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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7章 殺良冒功,人間煉獄

2026-09-22 11:34:30 作者: 貝羊八

  火光搖曳的夜色之中,只見那黑點飛速越過杜家家丁的鐵桶陣,直奔杜文煥面門而來,下一秒,只聽鐺的一聲,此物徑直砸在杜文煥的頭盔之上,將杜文煥嚇了個半死,渾身一激靈,也顧不上臉不臉面了,直接從馬上一個翻滾趴在了地上。

  「冷箭!有人放冷箭!」

  杜文煥一邊驚聲尖叫,一邊摘下頭盔摸了摸自己的腦袋,還好,沒受傷,也沒流血,只是頭盔被砸出來一個小坑,看起來像是被飛石一類的東西砸的,可即便沒有受傷,這一下還是把杜文煥嚇出了一身冷汗。

  而這一幕也被撤退中的李響盡收眼底,眼神詫異的看了那年輕紅巾戰士一眼,這麼黑的天,幾十米的距離,杜文煥又在家丁的重重保護之中,就算是李響張弓搭箭,都未必能精準命中杜文煥的頭盔,這小子,準頭這麼好,還會騎馬,是個人才啊。

  半個時辰後,李響帶著一行人已經殺出了官軍大營,並來到幾里外的小樹林旁休整。

  李響朝蒲城方向看了看,按照計劃,此時第一旅大部隊應該已經撤出蒲城了,但他還不能走,眼下雖然襲營成功,給官軍大營造成了嚴重的混亂,可這還遠沒達到李響的目標。

  按照李響制定的計劃,他要率領這支小部隊,在天亮之前反覆偷襲官軍大營,徹底將官軍打成驚弓之鳥,讓他們一夜無眠,如此一來,高度警惕之下官軍至少要再休整一天,這樣便能給大部隊的戰略轉移爭取到更多的時間和空間。

  「經過上一輪夜襲,官軍肯定有了防備,但他們未必猜得到我們還要再次襲營,八成還是會被打個措手不及,但這一次,我們只在外圍放火,製造混亂,不再進入大營深處,都聽明白了嗎?」

  「聽明白了旅長!」

  簡單的開了個小會後,李響看了看剛剛丟飛石砸中杜文煥頭盔的那個年輕小戰士。

  

  「你叫什麼名字?」

  被李響一問,那小戰士似乎有點緊張,結結巴巴道。

  「旅,旅長,俺叫花狗...」

  「花狗?大名呢?」

  「沒,沒大名,俺...俺沒爹娘,吃百家飯長大的,也不知俺爹姓什麼,就叫花狗...」

  這年頭講究個賤名好養活,尤其都是窮苦人出身的農民軍中,狗蛋,驢蛋,二傻,孬娃之類的名字很多,相比較來說,花狗還算是好聽點的。

  「你多大了?」

  花狗聞言尷尬的撓了撓腦袋。

  「俺,俺不知道,應該是十幾歲吧...」

  李響被這個有點木訥的小戰士逗笑了,喝了口水之後,將水袋扔給了他。

  「你剛剛用什麼東西扔的石頭?」

  花狗聞言掏出一個類似於繩結的東西遞給了李響,這東西看著很簡單,就是一個繩套,尾端縫著個不大的皮兜。

  「這是,投石索?」

  聽到李響的話,花狗咧嘴一笑,連連點頭。

  「是,俺們家那邊管這東西叫撂拋子,俺從小幫地主家放羊,一直用這東西趕羊來著。」

  這種投石索算是起源很早的一種遠程暗器了,貌似從遠古時期就有,用法也很簡單,就是將皮兜里放一塊石頭,然後甩動繩結,靠著離心力將石頭飛出去,雖然傷害不大,但射程非常遠,有些打的準的,甚至能在百米之外用飛石直接打中野獸的眼睛,而花狗這小子,很明顯就是個熟練此道的,方才襲營時那一下,若不是杜文煥戴了頭盔,就算打不死他,也能給杜文煥額頭上打出來個大包。

  「用過弓箭嗎?」

  花狗又撓撓頭。

  「試了,不太會使,沒有撂拋子用的順手。」

  李響笑了笑,揉了揉花狗雞窩般的腦袋道。

  「等打完這場仗來找我,我教你用弓箭。」

  花狗聞言有點驚喜,傻笑著連連點頭。

  「哎!哎!俺記著了!」

  不到一個時辰之後,李響率領這支小部隊,再次對官軍大營發動了夜襲,正如他所料,官軍這邊壓根就沒想到他們還會再來,雖然已經有了戒備,但又是大亂一場,被李響他們放火燒了很多個營帳,連存放軍糧的大車,都被燒毀了小半,和上一次一樣,李響他們快進快出,毫不戀戰,等官軍這邊組織起來,又是連紅巾的尾巴都沒摸到,將杜文煥氣了個半死。


  更讓官軍氣急敗壞的是,凌晨時分,天蒙蒙亮的時候,官軍這邊收拾完殘局,剛準備睡下,李響他們又來放火了,又是製造混亂後拍馬便走。

  一夜之間,官軍大營竟然被夜襲了整整三次!

