是難逃一死,於是只好硬著頭皮轉過身去,拾起地上的刀槍,重新向著城牆進發,當然,這一次他們前進的速度,連先前的一半都沒有,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在散步呢...
而此時城牆之上,看到官軍如此醜態畢露,很多紅巾軍戰士的心態都悄然發生了變化。
哦,原來官軍也都是人,中了箭也要哭爹喊娘,他們也會逃跑,也會害怕啊!
當這種想法出現後,紅巾軍新兵心中的恐懼感銳減,守城的信心大增,一個個將手中的弓箭握的更緊了。
然而此時的李響臉上卻沒有半點喜悅之色,剛剛那一波箭雨看似威風,實際上命中率極差,能射中人完全靠數量多,更有些紅巾戰士力量不足,射出的箭沒飛出去幾米,就落到了城牆跟下。
「準頭和力道都太差了,至少浪費了七成的箭矢...」
見李響愁容滿面,一旁的參謀苦笑道。
「這就不錯了旅長,畢竟都是新兵,很多戰士之前連摸都沒摸過弓,而且這一次京東送來的箭矢很多,完全頂得住消耗。」
「箭矢夠用,但拉弓的力氣是有限的,就算是這種最輕的六斗弓,以戰士們的身體素質,連續開弓五六次就會脫力了,而且力道會一次比一次差,到最後完全是浪費箭矢。」
李響作為主將,考慮的問題很周密,別看六斗弓聽起來很輕,但普通人把胳膊拉廢了也超不過十次,尤其紅巾軍戰士普遍是瘦骨嶙峋餓了很久的,身子骨還沒養好,力氣甚至還不如常人。
「那如果,按照小時候陛下給咱們講過的三段式射擊法,把戰士們分成幾個批次,輪流放箭呢,這樣不就能形成持續的火力覆蓋了,戰士們也能得到一定的休息時間。」
李響聞言冷哼道。
「三段式射擊法可行,是因為那是火槍!開槍是不需要消耗太多力氣的!而且我們總共就三千人,把所有戰士都用到脫力了,連刀都舉不起來,敵人衝上城頭了誰去頂?」
「更何況,你當官軍都是傻子嗎?明知道我們弓箭多,他們還聚在一起衝鋒?他們就不會分散陣型嗎?一旦分散衝鋒,就我們戰士目前的準頭,一波箭雨能射中幾個?」
「還有,現在派上前來的都是充當炮灰的衛所兵,杜文煥的精銳家丁可都還沒上陣呢!」
參謀聞言也是不由得面紅耳赤,他們這些讜員,其實也是第一次面對這種正面戰場,此前大多是紙上談兵,真上了戰場,很多細節都注意不到,畢竟不是所有讜員都叫李響,都是天賦過人的軍事天才。
「那該怎麼辦?」
經李響這麼一分析,剛剛還有些得意的參謀也緊張了起來,他也意識到了,雖然有著充足的後勤,但現在的第一旅畢竟只是新兵蛋子,人數也太少,並沒有真正能與官軍匹敵的實力。
「傳我命令,在西城門集結騎兵,一會兒你負責東城防禦,我帶騎兵連出擊!」
「旅長,騎兵連可是咱們的底牌,這才剛開戰咱們就亮底牌了?而且騎兵連只有一百,再怎麼說也沖不破官軍的大陣,一旦讓他們有了防備,後面騎兵可就沒用了啊。」
李響聞言面無表情,眼看衛所兵已經再次開始前進,他已經沒有耐心解釋什麼了,冷冷說道。
「執行命令!」
參謀面色一滯,但也只好立正敬禮道。
「是!我這就去整頓騎兵連!」
接下來的戰場走勢,果然如李響預料的那樣,東面城牆上的紅巾軍戰士,在第三波拉弓之後,力氣就越來越小,準頭也越來越差,有些身體素質偏弱的,甚至已經脫了力。
而相對應的,杜文煥也下令讓衛所兵分散開陣型衝鋒,距離一拉開,城頭箭雨對他們的傷害變得越來越小,一輪箭雨下去,已經射不死幾個人了。
與此同時,官軍軍陣後方的杜文煥一邊觀察戰場形勢一邊冷笑道。
「哼哼,一群烏合之眾,真以為有幾杆弓箭,本總兵就奈何不了你們了?一幫泥腿子,還想與官軍對陣,真是不知死活!」
「傳我將令!第二營衛所兵,出擊!太陽落山之前,本總兵要在城中用飯!」
說來倒也不怪杜文煥囂張跋扈,實際上在明末農民起義的前期,上至朝堂下至地方,包括明軍這些將領在內,根本沒人瞧得起這幫農民軍,認為不過是幾個窮瘋了造反的泥腿子,壓根不足為懼,只有後來農民軍人數越來越多,動輒十幾萬幾十萬,還在一場場圍剿中脫胎換骨,逐漸成長為了真正的軍隊,從疥蘚之患變成了心腹大患,這才讓大明朝廷真正重視起來,當然,到那個時候,一切已經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