  這讓官軍從上到下徹夜未眠,等最後一次撲滅大火時,天色已經見亮,太陽都快出來了!

  「豈有此理!豈有此理!我要活剮了這伙紅巾賊!」

  清晨,一夜沒睡精神高度緊張的杜文煥看著一片狼藉的大營,差點被氣的吐血三升,卻又只能無能狂怒,一個晝夜之內,他竟然在一夥泥腿子手裡連吃了四次癟,這事兒傳出去,他這個秦安府總兵定會淪為笑柄。

  「來人啊!傳我將令!天亮準備攻城!」

  氣急敗壞之下,杜文煥恨不能親自率軍殺進蒲城剁了那幫紅巾賊,然而此時同樣精神萎靡的幕僚卻是攔住了他。

  「總兵大人!不妥啊!咱們將士昨天白日攻城,又一夜未眠,軍心不穩,士氣低落,這個時候攻城,戰力定會大打折扣,這伙紅巾賊翻來覆去的夜襲,只怕就是想激怒咱們,讓咱們怒而興兵啊!」

  杜文煥聞言臉色比鍋底還要黑,但卻又不得不承認,幕僚說的十分有理,眼下這種狀態,別說下面的官兵了,就是他自己,都沒什麼精神頭指揮,又困又累,這會兒全靠一股火氣撐著呢。

  「那依你看又該如何?」

  「總兵大人,依在下看來,這伙紅巾賊怕是鐵了心想要據城死守,不然也沒必要接連襲營,如此一來,我軍反倒不用急於攻城,好好休整一兩天,待兵強馬壯士氣恢復之後再一鼓作氣攻下蒲城也不遲啊。」

  「還有,這伙紅巾賊的頭領似乎性情很狂妄,仗著有些騎兵,視我軍如無物,如若我軍今日閉營不出,他們今晚還有可能再來夜襲,大人應早做準備,設下埋伏,待他們再來夜襲之時...」

  就這樣,蒲城之戰第二天,官軍死守大營閉門不出,杜文煥依照幕僚的建議,悄悄設下了埋伏,只等紅巾那伙騎兵落網,然而,他們從太陽落山等到第三天凌晨,苦守了一夜,卻連紅巾的影子都沒見到。

  第三天清晨,急火攻心兩夜沒睡的杜文煥已經起了滿嘴的火泡,氣的飯都吃不下,而就在他準備好好睡一覺的時候,有部下來報,說有人自稱是蒲城內的士紳來通風報信。

  杜文煥命令部下將人帶進來,來者是個賊眉鼠眼的胖子,這年頭能吃這麼胖的,都不是普通百姓,見到杜文煥,那胖子連忙跪倒。

  「大人,小人是蒲城士紳,特來稟報重要情況!」

  杜文煥眉頭緊皺,眼神中充滿了審視。

  「紅巾軍把守蒲城,你是怎麼從城裡跑出來的?」

  「大人,紅巾軍早就已經跑啦!現在的蒲城就是一座空城啊!」

  杜文煥聞言大驚。

  「你說什麼?」

  半個時辰後,杜文煥派出的探馬回報,蒲城此刻城門大開,城內空空如也,一個紅巾賊都看不到,確實已是一座空城。

  得知這個消息,杜文煥氣的差點當場昏過去,先是命人抓來幕僚,將幕僚毒打了一頓,而後下令全軍拔營進入蒲城。

  當天午時,杜文煥終於「如願」,站在了蒲城的城牆之上,但此時的他心中沒有半點喜悅,有的只是滿腔怒火,感覺像是被人餵了滿嘴的史一樣難受。

  所以紅巾賊是壓根沒打算據城死守,前日的夜襲,只是障眼法!這伙紅巾賊,竟敢把他當成小丑一樣戲耍!據城內百姓所說,前日夜襲之時,蒲城內的紅巾就已經悄悄出城,眼下已經不知道跑到什麼地方去了。

  半晌,被揍的鼻青臉腫的幕僚一瘸一拐的走上城頭,哭喪著臉匯報導。

  「總兵大人...小人已統計完畢...此戰,衛所兵和民夫陣亡八百餘人,傷者過千,逃逸者...近萬...另外,家丁那邊,陣亡五十餘人...」

  幕僚每說出一個數字,杜文煥的眉毛就要狂跳一下,一張臉先是漲紅,然後鐵青,最後黑如煤炭。

  「紅巾賊呢,此戰殺敵幾何?」

  幕僚被杜文煥的眼神嚇得縮了縮脖子,生怕再被總兵大人毒打一頓,可又不得不硬著頭皮道。

  「此戰殺敵...不足一百...而且,而且紅巾賊逃跑之時,把他們的人的屍首全都帶走了,我們只有寥寥幾具紅巾賊夜襲大營時留下的死屍...」


  「......」

  杜文煥氣到極致,甚至都有點被氣笑了。

  「你是說,本總兵的兩萬大軍折了一半,紅巾賊卻死傷不過百,是嗎?」

  幕僚此時只覺脖子痒痒的,預感只要一句話說錯,就會被盛怒之下的杜總兵砍了腦袋。

  「是...是這樣的大人...」

  「哈哈!哈哈哈哈!兩萬官軍!兩萬官軍啊!被一夥農民軍打成這樣!到底是他娘的官軍剿匪,還是匪剿官軍啊!」

  「你說,此等戰況,本總兵該如何向朝廷交待?」

  杜文煥此時已經快瘋了,他現在已經不糾結如何找紅巾賊報仇雪恨了,他愁的是如何跟朝廷稟報。

  因為他的輕敵大意,兩萬官軍被三千紅巾賊打沒一半,關鍵紅巾賊還跑了,連屍首都沒留下,實在算得上是一場慘敗,這戰報一旦上奏朝廷,杜文煥很清楚自己的下場,丟人現眼,革職為民都是輕的,搞不好都得直接被朝廷降罪殺頭。

  別看他跟閹黨關係密切,也算是朝中有人,但眼下新皇剛剛登基,他就打了這樣一場敗仗,還是被農民軍打的,丟的不僅是他的人,更是朝廷的臉面,事已至此,上面人也沒法跟皇帝陛下交待,更沒人願意替他背鍋。

  此時幕僚已經不敢與杜文煥對視,只能低著頭裝傻,然而杜文煥卻沒打算放過他,聲音陰冷的說道。

  「說話啊,這場仗,本總兵不能輸,要給朝廷一個交待,但又沒有紅巾賊的屍首作為戰果,該如何是好啊?」

  幕僚是個聰明人,一聽這話,渾身開始止不住的發抖,抬頭一看,發現此刻杜文煥的眼神兇殘的仿佛厲鬼,而杜文煥想借他之口說出什麼,他也非常清楚,這話他要是不說,明年的今天只怕就是他的忌日。

  良久,幕僚聲音顫抖道。

  「大,大人...這蒲城之中,必定還有紅巾賊的殘黨,大人何不...何不搜捕全城,將這些反賊一網打盡...」

  幕僚這話說的很奇怪,誰都知道,三千紅巾軍已經撤的一乾二淨了,蒲城內都是百姓,哪來的殘黨,但杜文煥此刻聽了這話,卻似乎很滿意,臉上露出了猙獰的笑容。

  「你說得對,來人啊!傳我將令,封鎖城門,搜捕城中紅巾賊殘黨,一經發現,殺無赦!」

  杜文煥當然知道城中只有平民百姓,但他也知道,兩萬大軍折了一半,若沒有戰果,他就沒法跟朝廷交待,而眼下抓不到紅巾賊,那就只有一個辦法。

  殺良冒功!

  沒有紅巾賊的人頭,不是還有平民百姓的人頭嘛!反正紅布多的是,腦袋繫上紅巾,說你是紅巾殘黨你就是紅巾殘黨,不是也是!

  當夜,蒲城大亂,官軍於全城大肆搜捕「紅巾殘黨」,抓人的同時,自然也少不了奸淫擄掠,這一夜,蒲城猶如人間地獄,很多平民百姓臨死前的一刻都想不明白。

  紅巾明明是賊,進了蒲城後只針對豪紳,對百姓秋毫無犯,還要開倉放糧,跟城中百姓買東西甚至都給錢,臨走時甚至還把帶不走的財物分發給城中窮人。

  而眼下的進城的明明是官軍,他們卻要對城中百姓奸淫擄掠,甚至還說他們是逆賊,不由分說砍下他們的頭充作軍功,在蒲城展開了一整夜的大屠殺。

  反賊像官軍,官軍像反賊,人像畜生一樣被殺掉,畜生像人一樣在奸淫擄掠殺人如麻,白天像是黑夜,黑夜被城內大火映的像白天,人間像是煉獄,或者說煉獄正在人間。

  這到底,是個什麼世道?

  【註:「天啟七年,秦安總兵杜文煥引兵入蒲城。欲殺良冒功,乃誣城中藏紅巾餘孽,縱兵屠戮,淫掠焚舍,滿城鼎沸,盡成煉獄。是夜,百姓罹難者萬餘,血流盈衢,慘酷難言。」——節選自《舊明關中地方志》】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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